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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界英語風格

第二節 康拉德英文寫作風格

一、 異國風格的英文

康拉德的風格被稱為世界英語,一方面是因為他的英文中可見外語的影 子,例如 Long easy-chair (2) / 「安樂椅」,如註解所述,這是法語 chaise-lougue 一詞字面直譯成英文:an unnecessary retranslation “chaise-chaise-lougue”

(Berthoud,211 頁) 因其已成為英語的常見外來語,而沒必要轉譯為英文,否則 讀來更為不順,但在中譯文無法看出特異處。 還有下例:

[例 70] 原文 Almayer in his quality of white man—as Lingard before him—had somewhat better relations with the up-river tribes. (39)

譯文 跟林格一樣,奧邁耶因是白人,與河流上游部族的關係比較好。

(奧,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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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牛津經典叢書編輯,此英語用法來自 en sa qualité de 的直譯,英文 讀起來有點突兀。或另一例:a gesture of abandoned discouragement /「什麼也不 管了的手勢」 (奧,65),應是來自法語 s’abandonner,指「失去勇氣」。這類 受外語影響而使英文讀來不自然,而譯文並未透過中譯文呈現或補注說明。

二、 非標準英文—外國口音

為表現異國風格,故事橋段也包含非標準口音的英語,例如荷蘭角色老 闆胡迪所說的英文皆譯為通暢的中文,並無特別處理。

[例 71] 原文 Welgome, Gapitan! ver’ you gome vrom? (6) 譯文 歡迎,老闆,你從那兒來的?(奧,4)

[例 72] 原文 Got bonies? I vant bonies! Vant all you got; ha! ha! ha! Gome in! (6) 譯文 帶了錢麼?我要錢,把你的錢都要光,哈哈哈,來,進來談談!

42 (奧,4)

原文刻意使用這種特異口音,顯現此人物和敘事者、其他角色身分上的 差異,凸顯兩種不同種族背景的族群,這點在重視族群衝突的康拉德作品中有 其重要性。然而聯經譯者選擇不處理,而是翻譯為直白的中文以求順暢易讀,

因此隱含在特異語言中的種族身分便消失無形。事實上,在方言相關研究中,

譯者面對這類非標準語原文時,有的會選擇採用特定翻譯策略以凸顯其中特色,

例如,林侑青碩論研究曾珍珍翻譯摩里森 (Toni Morrison) 的作品《最藍的眼睛》

(The Bluest Eye) 時,譯文針對原文有別於標準英文的黑人英文,為呈現語言的 多元性而「以台語入文」。研究者與譯者的訪談中,曾珍珍現身說法:針對黑 人女性角色寶琳 (Pauline) 口述的回憶部分,「嘗試在譯文中大量引進台語的語 彙和句構,讓寶琳的語言呈現台華互滲、駁雜多音的風格。」

42 根據註解bonies 應指 ponies,且《海隅逐客》也出現小馬交易描述,因此判定此處中譯文為 誤譯成money,但仍可見為正常順暢的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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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聯經譯本而言,譯者來自於香港而非台灣,因此或許能使用廣東話的 口語,或甚至自創新的語法來翻譯特異口音,以表現與普通話之間的差異。

同樣道理,Heart of Darkness 中出現非洲黑人使用的非標準發音英文。孫 述宇系列譯文如下:

[例 73] 原文 “'Mistah Kurtz—he dead.'

譯文 「『庫先生43,翹辮子了。』(黑,118)

雖未講出「庫爾茲」三字,算是稍有調整,但「翹辮子」是口語中很歸 化的俚俗用語,風格同此系列各譯本常用的歸化詞語,讀來順暢而不覺有異。

單從中文讀起整句仍是標準正常的句子。相較之下,同出版社、同年刊登44的 鄧鴻樹譯文:

雖然用注音難以發音誦讀,難作為譯法典範,但可看出是針對不標準口 音更為大膽的譯文嘗試。同句對文法錯誤也是刻意處理為不完整的「他死」(而 非「他死了」),成功使整句讀來「不對勁」。如本句例子,非標準英文不只在 於口音,也有文法錯誤,甚至是字義誤用,於下大段起對其詳細分析。

三、 非標準英文─「蹩腳」英文

康拉德故事中的人物來自各地,為仿擬角色使用英語不道地,時而出現 特別安排的錯誤或不通順的英文用法。例如,《海隅逐客》來歷不明的少年威

43 《黑心》初版 Kurtz 譯為更為中國風的「谷爾茲」,本句原為「谷先生,翹辮子了。」二版 只改名字譯音。

44 指《黑心》第二版出版時間。

[例 74] 原文 “'Mistah Kurtz—he dead.'

譯文 「『庫茲ㄙㄧㄢ生,他死。』(黑暗之心,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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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斯初遇海大王時,使用imperfect English /「結結巴巴的英文」(海,4) 應答 道:

[例 75] 原文 “No,” retorted the boy; “me want stop here; not want go home. Get money here; home no good.” (15)

譯文 我要留在這兒,不要回家。賺錢在這兒,家不好。(海,4)

原文英文文法明顯有誤,清楚可辨識為非道地母語。中譯則是句型簡單 而正常的中文,只不過加上「兒化語」表現較口語。事實上,兒化語在聯經系 列中相當常見,例如:where/「哪兒」、spoons /「湯匙兒」 (奧,110)、「沒準 兒」 (颱,69)、the gang/「結夥兒」 (勝,13) 等,可見兒化語並非針對特異原 文的對應翻譯方式。

而《颱風》、《勝利》故事中則數次出現中式英文。先來看《颱風》的 例子:

[例 76] 原文 “Wanchee look see, all same look see can do,” said Jukes, who having no talent for foreign languages mangled the very pidgin-English cruelly.

He pointed at the open hatch. “Catchee number one piecie place to sleep in. Eh?” (13)

譯文 「Wanchee look see, all same look see can do,” (要看看,怎麼看也 是看。) 」朱克斯說。他對外語毫無天分,把洋涇濱英語切割得鮮 血淋漓。他指指打開的艙口。Catchee number one piece place to sleep in (有個呱呱叫的地方睡覺),噯?(颱,15)

文中朱克斯模仿中式英文以和「支那人」溝通,譯文另用譯注特別說 明:○2 這種洋人仿華人的英語,真意待考 (颱,13),可見到譯者盡可能用正確 標準的語法把朱克斯想表達的中文寫出來。另擷取同角色與中國苦力對話部分 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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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77] 原文 …“Savee, John? Breathe—fresh air. Good. Eh? Washee him piecie pants, chow-chow top-side—see, John?”

With his mouth and hands he made exuberant motions of eating rice and washing clothes; and the Chinaman, who concealed his distrust of this pantomime under a collected demeanour tinged by a gentle and refined melancholy…“Velly good,” he murmured,… (13)

譯文 「…明白吧,約翰? 呼吸─新鮮空氣。好,對不對?Washee him piecie pants, chow-chow top-side—see, John? (洗褲子,吃飯,都在 艙面─明白嗎,約翰)。」

他用嘴巴和雙手做了許多吃飯和洗衣服的動作,那個支那人 用為戴斯文憂鬱的鎮定神情遮掩了對這套啞劇的疑慮…「Velly good!」(好得很!) 他淒然低聲說了…(颱,15)

例中除可注意到savee (結尾子音呈現中式母音作結的念法) 譯文是通順中 文「明白吧」,也可看見中式發音未捲舌的 Velly 也在括弧中翻譯成標準順暢的 中文。同樣地,譯者盡可能猜測出正確意涵,就連其中原音譯自中文粵語的 chow-chow (「炒炒」,指雜燴)45,也再次轉譯為標準的中文「吃飯」。

以上是仿華的字句,接著看《勝利》故事裡中國人角色「阿王」(Wang) 的中式英文。相較於《颱風》裡中國苦力都是主要只有間接描述而本身沉默寡 言,阿王在《勝利》戲份更多,其翻譯策略分為兩類型,第一型是使用標準中 文翻譯,另外加注釋○6 唐人阿王所說的是蹩腳英語。例子像是:

[例 78] 原文 …But the Chinaman did not move.

“We stop,” he declared. Heyst looked down at him for the first time.

“What were you? What was your work here?”

“Mess-loom boy.”

45參考 Feng, S. & Hengte. (2006). Xi yang jing kan zhong guo : a dou zi zai guang zhou. Tai bei shi Tai bei xian: Tai wan gu ji chu ban Dong zhi zong jing xiao. 中譯本《西洋鏡看中國 : 阿兜仔在廣 州》,五南圖書。馮樹鐵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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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you want to stay with me here as my boy?” inquired Heyst, surprised.

The Chinaman unexpectedly put on a deprecatory expression, and said, after a marked pause:

“Can do.”

“Catchee one piecee wife,” remarked Wang unemotionally,… (178-179) 譯文 …然而唐人一動也不動。

「我留,」他表示。海斯特這才開始俯首瞧他。

「你是什麼人?你原先在這兒做什麼的?」

「茶房」

「你要留一下來替我做事?」海斯特問道,覺得很詫異。

唐人臉上忽然現出一抹不情願的表情,故意遲疑了半晌,方道:

「做得來。」

「想討個老婆,」阿王平淡地說畢,開步就走…(勝,183-184)

這段落中,譯者僅於譯著提及是蹩腳英文,正文中都翻譯出清楚通順的 語句,看來是為了讓閱讀順利,未做出原文特別用怪異英文的效果。但在第二 型例子中,譯文注釋寫道:○8 阿王講的是蹩腳英語,以下都用類此方法譯出。

(320),難得在正文裡呈現出特異的中文,但仍另用括號講出正確用字,以免讀 者無法理解。例子如下:

[例 79] 原文 “I go now.”

“Oh! You go now?” said Heyst, leaning back, his book on his knees.

“Yes. Me no likee. One man, two man, three man—no can do! Me go now.”

“That,” said Heyst, serenely positive, “belong one piecee lie. That isn’t proper man-talk at all. And after stealing my revolver,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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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no likee,” he repeated.

“What the devil do you mean?” Heyst was genuinely amazed. “Don’t like what?” (310-313)

譯文 「吾 (我) 走了。」

「噢!你走了?」海斯特說,向後靠去,書擱在膝上。

「是。吾瞧無過去 (我瞧不過去)。一人、兩人、山 (三)人─無得 行 (不行)!吾 (我) 走了。」

「那,」海斯特一口咬準他,「是撒方 (謊)。那完全不是好漢 話。還偷了我的手槍呢!」

「吾瞧無過去 (我瞧不過去)。」他又重複那句老話。

「你在說什麼鬼話嘛?」海斯特著實給弄糊塗了。「什麼看不過 去?」(勝,320-322)

針對主受格、單複數文法錯誤及腔調,譯者混合數種策略,包括使用

「吾」代替「我」,「無得」代替「不」,屬於較文言的同義用字,近似義的

「瞧」取代「看」,以及捲舌音「三」與「山」。海斯特認為阿王偷了他的槍,

在和阿王對質時海斯特憤怒地也用洋涇濱英文回嘴 belong one piecee lie /「撒方 (謊)」,但兩人爭執不下而雞同鴨講,以至於海斯特說出 “What the devil do you mean?”/「你在說什麼鬼話嘛?」不同於先前用注釋帶過蹩腳英文,看來此處不 得不用特異譯文呈現兩人間有溝通障礙,不過,譯者還是努力對應出中文意涵,

並立即補充標準的字義,而且在對應時沒有同一套體系,而是兼用文言字、同 義詞、諧音。這類作法能傳達出特異的文字效果,但少見於他處。

綜合以上,聯經系列譯本甚少以特意用語來表現語言多樣性。一方面,

可說是考量讀者接受度問題,系列譯者多特別注重文字曉暢、減少閱讀上的障 礙。而從後殖民脈絡來看,後現代的表現注重「多元性」,因此常可見到用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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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言來強調地方認同,以呈現反殖民、反文化霸權的意涵,但是聯經系列並 非如此操作,因此譯文中較未能看見語言異質性。

不過從反面來說,系列中譯對於東方角色的語言並未強調異質、蹩腳或 非正統,而是同樣「自然、標準」,或許這也是避免在文本表述上顯現文化弱 勢、受到傾軋的一種被動的「書寫反擊」作法。

四、 冗長敘述

有時康拉德譯者在部分細微處將內容稍簡化,以《奧邁耶的癡夢》為例:

[例 80] 原文 [the light]…twinkled only on the horizon like a setting star. It set: the heavy canopy of smoke reflected the glare of hidden flames for a short time and then disappeared also. (21)

譯文 在水平線上有如殘星地閃爍著。最初在濃厚的煙霧間還可以看到 火焰的反光;但不一會什麼都看不見了。(奧,17)

下例中原文重複兩動詞Setting、it set,使語句產生綿延感,但譯文中略 譯,可能是因訊息較不重要,因此省略部分描述細節,但也因此減少原文的繁

下例中原文重複兩動詞Setting、it set,使語句產生綿延感,但譯文中略 譯,可能是因訊息較不重要,因此省略部分描述細節,但也因此減少原文的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