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歸化等譯文特色
第一節 香港文語與高語域
香港用語與台灣習慣用法稍有差別，例如，billiard 一字在譯文中，除了幾處 譯為「撞球」，也有譯為「桌球」(海，4)，可能與台灣的乒乓球混淆。除此之 外，更重要的是系列作品中香港文語用字典雅，使用高語域值得注意。以下實 例分析孫述宇系列文集的港式風格、典雅高語域及表現。
一、 港風46用語
除「桌球」外，可見到廣東話用語其他例子，像是played upon the whole gamut of passion 譯為「出盡八寶」 (奧，33)：八寶指法寶，此指出盡全力。
nothing pressed 譯為「毋須著緊」 (奧，121) ，never to leave [the path of honesty]
any more 譯為「行差踏錯」 (海，10)，指出差錯、誤入歧途。以上字詞雖可猜 測出意涵，但並非常見的行文用語，或許對於台灣讀者而言，讀不熟悉的港式 中文，反而恰好有種陌生化的趣味。
46 參考〈現代標準漢語與粵語對照資料庫〉，取自 http://apps.itsc.cuhk.edu.hk/hanyu/Page/Cover.aspx
74 二、 高語域
如先前所述，鄧鴻樹在「現行譯本之評改」批評何信勤用字過於古典而 不搭調，他舉了notes (189)/「讀書劄記」 (黑，63)、be-patched (216) /「鳩衣 青年」 (黑，92) 、the gift of expression, the bewildering, the illuminating…stream of light (203) /「振聾啟饋」(黑，77-78) 等例47，說明風格上過譯。事實上，這並 不是幾個特例，而是整系列的普遍風格。系列各譯本用字、句構使用上呈現典 雅的文言風格，將語域定調在偏高的位置而貫徹在各作品中。
1. 難字
香港文語保留許多古典字詞或寫法，在台灣地區現代語言少見。例如：
tinkle /「玎玲聲」 (奧，147) shrinking /「趑趄不前」(海，236)，fluttering /「嘴 唇每一下翕動」(海，242)、in an affair concerned with money /「這件金錢轇轕之 中」(勝，16)、the great fair beard/「鬑鬑的金鬍子」(勝，36)
2. 典雅四字詞
[例 83] 原文 “…He is here for an important talk, bitcharra48—if you mercifully consent.” (76)
譯文 「…要是您肯垂慈俯允，他想和您談一件重要的事情，談一下 啊。」(奧，68)
47 鄧引用《黑心》頁數是參照初版，本文則改為二版頁數。
48 馬來文，參照 Winstedt 解釋 (231)，這詞示意「討論」 (signifies “deliveration”, “discussion” or
“argument”)。
[例 84] 原文 How proud he had been of Hudig’s benevolent interest in his fate! (36) 譯文 他曾經因為胡迪對他的生活殷殷垂注而感到多麼驕傲！ (海，35)
[例 85] 原文 … they could look at eternity reflected on the element that gave the life and dealt the death. (12)
譯文 他們可以從生死予奪的海水中瞥見永恆 (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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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數例是現代白話文中較少見的四字語，以下是文言句式分析及用字 舉隅。
3. 文言結構及用語
例中「將不我欺」是「將不欺我」的倒裝句，較常見於文言文中。
上兩例的「見…於…」、「為…所
…
」都是表示被動的文語句型。除了以上的「之」，其他文語代名詞如「其」也出現得相當頻繁，譬如 stopped on it「駐足其上」 (奧，147)、he would…perish「葬身其間」 (奧，148) 等。
[例 86] 原文 His greatest pride lay in his profound conviction of its faithfulness— (13) 譯文 對自己能深信大海將不我欺，更感到莫大的榮幸。(海，13)
[例 87] 原文 He felt as if he was the outcast of all mankind,… (29) 譯文 他覺得自己見棄於全人類… (海，29)
[例 88] 原文 …it was simply ordinary, irresponsive, and unruffled. (3)
譯文 就是平平無奇吧，不大理會別人的，也不為外物所擾 (颱，3)
[例 89] 原文 He declared himself to be a man from the east, from those parts where no white man ruled, and to be of an oppressed race, but of a princely family. (50)
譯文 他自稱來自東方，當地沒有白人統治，是個受壓迫的民族，但自 己出生於貴冑之家。 (海，49)
76 還有《颱風》當中的例子：
[例 90] 原文 He was an ill-favoured, undersized, gruff sailor of fifty, coarsely hairy, short-legged, long-armed, resembling an elderly ape. (49)
譯文 他是個聲啞而貌寢的小個子，年屆知命，長臂短腿，遍身粗硬的 毛，十足一頭老猿。(颱，51)
原文描述水手領班年紀五十歲的 sailor of fifty ，譯文用語「年屆」簡潔 而正式，「知命」(51) 引用了《論語》對歲數的別稱。ill-favoured 和 gruff 兩字 並列描述，成為句式整齊的「聲啞而貌寢」，其中「貌寢」更是在《史記》、
《三國志》中出現的用語，台灣現代日常用語中十分罕見。
又或是原文描述一句朱克斯 (Jukes) 的話He was an oldish, shabby little fellow. 譯文引用《孟子》句子而譯為「望之不似人君」(颱，29) 來表達其「威 嚴不足」，這句原是會見樑襄王的形容用語，可不是現代中文常用語句。提及 洛特夫婦 (Rout) 時，原文簡單的描述 childless couple，譯文翻成了典雅的「他們 伉儷膝下猶虛」(颱，17)，在在用到傳統中華禮教的用語。
三、 工整句型
康拉德好用層遞架構，頻繁堆疊形容詞或連用名詞詞組，(adjective insistence)，形成有時受批評的康氏英語風格，或說是有些人所稱的受波蘭影響 的風格。而聯經譯文中多用四字詞或排比、對仗來處理這類句法，使得文風顯 得特別正式、規矩。甚至，原文不見得採用對比句型，譯文中也使用四字詞，
使得句式整齊劃一。以下大略依語句結構分類舉例。
1. 連用名詞詞組
原文在描述人物性格時，常連續使用名詞詞組 (noun phrase)，也就是
「形容詞+名詞」，如《奧邁耶的癡夢》中女主角妮娜對馬來女子的印象：
[例 91] 原文 But in imagination she pictured to herself the usual life of a Malay girl—
the usual succession of heavy work and fierce love, of intrigues, 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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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naments, of domestic drudgery, and of that great but occult influence which is one of the few rights of half-savage womankind. (22)
譯文 但是她只想到她會與其他的馬來女子一樣─幹苦活、床上放縱、
施弄詭計、佩戴金飾、打理家務，及享有一種巨大而又神秘的力 量—這是半開化婦人寥寥可數的權利之一。(奧，18)
巴巴拉嗤講述對海盜奧瑪過去的印象：
[例 92] 原文 I knew him well when he had slaves, and many wives, and much merchandise, and trading praus, and praus for fighting. (46)
譯文 奴婢無數，妻妾成群，生意興旺，還有用來做生意的快船和打仗 的快船。我那時跟他很熟。(海，45)
《勝利》中對麥納先生 (McNab) 的描述：
[例 93] 原文 At that epoch in his life, in the fulness of his physical development, of a broad, martial presence, with his bald head and long moustaches, he resembled the portraits of Charles XII. (9)
譯文 體格完美，相貌寬厚勇武，腦袋光禿，鬍子長長。(勝，9)
以及為描述海斯特心境，回顧了他從前的性格：
[例 94] 原文 Formerly, in solitude and in silence, he had been used to think clearly and sometimes even profoundly, seeing life outside the flattering optical delusion of everlasting hope, of conventional self-deceptions, of an ever-expected happiness. (82)
譯文 從前，他凡事都能度自靜靜兒想得有條不紊，甚至於十分透徹，
將人生置諸無窮希冀、老套自欺、祈求福祉這種種虛妄表象的外 圍。(勝，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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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中除了「無窮希冀」、「老套自欺」、「祈求福祉」三詞對應到名詞 詞組，句中「有條不紊」、「十分透徹」、「虛妄表象」也都可算是整齊的四 字詞。
2. 簡單並列
事實上，有時原文不見得用對比或堆疊句型，但譯文中也用了四字詞，
讓句式顯得整齊。例如：針對並列連接詞 nor，譯者用「頂真」技巧，將兩個並 列動詞各寫為四字詞：
[例 95] 原文 “But then he does not hear, nor understand, and his hand, of course, has no strength. We do not want him to hear to-night.” (135)
譯文 「不過，這時他便聽而不聞，聞而不懂，他的手當然也沒有力 氣。」(奧，123)
類似地，下列例子原文皆為簡單用 and 連接形容詞，或介詞 with/without 連接名詞，譯者則整理成鏗鏘有力的四字用語。
[例 96] 原文 The night was starry and clear. (14) 譯文 當時滿天星斗，夜色清朗。(海，14)
[例 98] 原文 He was brave and bloodthirsty without any affection. (52) 譯文 他驍勇過人、嗜殺成性、毫無愛心。(海，51)
以及下例《颱風》中旁白對船長麥回爾的敘述中，將名詞、動詞和形容 詞都整理成多個四字詞述語來描寫性格：
[例 99] 原文 Having just enough imagination to carry him through each successive day, and no more, he was tranquilly sure of himself; (4)
[例 97] 原文 The beaten ground between the houses was slippery with blood, … (52) 譯文 血流遍地，滑不可行。(海，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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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他的想像力僅足度日，更無餘裕，所以他平靜自信，也因此而毫 不自傲。(颱，4)
以及《海隅逐客》敘事者將海擬人化後的性格描述：
[例 100]
原文 Like a beautiful and unscrupulous woman, the sea of the past was
glorious in its smiles, irresistible in its anger, capricious, enticing, illogical, irresponsible; a thing to love, a thing to fear. (12)
譯文 昔日的大海，像一個美艷而無所不為的女人：微笑時風姿嫣然，
嗔怒時難以抗拒；喜怒無常，而令人動心；毫無理性，又不負責 任。叫人又愛又怕。(海，12)
以上可見使用四字詞語之頻繁，使得文字讀來文雅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