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時「生活工藝」運動下的顏水龍
第三節 顏水龍「生活工藝」的積極意義
從「選擇‧傳統‧創造」來看顏水龍的生活工藝
柳宗悅與顏水龍兩人對工藝看法的細微區別，可以從顏水龍所推崇的「選擇‧
傳統‧創造」精神加以放大檢視。在顏水龍 1952 年出版的《臺灣工藝》一書中，
他特別引用多位外國的「權威人士」對臺灣竹材的極高評價，希望矯正一般臺灣 人輕視竹材與竹製品的傾向。其中他對於 Charlotte Perriand 的想法最為贊同：「吾 等應基 Perriand 女士所提倡之『選擇 傳統 創造』之主題，活用利用竹材之傳統 及其獨有之素材美，創造適於現代生活之家具或日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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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otte Perriand 是商工省工藝指導所 1941 年聘僱的法籍囑託，工藝指導所 希望她能協助所內改善工藝品設計，使其符合外國市場所需。如第一章第二節所 述，商工省工藝指導所是為了配合日本在一系列改良外銷工藝的政策下，所成立 的行政機構，因此如何改善日本國內的「產業工藝」，向來是工藝指導所的工作目 標。過去該所也曾聘雇外籍設計師，來協助改善所內產品，如 1933 年與包浩斯學 院深有淵源的德籍 Bruno Taut 技師赴所，便曾對該所造成很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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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otte Perriand 於 1940 年 8 月抵達日本後，在工藝指導所所內成員的陪伴 下，參觀了位於京都的御所、桂離宮、修學院，也去了山形、秋田與仙臺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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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七個月後，她將種種心得總結成一場名為「選擇、傳統、創造」的創作展覽會（圖 2-21），於 1941 年 3 至 5 月間於東京、大阪高島屋展出，隨後並出版了《選 擇‧傳統‧創造─日本藝術との接觸》展覽圖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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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riand 認為，她在視察日本的過程中，發現很多日本特有的、民俗藝術性 質的物品，這些東西無論是工廠製品或是民藝品，有很多只要稍加創造、改變用 法，就可以直接用在歐洲人的生活中。於是她將日本考察時所見的兒童圖繪，放 大成窗簾上的設計（圖 2-22），再選取日本工藝家指導製成的臺灣竹椅轎（圖 2-23）
三個，置放於日本仙臺石和櫻木材組合而成的大餐桌（圖 2-24）旁邊，最後再搭 配摹擬正倉院保管的御用袈裟圖案而織成的沙發座墊（圖 2-25），整體組合成一 組具現代歐式氛圍的起居室空間（圖 2-26）。
在展覽籌備過程中，Perriand 一方面前往各地，一方面十分積極地與柳宗悅 的民藝館接觸，從中選取適當的傳統性物品加入展覽。因此柳宗悅與日本民藝協 會不僅名列展覽協力者，在展覽展出後曾前往參觀。
252 顏水龍《臺灣工藝》，頁 19。
253 關於二人為商工省工藝指導所帶來的影響，見森仁史，〈戰時における機能主義デザインー工 芸指導所の戦時期の実践とその位置〉，收錄於長田謙一編，《国際シンポジウム 戦争と表象
／美術 20 世紀以後 紀錄集》，東京：美學出版，2007，頁 245-60。
254〈ペリアン女史京都地方視察報告〉，《工芸ニュース》10:1 (1941.1)，頁 27；〈工芸研究座談会：
ぺリアン女史に東北の工芸を聴く〉，《工芸ニュース》10:1 (1941.1)，頁 16-21。
255 シャロット・ぺリアン著，坂倉準三譯，《選擇、傳統、創造─日本藝術との接觸》，東京：小 山書店，1941，頁 19。
從柳宗悅的展後評論來看，他十分推崇 Perriand 標舉的「選擇‧傳統‧創造」
精神，認為 Perriand 以傳統注入創作，這對腦中總是想著追從模仿西洋新工藝的 日本人來說，實在是一帖良藥。然而柳宗悅也指出 Perriand 的展覽有幾個大錯誤，
一是將一天然的大木塊切開（圖 2-27、2-28），在底下裝置三隻鐵足製成桌子，二 則是將一塊很好的大松木切開，特地在中間鑲入五條細櫻木材以再製成一枚大桌
（圖 2-29），對此柳宗悅深感「這實在是太浪費了」。對於上述 Perriand 將兒童畫 放大製成窗簾圖案，柳宗悅也甚感不妥：「小孩的作品[若]作為小孩之作[來看]
是很好，大人把它照抄至工藝品上大概是錯誤的吧！…把它大大地描繪出來，幾 乎是沒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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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對「選擇‧傳統‧創造」好壞參半的評價來看，柳宗悅似有一套對於何 謂「美」的評判價值，其中盡可能保留工藝品材質的天然性，減少不必要的人為 加工則是重要標準之一。若以此來看柳宗悅對顏水龍的批評，便可清楚了解兩人 對於創造／人為加工有著程度不同的容忍度。
在顏水龍的回憶中，「柳宗悅先生在關廟庄時的感動之聲，似乎仍時常在我耳 際迴響，他看過關廟竹細工的傳統與產品之後，也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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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顏水龍同樣回 憶，柳宗悅對於自己所設計製作的工藝品，卻未必完全欣賞，柳宗悅認為顏水龍 之作「缺乏民藝的生命力。」258
在金關丈夫隨行筆記中，我們也可見柳宗悅對顏 水龍所使用竹家具的方式不甚滿意：「因為竹子的性格很清楚，使用的時候，應該 要在同一個房間放置成套的竹製[家具]，加入木頭便顯得格格不入」。259
相對於柳宗悅心中有著一把衡量「美」標準尺度，我們可以觀察到對顏水龍 來說，Charlotte Perriand 選擇以傳統性物品，進而改製、創造出符合現代人生活 的新工藝品，顯然更有吸引力。因為這不僅較符合他再建傳統、復興舊有工藝技 術與物品的企圖，奠基在傳統性物品上的「創造」，更有機會使臺灣製品輸出到國 際市場。一如他在 1952 年出版的《臺灣工藝》自序：
我的目標要約說來是這樣：利用省產原料，活用固有的技術，製作合乎現 代人生活的工藝品，進而使其成為輸出工藝而活躍於國際市場。借一句世 界著名的裝飾家貝利安女士批評東洋工藝界的話來說，便是「傳統、選擇、
創作」，意思是：活用傳統的固有性，選擇究竟什麼樣的東西適於現代性或 實用性，然後創作具有將來性的新作品。這句話我完全同意。260
即便是 1942 年〈「工藝產業」在臺灣的必要性〉，顏水龍也強調創造出符合現代人 生活的工藝品的重要性：
…我並不是說要照原本的樣子原封不動地再生。而是要不厭其煩地考慮現
256 柳宗悅、濱田庄司，〈ぺリアンの展覧会をみて〉，《月刊民藝》3:4(1941.4)，頁 2-6。
257 顏水龍，〈柳宗悅先生〉日文手稿，洪文珍中譯，該文收錄於《工藝水龍頭─顏水龍的故事》， 頁 114-7。
258 顏水龍，〈柳宗悅先生〉日文手稿，中譯見《工藝水龍頭─顏水龍的故事》，頁 117。
259 柳宗悅，〈臺湾の民芸に就いて(下)〉，《民俗臺灣》3:6(1943.6)，頁 12。
260 顏水龍，《臺灣工藝》自序，頁 12。
代人的生活形式，當成生活工藝品來生產。
如何將傳統性的物品，賦予其在現代生活的新價值，最需仰賴者，便是工藝家的 創造力，而這也是柳宗悅甚少強調的特質。
「選擇‧傳統‧創造」或許可以說是最貼近顏水龍想法的一句話，傳統與創 造則是無一可捨的兩項要點。柳宗悅肯定臺灣傳統器物之美，而 Charlotte Perriand 則兼具了傳統與創造，這或許也是為何顏水龍儘管十分欣賞柳宗悅的民藝，但在 1952 年出書時，仍選擇以 Perriand 的「選擇‧傳統‧創造」放在自序，藉以表達 自己的心聲。
支持顏水龍「生活工藝」的金關丈夫
金關丈夫與顏水龍兩人很可能早於 1941 至 42 年間，顏水龍在南亞工藝社工 作時便已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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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顏水龍後來因工藝社成員對營運意見生歧，便離開 南亞工藝社，轉成立「臺南州三角藺加工生產組合」，等該組織營運上軌道後，便 交付地方人士。再次投入有關竹材工藝品的研究：繼之，實踐另一個構想就是，臺灣竹材加工技術具有世界其他各地所沒有 的特色，如能加以開發，其前途必無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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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水龍很早對竹材工藝品深感興趣；1941 年 3 月，顏水龍曾在臺灣造型美術展上，
展出一組利用本島出產竹子製成的「竹材利用家具」，受到各界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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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返 臺後所創的南亞工藝社，因為是以東石、新營、北門等生產藺草的村落為主，故 南亞工藝社的工作內容，也以藺草編織工藝品為主。顏水龍投入竹材工藝研究後，活動地點也從生產藺草的村落，轉移到以竹編 器具聞名的臺南州新豐郡關廟庄。顏水龍在關廟庄的工作內容，與南亞工藝社十 分類似，主要利用關廟庄家家戶戶都會編制竹器的技術，然後由顏水龍「提供新 設計給社員並製作新樣品，以引起社員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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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廟庄的這段期間，顏水龍 同樣也與地方人士成立產銷合作社，而隨著顏水龍設計的新產品上市，使得地方 人士的收入改善不少。顏水龍於關廟庄工作的時間點，應為 1942 年下半年至 1943 年初；1943 年 3 月柳宗悅來到關廟庄考察時，顏水龍很可能剛開始、或是已經於關廟庄工作一段 時間。因此當柳宗悅前往關廟時，顏水龍便陪他考察臺南，特別是關廟庄一帶：「我
261 在顏水龍家屬提供的資料中，亦可見金關丈夫於 1961 年寄給顏水龍的新年明信片，1979 年金 關丈夫從帝塚山大學退休時，顏水龍也曾收到金關的明信片。又 1960 年夏天起，柳宗悅分別 與金關丈夫、顏水龍通信，希望於 1961 年舉辦一場新作民藝展，然最後似乎沒有成行（見柳 宗悅所藏顏水龍、金關丈夫通信內容，收錄於《工藝水龍頭─顏水龍的故事》，頁 119-23）。
262 顏水龍，〈我與臺灣工藝〉，頁 10。
263 〈造型美術展けふ限リ〉，《臺日新》1941-03-03[03]。
264 顏水龍，〈我與臺灣工藝〉，頁 10。
與柳宗悅同行主要在南部，特別是臺南市關廟一帶由我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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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悅前往關廟 以散文〈竹〉(1939)、〈臺灣的竹製品〉(1941)、〈竹細工之村〉(1942)、〈臺灣工藝 瞥見記〉(1942)分別描述自己對臺灣竹器文化的感想。在他眼中，臺灣島上民族我一開始住在臺北的時候，偶爾會去西門市場買竹製紙屑簍，店家會一邊 說『這是內地製的喔！』一邊毫不思索地將價格牌掀給我看，使我啞然不 已。這到底是甚麼心態，覺得只要是內地送來的就一定比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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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臺灣竹器不輸日本的金關，因而發出了不平之鳴。儘管 1941 年前後，臺灣竹器家具一度在日本百貨公司頗獲好評，但金關並不
儘管 1941 年前後，臺灣竹器家具一度在日本百貨公司頗獲好評，但金關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