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族對立

觀察序文可發現，編者、譯者都以現代眼光對康拉德具種族歧視的疑慮提出 說明，但同是聯經出版的書籍，孫述宇套書和鄧鴻樹經典譯著表述立場卻有所 不同。鄧鴻樹在〈緒論〉中明確表示，原作品的用語在當代讀者看來是「歧視 語言」，但卻是作者當時的「標準用語」，駁斥康拉德選用這些字詞有意圖歧 視他族，但為了表現歷史性而保留「黑鬼」(nigger)、「野人」(savage) 等。

接著來看孫述宇套書。孫在寫於 1980 年的〈編者序〉中，指出敏感的對立 議題，且對康拉德對東方人的刻版的描述批評一番：

他的白人立場是很清楚的，…主角都是歐洲人，勝利與光榮固然是他們 的，挫敗、屈辱、痛苦與悲劇也是他們的特權。亞洲人好像是另外一種 生物，他們好像也有些長處，他們氣力不缺，又沒有歐洲人那些文明缺 點，可是他們要不就是很簡單，比動物好不到那裡，要不就是神秘不可 解的。康拉德…指出，「蠻荒」的人也有血有肉，可是他其實從沒有很 努力去了解他們…。

—〈康拉德的生平與小說〉(孫述宇，xv) 尤其他提出康拉德故事營造的中國人觀感太負面而可議，並跳出來為中 國人說話：

[康拉德]許多小說裡都有中國人，這些人尤其詭譎古怪；比方說吧，馬 來土著還會到蘇祿海上做海盜，他們卻只幹高利貸與賣鴉片的營生，或 是在帳房裡從早到晚數錢幣。其實中國人且不說那些披荊斬棘的創業工 作，就是海盜又何嘗不會做？馬尼拉不是幾乎給一個中國海盜攻下來了 嗎？

—〈康拉德的生平與小說〉(孫述宇，xv-xiv)

32

而總結於：「但我們不是為了種族偏見來看康拉德的」(xv)，說明這並 非讀者應關注的焦點」。由此看來，對於是否按照原文呈現這些潛在「不適當」

描述的用語，或一併在系列書中特別處理，並未統一清楚寫明。事實上，文中 要角對其他東方人的歧視、對中國民族之不善是否在譯文中經過特殊處理有待 探討。本章以下挑出幾個潛在的敏感用語以探討中英文表現，而因各譯本在這 方面呈現方式並不一致，因此將分別看各部作品的譯文作法。

一、 《奧邁耶的癡夢》與《海隅逐客》

《奧邁耶的癡夢》和《海隅逐客》故事相互接連，場景設定類似，涉及 種族衝突的譯文表現方式也相仿，因此本文在此將這「兩部曲」相提並論。

1. Chinamen/Chinaman

牛津經典叢書編輯表示，康拉德寫作當時 Chinaman 這詞語尚未有歧視意 味：「此現今認為歧視的用語，直至二十世紀意涵中立」(Untill well after the turn of the century the now-offensive designation had a more neutral connotation.³² )但如同 前述，孫述宇認為故事中歧視意圖明顯。甚至在他本人和譯者合譯的《颱風》

一書中，首次出現這詞時直接註解道：○¹ Chinamen，英語中的辱華稱謂 (6)，

並將之譯為「支那人」。如此一來，是否各譯本皆處理為類似的歧視譯法？其 實不然。雖然康拉德各作品多將中國人稱為 Chinaman/Chinamen，但系列書並 未全數都翻譯為「支那人」。詳細觀察，可發現《奧邁耶的癡夢》在中國角色 出場時，絕大多數仍譯為「中國人」，例如以下 [例 3]-[例 5]三例：

[例 3] 原文 …and the usual noises refilled the place; the song of the workmen, the rumble of barrels, the scratch of rapid pens; while above all rose the musical chink of broad silver pieces streaming ceaselessly through the yellow fingers of the attentive Chinamen. (6)

譯文 一切又回復往常一樣─工人們的歌聲，木桶滾動的隆隆聲，筆在 紙上疾寫的嗖嗖聲，但最高的聲音還是那些小心的中國人在數金 幣而發出的叮噹聲。(奧，4)

32 Hans Van Marle 於 The Ourcast of the Islands 在附註 (Explanatory notes) 所述 (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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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例是泛指中國人的複數名詞 Chinamen，而下面例子是特定單指「金榮」

一人的單數型態：

[例 4] 原文 Almayer, in his isolation and despair, often envied his near neighbour the Chinaman, Jim-Eng, whom he could see stretched on a pile of cool mats, a wooden pillow under his head, an opium pipe in his nerveless fingers.

(28)

譯文 奧邁耶在孤立與氣餒之中，時常會羨慕近鄰中國人金榮。金榮整 天躺在草蓆上，頭墊著木枕，麻木的手指間持著一根鴉片煙槍。

(奧，23)

以及下例同指金榮，是奧邁耶對僕人「阿里」所說的引述：

類似以上，全文各型態 Chinamen/Chinaman 的字詞，無論泛指或特定都 翻譯成「中國人」，同他處使用形容詞 Chinese 的譯法 the Chinese clerks /中國職 員 (3)、Chinese carpenters /中國木匠 (19) 等。僅近故事尾聲下例兩處除外：

[例 6] 原文 He complained to Ford that Jim-Eng the Chinaman had invaded Almayer’s house, and actually had lived there for the last month. (204) 譯文 他投訴給福特聽，金榮那個支那人已侵入到奧邁耶的房子來，並

在那裏住一個月了。(奧，192)

[例 7] 原文 Had he asked Jim-Eng, that patient Chinaman would have informed him with proper pride that its meaning was: “House of heavenly delight.”

(205)

[例 5] 原文 Here, Ali, show this Chinaman the cooking place and tell Mem Almayer to let him have room there. (122-123)

譯文 阿里，帶這個中國人到廚房去，叫太太讓他用廚房的地方。(奧，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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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如果他問金榮，這位耐性的支那人一定會自豪地告訴他，這幾個 字是「天樂廬」。(奧，193)

在連續兩頁出現的以上二句是本書唯一譯為「支那人」之處，忽然變化 稱呼，讀起來顯得突兀。如前述說明，從上下文觀察此兩處原文並無特異處或 特定規則可循。既然他處都用中性的「中國人」帶過，只有這裡使用「支那 人」，看來仍就編者、譯者立場，仍認為原文潛在的歧視意涵不可完全忽視，

又或是在翻譯過程中對這詞的譯法舉棋不定，經過編修後未能完全統一。

而在故事續集《海隅逐客》中，同樣地中國角色登場時機不算多，且非 重 要 角 色 而 是 配 角 ， 這 冊 則 一 律 翻 為 「 中 國 」 / 「 中 國 人 」 ， 例 如 ：the Chinaman marker /中國計分員 (6)、the Chinamen tellers /中國出納員 (22)、obscure Chinanmen / 來歷不明的中國人 (32)，未保留歧視用語「支那」的痕跡，不特意 強調其中歧視意涵。總而言之，對於系列譯本所認定對中國人的歧視，這兩譯 本在稱呼處理上整體而言稍顯淡化，或至少盡可能保持中立而不強調其歧視用 語。

那麼除了中華民族，此兩譯本對東西方之間的種族衝突都淡化處理？接 著下段來看故事中要角色的當地馬來人、阿拉伯人等相關描述譯文。

2. savage、native 等用語

兩文本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 savage 一詞。以現代眼光來看，用這詞來稱 呼人可說是相當不敬的侮辱用語，也是容易受抨擊為種族歧視的禁語。而在康 拉德的作品中，為表現出族群衝突，這類用語使用得相當頻繁，例如 savage 一 詞在《奧邁耶的癡夢》出現二十來次，而在《海隅逐客》也出現不下十次。絕 大多數譯者也如實翻譯出其中辱罵之意，例如敘事者用 half-savage 形容馬來婦 女「半開化」 (32)，或是奧邁耶對女兒訴說自己一個白人在異族中「忍辱負 重」生活，譯者將原文用字譯出為「蠻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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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8] 原文 For that I bore patiently the burden of work, of disappointment, of humiliation amongst these savages here, and I had it all nearly in my grasp. (101)

譯文 為了這些，我就一直在這群蠻人當中耐心苦幹，忍受了許多失 望、許多侮辱。這件事差點就成功了。(奧，91)

下例來自《海隅逐客》：

[例 9] 原文 The very savages around him strove, struggled, fought, worked—if only to prolong a miserable existence; but they lived, they lived! (65)

譯文 他四周的蠻族在掙扎、戰鬥、工作，雖然不過是延長一種貧困淒 苦的生涯！但是究竟他們活著！他們活著！(海，62-63)

文中明顯可見「蠻族」用語是排除異己的貶抑用詞，甚至威廉斯在林格 面前批評女主角愛伊莎極為輕蔑的原文及譯文如下：

[例 10] 原文 Look at them! You can see nothing in them. They are big, menacing—

and empty. The eyes of a savage; of a damned mongrel, Arab, half-Malay. (270-271)

譯文 看看它們！你在這雙眼中看不到什麼。它們很大、很嚇人─可是 卻是空空洞洞的。是野蠻人的眼睛；是該死的雜種的眼睛，一半 阿拉伯，一半馬來種！(海，263)

兩文本在多處用類似方式表示文中角色對異族的對立情緒，savage 的稱 乎其他譯法還有「蠻人」(奧，167)、「野人」(奧，168) 、「蠻子」(海，27) 等。

但可注意的是，savage 除如以上當作指稱的名詞外，也當作形容詞，特 別用來描述馬來角色的脾性和性情。以下特舉出同段落中一連出現四次 savage 形容妮娜的馬來母親性情：

36

[例 11] 原文 His wife had soon commenced to treat him with a savage contempt expressed by sulky silence, only occasionally varied by a flood of savage invective. (25)

譯文 妻子在婚後不久就對他異常輕蔑，經常是不瞅不睬，偶爾也破口 大罵。(奧，21)

[例 12] 原文 Almayer, cowed by these outbursts of savage nature, meditated in silence on the best way of getting rid of her.³³ (26)

譯文 奧邁耶總嚇得縮在一旁，不敢作聲，只在暗中想如何能甩掉她。

(奧，21)

[例 13] 原文 …Almayer, sitting huddled up on a pile of mats, thought with dread of the separation with the only human being he loved—with greater dread still, perhaps, of the scene with his wife, the savage tigress deprived of her young. (26-27)

譯文 奧邁耶則縮坐在一疊草蓆上，擔心著要和世界上他唯一所愛的人 分離了─但是更擔心的或許是，若他那個野蠻的雌老虎知道妮娜 要給人帶走，不知會鬧什麼活劇。(奧，22)

但譯文多數經過轉化，強調了情緒爆烈的一面，僅最後一次譯出「野 蠻」，似乎淡化了原文所強調的負面意象及其和「野蠻人」、「蠻子」的聯 想。或許因為譯文為使用四字詞以求用字漂亮工整 (詳見本文第五章第一節深入 討論)，或許是為了抽換詞面而不連用同樣的形容詞，又或許因形容詞句構與名 詞指稱有所不同，因此如此更動能使譯文較為順暢。總而言之，上例確可見到 淡化跡象。.然。。？然而，觀察他處譯文，發現妙的是，譯者似乎從他處「做 點手腳」來加以「補償」，增添一些字詞來為故事強調種族之間的衝突。

33 本研究文本分析的原文及譯文中，除另有說明為原作品所用，底線皆為筆者加注表示，刪節 號皆為筆者加註，表示省略部分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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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14] 原文 …assured those gentlemen in choice Malay of the great Rajah’s—down in Batavia—friendship and goodwill towards the ruler and inhabitants of this model state of Sambir.

譯文 保證在巴達維亞的荷軍總部一定會好好對待森巴這個模範土邦的 領袖和居民。(奧，34)

原文形容 Sambir 時，並未用到 savage 一字，「土邦」為譯文使用的文 字，這字詞是 princely state 的中文常見舊譯，或許可說是過去大中華思想下對 於「蠻夷之邦」的一貫態度，因此在描述他國時，自然而然使用了這類隱含著 現代容易引起歧視聯想而因此「政治不正確」的字詞。另外還有：

原文形容 Sambir 時，並未用到 savage 一字，「土邦」為譯文使用的文 字，這字詞是 princely state 的中文常見舊譯，或許可說是過去大中華思想下對 於「蠻夷之邦」的一貫態度，因此在描述他國時，自然而然使用了這類隱含著 現代容易引起歧視聯想而因此「政治不正確」的字詞。另外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