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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 年代「生活工藝」的時局色

第二章 戰時「生活工藝」運動下的顏水龍

第二節 1940 年代「生活工藝」的時局色

在 1940 年代,生活與工藝是兩個不斷被連在一起討論的詞彙。不僅顏水龍於 1942 年在〈「工藝產業」在臺灣的必要性〉中曾提到:

工藝產業必須要徹底考慮現代人的生活樣式,使之生產生活工藝品,並成 為下一個時代的文化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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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顏水龍素有往來的商工省工藝指導所,於 1941 年新年起,也於該所機關誌《工 芸ニュース》上,以〈生活工藝的建設〉、〈再談生活工藝〉兩篇文章作為該所未 來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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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民藝運動同人,此時也有以「生活工藝」來取代「民藝」一 詞的趨勢。然而何以「生活」在此時期與「工藝」會有這麼密切的連結?又頻繁 使用的「生活工藝」一詞,是否為此時特定的使用辭彙?

以下將以 1940 年日本新體制運動前後所談的「生活文化」一詞開始,嘗試理 解工藝是如何被納入生活來一併討論,又如何在民藝與商工省工藝指導所之間,

呈現些微差距的樣貌。此部分討論,儘管與顏水龍的工藝活動並無直接關係,但 卻十分有助於理解此時眾人談論問題背後,1940 年代初期獨特的氛圍。

近衛新體制下的「生活文化」

1937 年中日開戰,過了前兩年尚稱餘裕的生活後,1939 年情勢急轉;旱災導 致米糧不足,加深一般人對於戰爭不知何時結束的恐慌,原本以為可以很快結束 的中日戰爭,到了 1939 年則演變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國際上歐戰開打、日德義 同盟國締結,原先推進順利的中日戰場也陷入泥沼。

在國民各界對於「高度國防國家」、「強力內閣」的期待中,連續三任的短命 內閣(平沼內閣 1939.1-8;阿部內閣 1939.8-1940.1;米內內閣 1940.1-7)也加深 日本國內變幻詭譎的政治氛圍。因此當 1940 年 6 月,近衛內閣發表聲明要組織一 個確立強力政治體制時,得到政界、評論界、右翼、軍部、政黨各方面的支持。

近衛內閣的「新體制運動」便是在各界的期待中挾著超人氣登場。

相異於後任的東条英機(內閣在位期間 1941.10-1944.7)是以陸軍軍人身分 擔任內閣,並以其日本軍國主義者為人所知,前任的近衛文麿(內閣在位期間 1940.7-1941.10)與日本的革新官僚、轉向學者(按:概指因懷抱社會主義或自由 主義等,在 1930 年代彈壓共產的氛圍中受迫轉向的知識份子)有更密切的來往。

這些革新官僚與轉向知識人,希望透過近衛內閣建設具有近代性、合理的社會體 制。這使得近衛新體制一開始充滿了「革新性」:近衛內閣期待透過一種新型態的

225 顏水龍,〈臺灣に於ける「工藝產業」の必要性〉,《臺灣公論》,1942.2,中譯見附錄一。

226 國井喜太郎,〈卷頭語:生活工藝の建設〉《工芸ニュース》10:1 (1941.1),頁 5;國井喜太郎,

〈卷頭語:再び生活工藝について〉,《工芸ニュース》10:2 (1941.2),頁 5。

國民運動組織,廣納政府、軍部、議會範圍以外的國民階層,形成一種與過去政 理,頁 230-1,該文收錄於《文化とファシズム》,東京:日本經濟評論社,1993,頁 207-42。

230 就筆者看過的史料中便已出現許多次,主要集中於日本內地報紙與智識階層的文章,如岸田國 士,〈生活文化の建設─衣食住への再考察〉,《讀賣新聞》,1940.10.17;三木清,〈新しい考え 方、見方、生活の仕方〉《讀賣新聞》1941.1.1;三木清,〈生活文化と生活技術〉《婦人公論》 1941.1;〈座談會:新しき生活文化の諸問題〉,《月刊民藝》3:1、3:2 合併號(1941.2);小池新 二,〈生活文化としての造形美〉,1942.11,收錄於氏著,《汎美計畫》,頁 21-7。

231 三木清,〈新しい考え方、見方、生活の仕方〉,《讀賣新聞》1941.1.1;收錄於《三木清全集 15》,頁 432-6。值得注意的是,三木清在此時期的許多文章中,都密集思考著當下的國民生 活、日本過去與未來的文化,甚至其與東亞關係的意義,見三木清,〈傳統論〉,《知性》1940.1;

收錄於 1941.1《藝術論叢書》4 冊、1943.3《新版現代哲學辭典》,日本評論社刊中之一條目、

1943.11《哲學ノート》、1967《三木清全集 14》東京:岩波書店,頁 307-17。三木清,〈生活 文化と生活技術〉,《婦人公論》1941.1;收錄於《三木清全集 14》,頁 384-401。

在三木清的界定下,「文化」一辭的真正意涵,就如耕作一般,應該是人面對自然 時積極地採取行動,而人們生活中的語言、炊事、交際、風俗,因為是自古以來 人面對各種環境時所產生的應對方式,所以國民的生活形式本身即是一種承襲傳 統、承接未來的文化。

這種新體制所談的「生活文化」與過去流行的「文化生活」有很大不同;三 木提到,大正時期流行的「文化生活」只不過是把所有東西都加上「文化」二字 的淺薄舶來品,如「文化住宅」、「文化村」、「文化電器」;但實際上那並沒有深入 西洋特質的核心,因此充滿了「奶油臭味(按:原文為バタ臭い)」。這種過度歐 化主義的「文化生活」也時常給人輕佻浮薄感。因此新體制運動中的「生活文化」

不應一昧模仿或持排外主義,而要求真實理解外國文化,同時從生活即我國文化 的傳統中,創造真正的、新的「生活文化」。

三木清曾參與昭和研究會、大政翼贊會,並發表許多對新體制國民生活的看 法,部分則是站在個人的哲學家立場觀察人間與社會,但很大一部分是提供近衛 內閣當作對內、對外政策的哲學性基礎。其著眼於國民的生活、並進一步思考其 與文化的關係這件事,確實反映出 1940 年代初期日本帝國在變動劇烈的世界版圖 與歷史觀中嘗試尋找自我的定位。

民藝運動自身的困難─從民藝到「生活工藝」

大政翼贊會文化部所強調的地方文化價值、國民生活的重要性,對於在 1940 年遭逢困難的日本民藝運動來說,無疑是一項轉機。起於 1920 年代中期的民藝運 動,經過 1930 年代的理論體系化與成員組織膨脹後遭遇許多批評,其可從一份問 卷作為切入點觀察。這份調查調查由民藝協會製作,希望了解一般知識人是怎麼 看待「民藝」,問卷發給了 40 至 60 歲上下,身分橫跨新聞記者、詩人、文學評論 家、哲學家、小說家、劇作家、油畫家、版畫家外交官、語言學教授、植物學者 等廣泛的日本知識階級。調查結果於 1940 年 1 月民藝運動的機關誌《月刊民藝》

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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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那些了解並贊同民藝的問卷,其他的問卷都反覆提到幾個類似的問題:

部分問卷認為:「民藝品只不過是一些好事者之流強加一些道理(叫人珍重生活中 的雜器)」、「民藝這個東西,多少是愛好藝術學問的好事者極盡無聊之作」;有些 問卷則認為民藝品有骨董化的傾向:「我對於骨董抱持著反感,一如創作民謠一樣,

我對於最近的創作民藝品也有不快之感」、「我認為要忌避民藝品骨董化的傾向」; 面對 1930 年代流行一時的新作民藝品,部分問卷則認為:「大家所仰慕的民藝確 實是很美,但是價格並不美,就連新品也十分昂貴」、「對於在現代中製作、卻是 模仿古民藝,然後配上大眾負擔不起的高價格一事,我無法服氣」。好事者之作、

民藝骨董化、昂貴的新作民藝品,這三項幾乎是 1930 年代末期,對民藝運動時最

232 〈民芸はいかに一般知識人から理解されているかーはがき回答〉《月刊民芸》2:1 (1940.1),

頁 13-6。

常見的指責。這些批評,與民藝自身的發展過程有關。

233 關於民藝理論所樹立的美感標準,見 Yuko Kikuchi, Japanese Modernisation and Mingei Theory, pp. 49-61 (Mingei theory: the classification and standardization of beauty.)

234 以新舊社會階層流動來解釋柳宗悅早期民藝運動的研究,可見 Kim Brandt, Kingdom of Beauty:

Mingei and The Politics of Folk Art in Imperial Japan, pp. 38-9. 另外,許多研究亦指出柳宗悅的 基本思想與其就學的學習院,有很大的關係,相關研究可見關川夏央,《白樺たちの大正》,頁 101-128;伊藤徹,《柳宗悅手としての人間》,東京:平凡社,2003,頁 54-87。又,Yuko Kikuchi 曾研究過柳宗悅透過《白樺》雜誌所知悉的西方藝術思潮,並以此基礎探討柳宗悅如何與陶藝 家富本憲吉、Bernard Leach 共享思想、形成民藝一詞的早期概念,見 Yuko Kikuchi, Japanese Modernisation and Mingei Theory: Cultural nationalism and Oriental Orientalism,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Curzon, 2003, pp. 9-23 (Utopian colonism primitivism and Orientalism)。

235 關於從「下手物」到「民藝」的形塑過程與討論,見 Kim Brandt, Kingdom of Beauty, pp. 48-60.

236 〈座談会:現代生活と民芸の本質〉《月刊民芸》2:1 (1940.1),頁 17。該場座談會除了日本 民藝館館長柳宗悅、《月刊民藝》創刊編輯式場隆三郎、後任編輯田中俊雄以外,尚邀請了建 築家谷口吉郎、經濟學家大熊信行。大熊信行在田中俊雄的發言結束後,以安慰的語氣說道:

「しかし、まさに骨董の一部だね。民芸は骨董品から血をひいてはいるからね」對於大熊信

目前已有研究指出,民藝在 1930 年代日本社會中的能見度逐漸提升,與「新

237 Kim Brandt, Kingdom of Beauty, Chapter3: New Mingei in the 1930s, pp. 83-123.

238 猪谷聡,〈民藝運動の実践─吉田璋也の活動を例に〉,收錄於藤田治彥編,《近代工藝運動と デザイン史》,京都:思文閣,2008,頁 251-64。新民藝運動的出現也使得一部分舊民藝成員 離開,柳宗悅在新舊民藝之間也出現不少矛盾,見 Kim Brandt 的討論,Kingdom of Beauty, pp.

99-102.

239 〈生活と民芸座談会―柳宗悅を圍んで〉,中譯見《風景心境(上)》,頁 474。

240 柳宗悅,〈新體制と工芸美の問題〉,《月刊民藝》2:10 (1940.10),頁 29。

241 如柳宗悅,〈地方文化の價值〉,《月刊民藝》3:3(1941.3),頁 64-70;〈座談會:地方文化と手 工藝〉,《月刊民藝》3:4(1941.4),頁 8-22;〈座談會:地方文化一夕話〉,《月刊民藝》3:6(1941.6),

頁 36-59;村岡景夫,〈地方文化の意義と民藝〉,《月刊民藝》4:2(1942.1),頁 2-10。

242 大政翼贊會文化部長岸田國士也曾參與過《月刊民藝》所舉辦的座談會,如〈座談會:地方文 化一夕話〉,《月刊民藝》3:6(1941.6),頁 36-59。許多《月刊民藝》的座談會中,都可見到大 政翼贊會文化部派人參加。

方法的新體制兩方來說,可說是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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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工芸ニュース》10:4(1941.4),頁 36-42。

246〈假稱 ‧ 新生活用品展覧会計画案に就いて〉,《工芸ニュース》10:3 (1941.3),頁 13-5。

247〈展覽會:商工省主催国民生活用品展覧会 開催の趣旨について〉,《工芸ニュース》10:6 (1941.6),

頁 6-8。具體的展覽會規程見〈商工省主催國民生活用品展覽會規程發表さる〉,《工芸ニュー ス》10:7 (1941.8),頁 6-7。

248 〈国民生活用品展開催に関する懇談会記〉《工芸ニュース》10:8 (1941.9),頁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