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19 世紀末，作家約瑟夫‧康拉德 (Joseph Conrad) 約於同時著成三篇中短 篇作品 Heart of Darkness、Typhoon 以及 Youth。1899 年 Heart of Darkness 以連 載方式分三部分在 Blackwood 雜誌上陸續刊出，近三年後經過整編，Heart of Darkness 小說出版1。如 Cedric Watts2所述， Heart of Darkness 在 1950 至 1970 年 代間廣受推崇，且成為多間大學的指定閱讀文本，他表示：「此書文化影響層 面深遠，道盡 20 世紀世界重大議題景況，無疑為重要參考基準 。」3 (Watts, 1996) 此時，康拉德已聲名大噪，在英國文壇上受到矚目。
事實上，康拉德筆下故事經過多次改編與翻拍。首部小說 Almayer’s Folly (1895)，近年翻拍為法文電影 La folie Almayer (2011)4、馬來西亞電影 Hanyut5 (2014) 。Victory (1915) 在 1919 年受改編為默片版本，以及 1940、1995 年各推 出同名電影，另有改編作品 Dangerous Paradise6 (1930) ，可見版本之多。Heart of Darkness (1899) 改編成為 1979 年著名電影 Apocalypse Now7 。同時，Heart of Darkness 也是 21 世紀電玩取材對象8。短篇小說 Typhoon (1902) 也有翻拍的墨西 哥電影作品 Naufragio9 (1977) 等 (詳見第二章表 3，第 22 頁)。可見康拉德經典 對後世東西方世界影響延續不斷。
1 原與 The End of the Tether 同時收入短篇故事 Youth: a Narrative and Two Other Stories (1902) 一 書中，詳見表 5，第 23 頁。
2 劍橋大學碩、博士，1965 年起任教於薩塞克斯大學 (University of Sussex)，2011 年獲得英語榮 譽教授 (Emeritus Professor of English) 頭銜，對多位英國文學家發表文學批評，並出版文學作品 評介。
3 本文中未註明譯者之處均由筆者自譯
4 Chantal Akerman 執導，獲得四項馬格利特獎 (Magritte Award) 提名。
5 U-Wei Haji Saari 執導，2016 年上映。
6 William A. Wellman 執導。
7 場景設定改為當代越戰議題，中譯版本題為《現代啟示錄》。
8 如美國公司 2K Games 所發行的電玩 Spec Ops: The Line (2012) 以及瑞典電子遊戲發行商 Paradox Interactive 推出的 Victoria II 擴充資料片 (2013)。
9 Jaime Humberto Hermosillo 執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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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康拉德母語並非英文，而是波蘭文，第一外語則是法文。他的 原名為Józef Teodor Konrad Nałęcz Korzeniowski (1857-1924)，生於波屬烏克蘭。
“Konrad” 一名典故即取自於波蘭革命家。父親參與革命遭俄政府放逐，於是康 拉德少時便同家人流亡，雙親病逝後由舅舅收養，1874 年赴法出航，1878 年加 入英國商船，1886 年歸化英國籍。17 歲出海後，在外遊歷闖蕩二十年，閱歷豐 富，在剛果之行寫下自傳式散文〈剛果日記〉(The Congo Diary)，並將親身經歷 改編，成為他眾多小說的故事背景。37 歲時由水手轉為作家，開始寫作生涯，
文學作品多與海洋相關，強調與海抗衡之下的價值體現；康拉德對政權、革命 皆持悲觀主義，多探討人性品格10。
雖然康拉德英文學習起步較晚，卻能精通英文，甚至展現技壓群倫的不 凡表現。英文作品成為驚世之作，除了寫作特色自成一格，也因內容深刻、剖 析人性，如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 介紹：「康拉德看似困阻的異 化寫作表現為英國小說開闢新蹊徑，在群體政治帶來嶄新體悟、在形式上展現 豐沛力道，且在心理層面刻劃深層，對後世作家影響良多」(Greenblatt, S., &
Abrams, M. H., 2006) 。 康拉德漸受矚目，越來越多學者專家深入探討作品裏頭 的重要象徵、隱喻、敘事手法，以及其中蘊含深意，充滿隱晦 (obscurities) 及模 糊之處 (fogginess) (Haugh, 1957: 35-40)。康拉德小說對於文明、政治、宗教、社
10 康拉德生平彙整自 Zdzislaw Najder (2007)、Maurois, André (1996) 及 Merriman (2007) 文章內 容，書目詳見參考文獻引用資料。
Spec Ops: The Line Victoria II
▲圖 1 Heart of Darkness 改編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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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層面的複雜意涵，陸續引起諸多討論與辯證，因此康拉德在在被視為英語文 壇的重要作家。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方法
本論文回顧康拉德小說在台各出版社推出的譯作。事實上，康拉德各本 作品在台發行狀況不一，多數出版社僅挑選其中一部出版，少見有系統地翻譯 康拉德筆下的著名經典。唯獨聯經出版社在編者孫述宇的張羅下，意圖推出系 列全集，促進讀者認識這位他口中頂尖「文字藝術師」的作品11 (孫述宇，1980 年)。台灣市面上，發行次數最多的康拉德譯著為 Heart of Darkness，含聯經何 信勤二刷的《黑心》、鄧鴻樹為經典譯著計畫所著的《黑暗之心》共四位譯者 的不同譯本 (詳見第二章表 2，第 16 頁)。
相較之下，其他作品則無如此多版可供譯文比較，甚是可惜。由此，本 文除了簡要介紹康拉德作品在台譯作出版狀況、各譯本特色外，主要目的在於 針對聯經出版而由孫述宇主編的五部作品譯著，進行文本分析：《奧邁耶的癡 夢》(Almayer’s Folly)、《海隅逐客》(An Outcast of Islands)、《勝利》(Victory)、
《 黑 心》 (Heart of Darkness)、 《 颱風 及 其他 三 個短 篇》 (Typhoon and Other
Stories)12。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此系列作品的譯者皆來自香港文化圈，各譯本
推出時期正值 80 年代，當時香港仍屬於英國殖民地，因此相較於台灣，已早一 步關注相關議題，更加意識到西方殖民者、東方被殖民者之間的關係。另一方 面，19 世紀末後殖民思潮興起，康拉德的作品經常在殖民與反殖民方面引起論 辯。所謂「後殖民論述」指的是「當代文化 (包括廣義的文學)、歷史和政治領 域中作為一種『文化抵抗』形式的寫作與批評…後殖民 (post-colonial) 一詞在字 義上隱含著殖民的延續和尚未超越。」 (宋國誠，2 頁)。具體而言，康拉德小說 剛推出時被視為是對西方文明發展的省思，隱含了反帝國主義的思想，但學界 更後期開展的討論又出現意見相反的質疑聲浪，以非洲作家阿契貝 (Chinua
11 本處引用《奧邁耶的癡夢》編者序文〈康拉德的生平與小說〉。後述四本系列出版作品，皆 使用孫述宇執筆的同篇內容。
12 聯經《颱風及其他三個短篇》收錄〈愛媚．霍士特〉(Amy Foster)、〈記福克〉(Falk) 及〈明 天〉(Tomorrow) 三個短篇故事，原文合著版本詳見腳註 15，第 14 頁。因此本論文分析小說文 本以《颱風》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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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hebe) 對其種族主義成見的抨擊最為猛烈。根據宋國誠在《後殖民論述─從法 農到薩依德》一書中所述，《黑暗之心》是「以文明拯救、人道救贖和所謂現 代化效率等概念來包裝和美化帝國暴力掠奪的經典名著」(宋國誠，548 頁)，這 派想法認為康拉德作品核心精神其實是帝國主義 (imperialism) 的展現。除了
《黑暗之心》故事主軸圍繞在非洲大陸，其他小說故事則是含有諸多東方書寫，
亦涉及到東方主義的辯證。總而言之，香港譯者對這位英籍作家的態度充滿了 矛盾情緒，透過譯本中引介康拉德時更是帶入中華認同的情感，使得其中的文 化脈絡更為複雜。
由此，本文分析時將以後殖民觀點為脈絡來觀察譯文表現，具體而言把 關注焦點置於「政治正確議題」、「世界英語風格」、「歸化等譯文特色」三 大面向，探討聯經譯者面對這位非凡作家文字時，如何詮釋文中引發爭議的民 族對立方式？康拉德身為非母語的英文作家，本身風格不同於標準的英文，而 是隱含著外語的痕跡，以及在故事部分情節和對話語句中使用不同民族的外語，
譯文如何處理這種特殊寫作風格？是否反映出作者的語言特異性？而此系列自 有的歸化等風格和翻譯手法在後殖民方面上帶來何種影響？本文透過以上的研 究文題討論聯經系列譯本表現。
第二節 文獻回顧
台灣對康拉德作家作品的研究，大多探討文學性相關議題，到目前累計 共有十八篇碩士論文、兩篇博士論文，論文作者背景全數皆為英外語文學系所 (英語所、外語所及西洋語文學所13)。其中涉及議題，除了備受關注的種族、東 方主義及後殖民角度外，也涵蓋了女性身分、暴力呈現等觀點。部份研究針對 敘事風格進行討論，也有論文則採用哲學辯證，甚至從精神分析角度來闡釋文 學作品的內涵與價值。然而，康拉德在台研究不脫原文語言文化的敘述表現，
而鮮少對翻譯文本的呈現風格做法、採用策略所產生的效果或是譯本接受度與 品質有所討論。相較之下，中國仍有數篇與譯本相關的碩士論文，例如：2010 年包元瑾〈《吉姆爺》陌生化語言特色的翻譯研究〉、2014 年張曉莉〈《黑暗
13 其中淡江大學「西洋文學系」、「西洋語文研究所」經過改組，現發展為各外語學院碩士班 (法、西、日)，以及「英文學系碩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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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中的陌生化及翻譯研究〉以及曾湘雲〈約瑟夫·康拉德作品在中國的譯介 研究〉。目前台灣未見到以專文形式討論康拉德譯本的論文。
可見台灣學界對康拉德中譯討論相當缺乏，僅在 2006 年聯經參與國科會 計畫所出版的《黑暗之心》〈緒論〉可見到針對 Heart of Darkness 一書舊譯本 的評析。譯注者鄧鴻樹於「現行譯本之評改」小節 (○39 14-○46) 中，舉例說明陳蒼 多、王潤華、何信勤三譯文問題，提出三大缺失：陳、王兩舊譯本多處「誤 譯」、「不流暢」，而較新的何譯本雖精確度及可讀性較高，但流於「過譯」。
另一方面，他指出以上譯本皆未能掌握康拉德「獨特的世界性文體」、呈現
「法式波蘭英文」風格 (○38)，並以此申明重譯、增注新譯之必要。
在策略選擇方面，鄧氏在〈譯序〉中解釋道：
作者康拉德原為波蘭裔的英籍船長，自學英文十餘年就半路改行寫作，
文體自成一格，不像一般的「文學」作品。……在不影響中文語法的前 提下，譯文盡可能忠實呈現原作獨有的語氣，並全數保有原文所用的破 折號與刪節號，使讀者能感受到《黑暗之心》的異質性，並與百年前的 英國讀者一樣，愈讀愈「怪」。(○2 )
鄧鴻樹多次強調康拉德文風屬「世界性文體」，或所謂「法式波蘭英 文」，有別於其他現代英文，並自詡在新譯本中顧及這點，表現出前譯本無法 掌握的特殊語氣。然而，康拉德「世界英語」的表現與特色要如何界定？譯文 中加以「重現」的成效又何以評判？事實上，譯者強調「忠實呈現」原作者文 風，但對原文文風並無明確定義或具體說明，此也未提出實例解析供參考，所 謂保留原文標點符號，恐怕還無法切中更深一層的語言表現「異質性」。
另一方面，細讀鄧對各譯文的評析，也可發現數項疑義待商榷，例如鄧 將對陳蒼多贅詞等應屬流暢度的問題歸為「誤譯」，評王潤華時提出文字「不 流暢」時僅以自己版本相互對照 ，未充分發揮譯評作用，且因何譯本整體風格 較典雅，而將之總括地貼上「過譯」標籤，未考量其在孫述宇所編的聯經套書
另一方面，細讀鄧對各譯文的評析，也可發現數項疑義待商榷，例如鄧 將對陳蒼多贅詞等應屬流暢度的問題歸為「誤譯」，評王潤華時提出文字「不 流暢」時僅以自己版本相互對照 ，未充分發揮譯評作用，且因何譯本整體風格 較典雅，而將之總括地貼上「過譯」標籤，未考量其在孫述宇所編的聯經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