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74年的馬來西亞與中共建交
第三節 建交前的國內背景
馬來西亞與中共於1974 年 5 月 31 日宣佈建交的 3 個半月後，也就是 83 天以後 的 8 月 14 日，馬來西亞舉行第四屆全國選舉。這場選舉是拉薩於 1970 年 9 月 22 日 宣誓就任首相以來的第一場選舉，也是確定他在巫統領導地位合法性的重要選舉。
有鑑於前任首相東姑阿都拉曼辭職，是因為「聯盟」（Alliance Party）在上一屆全國 選舉中，首次失去建國以來國會三分之二多數議席，及選舉後爆發有史以來最大規 模的華人和馬來人族群衝突，也即是後人熟悉的「五一三事件」，拉薩深知帶領國 陣在全國第四屆選舉中勝選是他的基本義務，重奪國會三分之二多數議席更是他不 容推卻的責任。造成這兩起事件的原因其實並不新鮮，僅是自馬來亞獨立前就深埋 在政治、經濟、社會、教育等各層面的族群問題在選舉前被反對黨強化造成。拉薩 和聯盟政府成員若要在第四屆大選中贏得理想成績，就有必要重新爬梳這兩起事件 發生的過程，對症下藥。
壹、1969 年第三屆選舉前⼣
人民行動黨（People’s Action Party）領導人李光耀在 1964 年舉行的第二屆選舉 主張「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激怒自認為馬來西亞這片土地主人的馬來人。
「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口號，讓馬來人覺得華人意圖奪取他們的土地。馬來人 對華人的擔憂，並沒有隨著 1965 年新加坡退出馬來西亞後華人人口從佔總人口數的 42.2%減少至 35.7%，以至對國家政治的影響力量消減而減少（楊建成，1982）；反 之卻隨著印尼政變後總統蘇卡諾（Sukarno）下台驟增，因為馬來西亞和印尼的對抗 結束後，兩個族群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一夕消失，應而回頭關注之前暫時擱置一邊 的矛盾，例如經濟和語言（王國璋，1997）。
一、經濟層面
馬來西亞的經濟雖然自獨立以來即有顯著改善，不過因為馬來西亞採取自由放 任經濟模式，以至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特別是城鄉之間的貧富差距更是越來越大。
可是一經反對黨炒作，本應是階級對立的現象卻被操縱成為種族對立，也即是馬來 人和華人的對立。事實上，若以衡量所得分配平均度的基尼系數檢測，從 1957 年至 1970 年間，馬來族群的財富增長 36.2%，華裔族群為 21.6%，很顯然馬來族群生活改 善的幅度遠比華裔族群理想許多。不過由於財富多集中在資產階級手上，普通馬來 人和華人皆面對通貨膨脹及日益惡化的失業率折磨（Brown,1996）。根據馬來西亞 政府的經濟策劃組 2017 年依據族群公佈的資料顯示，1970 年時馬來半島含馬來人在 內的土著，屬於貧窮人士者有 64.8%、華人為 26.0%，及印度人 39.2%。各族群民眾 面對的生活拮据，一經伊斯蘭黨、行動黨和民政黨為了勝選所作的挑撥，馬來人和 華人的仇恨因而進一步提升。
二、語言層面
依據憲法第152 條原本的規定，馬來西亞獨立 10 年後也就是 1967 年，國會必須 重新檢討英文的官方地位，這個規定旋即在馬來人和華人之間又再開闢新戰場。巫
統黨員 Syed Nasir Ismail 於 1965 年初成立了「國語行動陣線」（National Language Front），陣線內不少成員也都是巫統黨員甚而還有國會議員，目標就是廢除英語的 官方地位，把馬來文列為國語，同時排除包括英語在內的其他語言應用於官方用途
（Vasil, 1972）。另一方面，全國華族註冊社團則於 1965 年 6 月 21 日議決通過表明 接受馬來語為國語，但華語必須被列為官方語言，允許在所有環境下使用（南洋商 報，1965）。經過兩年的磋商爭取，馬來西亞政府最後於 1967 年 8 月 4 日議決，確 立馬來文為國語的地位，但在特定狀況下英語仍為官方用語，並且官方文件可視其 必要翻譯為國內民眾慣用的語言（南洋商報，1967b；1967c）。這樣的結果看似面 面俱到，但相對於新加坡獨立後把華語列為官方語言之一的舉措，馬來西亞華人難 免不滿。就在同一年的 8 月 31 日國慶日當天，吉隆坡和檳城就有勞工黨和華人在四 處發動示威，要求各族語文教育應獲得平等地位（南洋商報，1967d）。馬來人則認 為自身權利遭到出賣，在街頭焚燒東姑阿都拉曼的頭像（楊建成，1982）。
貳、1969 年選舉後的種族暴動
對於馬來人的焦慮和華人對政府的不滿，東姑阿都拉曼和聯盟成員甚少做出回 應，因為馬來人和華人之間數十年的緊張關係，使得聯盟政治人物無論說甚麼都動 輒得咎，於是只好避免在公眾場合表達聯盟的政策，如國語法案的決議即是稟持族 群平等原則，以免激怒馬來人和華人極端份子（Vasil, 1972）。不過聯盟眾成員的沈 默反使事件更加惡化--華人質疑向來號稱為捍衛華社福利的聯盟成員黨之一的馬來西 亞華人公會會說一套做一套，對聯盟的支持開始動搖；馬來人對東姑阿都拉曼的態 度，則從東姑阿都拉曼擔任首相以來，不斷控訴東姑阿都拉曼在政策制定上忽略馬 來人利益38，偏好華人。伊斯蘭黨、行動黨、民政黨等反對黨抓住馬來人和華人對聯 盟的不信任，在 1969 年選舉前大肆操作族群議題，尤其是選票基本盤來自華人的行 動黨（Abdul Majid Ismail, 2006）。可是聯盟領袖卻太過自大，也或許與平民百姓的
38 東姑阿都拉曼的母親具有 1/3 華人血源，首任妻子是信仰伊斯蘭教的華人，東姑阿都拉曼偏好騎馬 運動，在當時也是許多上流社會華人的興趣（Ramlah Adam, 2004）。種種因素的堆積，促成在獨立前 就和華人有心結的馬來人輕易就被有心人搧動，輕易就相信東姑阿都拉曼過於友善華人。
距離相距太遠，天真的覺得反對黨在民間的挑撥的仇恨語言不會對選情帶來影響，
因為這些政治人物強烈的認為，民眾非常滿意他們管理國家的方式，絕對會在 1969 年繼續支持他們（楊建成，1982）。
1969 年 5 月 10 日，第三屆選舉結果揭曉，聯盟雖然連任，卻首次失去國家獨立 以 來 國 會 三 分 之 二 多 數 優 勢 ， 取 得 的 支 持 率 更 低 至 49.1% ， 因 為 傑 利 蠑 螈
（Gerrymandering）式的選區劃分奏效之故，仍舊在 104 席總議席次中取得 66 席，不 過若與 1964 年來第二屆全國選舉的 89 席和 58.5%支持率相比，聯盟共少了 22 席和 9.4%支持率（南洋商報；1969d）（表 3-1）。
表3-1：聯盟第二屆（1964年）及第三屆（1969年）選舉國會席次及得票率 年份 總議席 所得席次 （+/-）席次 所得支持率 （+/-）支持率 1969 104 66 -22 49.1% -9.4%
1964 104 89 - 58.5% -
資料來源：作者依據歷年報章報導作出整理。
選舉結束第三天，也就是 5 月 13 日，馬來西亞爆發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以馬來 人與華人為主的衝突事件，也就是後人稱的「五一三事件」（May 13 Incident）。事 件發生的起因是反對黨民主行動黨的華人支持者，在吉隆坡發起遊行慶祝選舉的勝 利，但在遊行過程中卻對馬來人出言不遜，例如以馬來語高喊「馬來人去死，山番 們到森林中去」、「吉隆坡現在屬於華人」等，馬來人抑止不住怒氣，傍晚時分，
巫統雪州分部發起反制性大遊行，但在遊行時間開始前，馬來人早已帶著馬來短劍 和巴冷刀，群起攻擊華人、砍殺路人、燒毀華人商店與車輛。族群衝突全面爆發。
國家元首於14 日晚間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並頒佈戒嚴令（南洋商報，1969c）。四 天後政府成立「全國行動理事會」（National Operations Council），最高元首委任拉 薩為理事會主席，並擁有所有的行政權，以管理已被宣佈進入緊急狀態的馬來西亞，
並在東姑阿都拉曼的指導下執行他的職權，直到國家恢愎秩序為止39（南洋商報，
39 國會民主於 1971 年 2 月 20 日恢愎，「全國行動理事會」則於前一日宣佈解散。「全國行動理事 會」共治理馬來西亞21 個月（南洋商報，1971c）。
1969e）。Baginda（2016）認為此項安排彰顯東姑阿都拉曼的權力轉讓已在進行中，
第三、馬共成員趁火打劫使暴力事件加遽（The National Operations,1969）。1971 年 9 月 22 日，緊急狀態解除七個月零兩天後，東姑阿都拉曼卸下首相職，交棒拉薩。
（Malayan Chinese Association, MCA，簡稱「馬華」）在 1969 年所獲的 13 席國會議席比 1964 年 27 席 少了13 席；反之華人政黨色彩濃厚的行動黨則首次取得 13 議席，因此華人被視為不再如過往般認同
亞境內公開討論族群課題，和利用族群敏感性制造課題（Cheah, 2002）。在經濟方 面，則於1971 年 7 月 11 日落實長達 20 年的「新經濟政策」（New Economy Policy），
以消除國家貧窮和重組國家經濟結構為目標。不過「新經濟政策」在實際落實上卻 僅僅扶植馬來人和原住民，華人和其他族群並沒有受到關注，使得非馬來人產生嚴 重不滿（Faaland, Parkinson & Saniman, 1991），特別是新經濟政策中，要求所有的上 市公司的持股中，其中 30%必須是土著的規定。由於馬來西亞的社會結構中從商者 多為華人，這項規定被視為蓄意剝削華人經濟自主性，並且意圖強硬把華人財富分 一杯羹給馬來人。毫無意外的，拉薩的這些政策引起華人極大反感。
在馬來人和華人關係仍舊緊繃的當下，拉薩一昧討好馬來人的結果，可想而知 必然在下一屆的全國選舉中繼續大幅流失華人選票，影響所及甚至可能丟失執政權。
馬來選民佔總選民數57.9%，拉薩若要使其政權在巫統內合法化，就必須在來屆全國 選舉成功維持國陣執政權之餘，還得取得國會三分之二多數議席，否則東姑阿都拉 曼被迫去職的歷史或會再次發生在其身上。為了確保達到這些目標，拉薩誓必爭取 佔人口 34.5%的華人選民支持，否則僅靠 7.6%其他族群選民人口的支持，縱使能贏 得選舉，也無法取得三分之二多數。因此，拉薩先是拉攏大部份反對黨，後於 1974 年6 月 1 日註冊為「國陣」，宣佈原有三個成員黨的聯盟，已擴大成九個成員黨（南 洋商報，1974c）。儘管如此，面對未加入國陣的反對黨華基政黨如行動黨的威脅，
再加上拉薩主導上述多項令華人不悅的政策，國陣非得出奇招重獲華人好感方可，
再加上拉薩主導上述多項令華人不悅的政策，國陣非得出奇招重獲華人好感方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