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時「生活工藝」運動下的顏水龍
第一節 再探柳宗悅對臺灣工藝界的影響
1943 年 3 月 13 日到 4 月 16 日間，柳宗悅在東洋美術國際研究會以及日本民 藝館的委託下，來到臺灣調查生活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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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三周左右的緊湊行程從林本源宅 邸開始，透過金關丈夫的隨行筆記，我們可以看到柳宗悅一路從臺北、淡水、新 竹、霧峰、鹿港、彰化、南投、安平、臺南、學甲、高雄、東港、羅東、宜蘭，最後再回到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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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地方，最令柳宗悅讚嘆不已的，便是臺南的關廟庄：「就 算只見到這一個村落，特地辛苦地來到臺灣也就值得了。[這個地方]的有趣程度，遠遠超過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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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看來十分普通村落，之所以會引起柳宗悅的興趣，主要因為「作為工藝村，關廟庄十分接近理想」。
關廟庄─柳宗悅理想的工藝村與現實落差
關廟庄是一個位於臺南州新豐郡的庄落，人口約一萬五千人。庄落以關帝廟 為中心，顧名思義為關廟庄，周圍則散佈著五個部落，每個部落都以不同的竹製
175 柳宗悅，〈臺灣の生活用具について〉，《月刊民藝》5:6 (1943.6)，頁 2-6。
176 柳宗悅口述，金關丈夫筆記，〈臺湾の民芸に就いて(上)〉，《民俗臺灣》3:5 (1943.5)，頁 2-6；
〈臺湾の民芸に就いて(下)〉，《民俗臺灣》3:6 (1943.6)，頁 12-6。
177 柳宗悅口述，金關丈夫筆記，〈臺湾の民芸に就いて(上)〉，頁 6。
品為副業，有的製斗笠、有的製竹籠，使得整個關廟庄是非常有名的「竹細工部 臺灣》1943.8、9、10；中譯見邱函妮，《灣生‧風土‧立石鐵臣》，頁 102。
180 〈生活と民芸座談会―柳宗悅を圍んで〉，《臺灣公論》1943.6；中譯收錄於《風景心境（上）》， 築―東アジアからアジアへ―2008 報告書》，佐倉：国立歴史博物館，2009，頁 37-55。
182 〈生活と民芸座談会―柳宗悅を圍んで〉，中譯見《風景心境（上）》，頁 476。
183 〈生活と民芸座談会―柳宗悅を圍んで〉，中譯見《風景心境（上）》，頁 477。
184 〈生活と民芸座談会―柳宗悅を圍んで〉，中譯見《風景心境（上）》，頁 476。
從這段話可以明顯看到，柳宗悅討論關廟庄時，已逐漸進入他的個人思緒；他所 工藝協會（Craft Guild）最好的辦法，就是設立一個以協團形式運作的工藝村。
柳宗悅這種建設工藝村的理想，和他的學習院求學時的學長武者小路實篤有 民藝》1:7(1939.10)，頁 2-7，以及《月刊民藝》1:9(1939.12)，頁 18-20。
186 Yuko Kikuchi, Japanese Modernisation and Mingei Theory, pp. 23-39；亦見由渡辺俊夫、菊池裕 子（Yuko Kikuchi）等共同策畫的展覽，《自然の美・生活の美：ジョン・ラスキンと近代日 本展》，神奈川県立近代美術館、郡山市立美術館，1997，頁 89-114。
187 三和良一，《概說日本経済史―近現代「第 3 版」》，東京大學出版會，2012，頁 78-90。
188 如關川夏央曾交叉比對志賀重昂的短編小說《小僧の神様》情節，與現實生活中日本 1916-19 年經濟從極度繁榮到一夜之間泡沫化的情況，並以此進文本分析，見關川夏央，《白樺たちの 大正》，東京：文春文庫，2005，頁 288-309。
「最近因公定價格的問題，自己去兜售不划算，所以就由合作社統一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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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臺灣生活文化振興會」便被認為是柳宗悅與民藝風潮推動下的一個組織。
顏水龍與「臺灣生活文化振興會」的成立
柳宗悅四月離臺後，1943 年 5 月 31 日，臺灣總督府以文教局長西村高兄為 首，聯合島內的美術家、工藝家、建築家與官民有力人士成立了「臺灣生活文化 振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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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立石鐵臣的回憶中，此會成立的經過是：以去年春柳宗悅氏來臺為契機，在夏天開始之際誕生了生活文化振興會。
會長為文教局長，事務所設於文教局內。以刷新生活的造型面為目標，為 了舉辦十一月的生活工藝展，八月時金關丈夫、文教局的細野浩三、以及 我一起在全島巡迴（我是此時入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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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8 月入會的立石鐵臣記憶可及的範圍中，成立於 5 月的此會主要以柳宗悅來臺 為契機而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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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許多研究，多以立石鐵臣的此篇文章為基礎，來探討「生 活文化振興會」。196
事實上，此會的成立原委並非完全如立石鐵臣所說，而十分複雜。依據《工 芸ニュース》7 月所載，該會創立前，曾特地請該會理事顏水龍前往東京連絡：
在此之前，為了取得內地相關方面的連絡，理事顏水龍特別前往東京，主 要是與商工省工藝指導所、興亞造形文化聯盟連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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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為臺灣與內地之間「文化性、產業性的工藝交流」進行努力。
柳宗悅 1943 年 4 月中離臺，到 5 月底「臺灣生活文化振興會」成立，時間非 常地短暫，僅有一個多月。顏水龍究竟是在這短短一個月間，前往東京拜訪相關 人士？還是更早、在柳宗悅來臺之前，就已經開始連絡臺灣、內地發展工藝？由 於缺乏文獻，並不得而知。然而 1943 年 2 月的《民俗臺灣》人事消息欄，曾有一 則有趣的記載：
顏水龍氏為了『興亞造形文化聯盟』臺灣支部設立準備，二月下旬前往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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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 年 2 月柳宗悅尚未來臺，若說「臺灣生活文化振興會」是柳宗悅影響下而成
193 〈造形文化の振興へ 臺灣生活文化振興會創立總會〉，《興南新聞》1943-06-01[2]。
194 立石鐵臣，〈生活文化振興會覺書〉，《民俗臺灣》4:4(1944.4)，頁 26-7。又此文文末提到，要 將結尾未完的「竹の家」部分，投到《民俗臺灣》下個刊號，然而最後「竹の家」部分投到了
《新建設》。見立石鐵臣，〈竹の家〉，《新建設》19(1944.4)，頁 27。
195 立石鐵臣應該是透過金關丈夫而入會，兩人同為《民俗臺灣》的重要支持者，金關丈夫為雜誌 的創辦人，而立石鐵臣則為雜誌提供插畫與設計封面，兩人與其他雜誌同人亦時常一起進行各 地民俗採訪。
196 如廖瑾媛，〈臺灣近代藝術的表徵─《民俗臺灣》的光與影〉，頁 90；邱函妮，《灣生‧風土‧
立石鐵臣》，頁 100。
197 〈臺湾の造形文化運動〉，《工芸ニュース》12:5(1943.7)，頁 26。
198 〈消息〉，《民俗臺灣》3:3 (1943.3)，頁 46。
立的團體，該會自然尚未有發起的可能；而此時的顏水龍，則正為了「興亞造形 文化聯盟」設立臺灣支部忙碌，但「興亞造形文化聯盟」又是甚麼團體呢？
興亞造形文化聯盟是一個成立於 1942 年 10 月，帶有中日友好政治意味的工 藝團體。此份名單中所記載的「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指的是汪兆銘政權下的南京 國民政府，而非當時遷都重慶的重慶國民政府；又此份名單中的中方人員職務任 所，大多位於 1937 年中日事變之後日本所占領的中方區域。名單整理如下：
會長 日本商工會議所會長 藤山愛一郎
副會長 中華民國國民政府財政部次長 嚴家熾 副會長 華北建設總長（按：華北政務委
員建設總署督辦總長）
殷同
理事長 東京美術學校教授 高村豊周
副理事長 工藝家 大森光彥
副理事長 中華民國駐日大使館參事官 孫湜 常務理事 商工省工藝指導所技師 小池新二
常務理事 興亞院囑託 杉浦齊
常務理事 中華民國教育部督學 沈立 常務理事 東京高等工藝學校教授 寺畑助之丞
理事 建築家 山脇巌
(按：此時應同時兼任商工省 工藝指導所囑託)
理事 日本民藝協會專務理事 村岡景夫 理事 東京帝國大學教授工學博士 藤島亥治郎
理事 造幣局囑託 工藝家 吉田源十郎
理事 早稻田大學教授 工學博士 佐藤文夫
理事 東京美術學校助教授 山崎覺太郎
理事 商工省工藝指導所技師 齋藤信治
(按：此時應為商工省工藝指導 所大阪支部長；兩個月後 1943.1 所長國井喜太郎調任
「大日本工藝會」會長後，齋 藤即升任商工省工藝指導所所 長)
理事 評論家 大山廣光
理事 東京美術學校助教授 內藤春治
理事 日本輸出工藝聯合會主事 田澤嘉一郎
監事 株式會社寶翰堂社長 清水孝平
監事 評論家 新田寄利雄
※ 資料來源：〈興亞造形文化聯盟役員名簿〉，「本邦ニ於ケル協会及文化団体関係雑件 第二巻 １．
〈講演及座談會：支那工藝文化の現状(2)〉，《工芸ニュース》11:8(1942.9)，頁 22-7。
201 小池新二，〈中國旅行日誌〉；收錄於氏著，《汎美計畫》，1943，頁 289-316。
會」，便很可能奠基在顏水龍所奔走的「興亞造形文化聯盟」臺北支部之上，又趁
在立石鐵臣的心目中，這個展覽會一方面「要整理浪費與虛飾，一方面也以 造型生活的簡素健全為目標」。此外，為了達到「脫離依靠內地、活用本島生產品」
的目標，「[該會將要]刺激誘導島內生產者，並啟蒙一般大眾」，同時協調教導一 般大眾，以及生產業者。之後則要「幫助[業者]生產島內日常用品的健全新製品」， 並「讓一般大眾了解日常用品的用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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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用品的用與美」是柳宗悅的「民藝」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柳宗悅認為 日常生活使用的器物，雖不受一般人注意，但其不矯飾、自然質樸、實用機能等 本身即是一種美。只是在 1940 年代，柳宗悅與日本民藝協會同人更傾向使用「生 活工藝」來取代「民藝」一詞，如柳宗悅在臺灣舉辦的座談會上所說：
民藝絕非是經常被誤解的奢侈品，而是廉價做成的簡單樸素而美麗的物品，
使用在生活中，矯正過多浪費的毛病，所以這應該是戰爭時局下的一種理 想…有時候誤會（按：「民藝」被誤解為奢侈品一事）來自於「民藝」這個 詞，如果改成『生活工藝』或『再生產業』這樣的辭彙說不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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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來看，立石鐵臣回憶這個展覽會初衷「整理浪費與虛飾」、「讓一般大眾了解 日常用品的用與美」的特點，便與柳宗悅所談「民藝／生活工藝」的想法，十分 穩合。立石鐵臣對「生活工藝」一詞似有著深刻體悟。8 月他與金關等人為了年底 生活工藝展覽會舉行環島座談會不久，9 月便發表〈生活工藝品的反省〉一文。
文中他大力批評島上普遍有著「裝飾過度」的傾向，痛批商品似乎非得加上各種 俗氣艷麗的彩繪不可，「像這樣的附加裝飾有如畫蛇添足，並不會增加生活工藝品 的美或溫潤感」。立石鐵臣舉出臺灣的竹椅子為例，說明像這種普通便宜的竹椅，
只要「認真看待它的人就會認出它是巧匠的製品」，因為這些竹椅「確實把握竹子 的機能，構造樸素而毫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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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展示生活工藝品所具現的「日常用只要「認真看待它的人就會認出它是巧匠的製品」，因為這些竹椅「確實把握竹子 的機能，構造樸素而毫不誇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