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發現

馬來政治精英對馬來西亞華人和中共的認識，主要是從民族認同／國族認同角 度切入，以石之瑜的「後華性」概念，他們是使用「科學的華人性」辨識中國對馬 來西亞的價值，以及馬來西亞華人與中國之間理所當然同屬中國人的客觀性。然而 歷史上，馬來人對華人的識別自始是文明的。首先是從英國視野建構的想像中，認 為自己是馬來西亞土地的擁有人。相對於馬來西亞華人的民族認同，承襲早年馬來 半島華僑對中國土地認同形成的「中國民族」模式，馬來西亞華人在馬來亞獨立後 對馬來亞／馬來西亞土地的認同，形成包容不同族群在內的「馬來西亞民族」認同。

兩個族群在馬來西亞認同從根本上的分歧，是出自建構的，涉及到宗教及語言，導 致雙方在可見的未來都極難找到共識。華人不願意同化成為馬來人，一起成為馬來 西亞土地的擁有人，大部份馬來人包括馬來精英因而認為華人依舊想要回到中國的

懷抱，對中國依舊效忠。

可是，一旦把馬來西亞華人和中國視為無法分隔的一體之後，華人性中的文明 成分就不再重要了，只要是華人，就是中國人。這樣一種話語的發展，否定了馬來 西亞華人的身分能動性，當中國是共產主義威脅，馬來西亞華人就也只能是馬共的 溫床，而當中國是一個資源與實力的外在客觀實體，馬來西亞華人就變成是透過中 國可以拉攏的選票。不過，在沒有涉及選票的考量時，馬來政治精英則從一般的國 際關係上辨識中國，中國的「華性」不再是馬來政治精英考量，與中國交往所能帶 來的國家利益反而是他們所重視的，此時馬來西亞對中國的辨識因而是 「科學的華 人性」，也就是表示馬來西亞也是透過客觀的國家利益來自我定位的。馬來政治精 英使用兩種概念辯識中共，使他們選舉面對華人選票危機時打「中國牌」，但又會 以「多元啟發論」小心評估相關中國牌打出後對國家利益影響程度，因為政權利益 和國家利益是共存的，若相關決策僅滿足政權利益，則會遭受人民唾棄；若僅符合 國家利益，則或許使得政權利益蕩然無存。因此馬來政治精英在所決策時，心須同 時滿足政權和國家利益，才能在選舉中獲得支持，只不過是政權利益的比重相對國 家利益高一些而已。

儘管如此，從納吉於2013年選舉再次打「中國牌」，卻仍舊面對華人選票的大 量流失。專門負責取得華人選票的馬華公會所得國會議席率，從2008年的38% 下跌 19%至2013年的19%；民政黨也從2008年的17%下跌8%至2013年的9%，由此可見此 階段的華人選民對首相的「中國牌」意圖喚起的「中國情結」或「祖國」意識，並 不再如14年前或39年前的華人選民有感，或者也可以說對此階段大部份在馬來西亞 土生土長的華人選民而言，他們或無法否認自己的血源來自中國土地，但許多人並 未踏足中國，中國只是一種遙不可及的血源和文化的符號，遠不如他們被二等公民 對待的馬來西亞熟悉和具體。因此，相對於早年在中國土生土長的華人長輩，雖然 大半輩子在馬來西亞生活，但仍舊對中國以祖國相稱，第二代以降的馬來西亞華人 的土地認同則多為馬來西亞，就如同時任行動黨國會領袖林吉祥所言，他的「祖國」

是馬來西亞而非中國（光明日報，2016）。林吉祥說出了許多此一階段的華人心聲。

隨著中國南來華人的凋零和在馬來西亞土生土長的華人人口增加，納吉的「中國牌」

自然無法再吸引華人選票支持國陣。相對於國陣於2018年選舉沒有汲取2013年選舉

教訓，仍舊以中共主席習近平推動的「一帶一路」再次向華人選民狂打「中國牌」

（亞洲周刊，2018；多維新聞，2018），希望獲得華人的支持。已退出巫統創辦

「土著團結黨」（Malaysia United Indigenous Party）加入反對陣營「希望聯盟」的馬 哈迪，則成功掌握認同中國的華人選民漸少但認同馬來西亞者增長，於2018年選舉 時大肆抨擊納吉領導的馬來西亞，與中共在「一帶一路」的投資與合作是賣國行為

（亞洲周刊，2018）。反而是馬哈迪成功跳脫巫統歷任首相，包括過去擔任第四任 首相時的他自己，不再以「科學的華人性」看待中國與馬來西亞華人的關係，而是 改以「中間人」的「族群的華人性」辨識馬來西亞華人，（石之瑜、李慧易，2017）

即是馬來西亞華人因為受到在地歷史、文化和制度的影響，或許仍保有與中國人共 同的語言和文化，但相對於活在中國國土上的人民對馬列思想和共產意識非常熟悉，

但馬來西亞華人而言卻一問三不知，可見在思維層面和生活習慣上不但不再能和中 國人劃上等號，更重要的是有一種對馬來西亞身分的認同，因而追求馬來族群的認 可與自身的平等地位。馬哈迪的與時俱進，成功掌握華人認同的轉變，他於是與納 吉相反，反而表現出某種抵抗中國的立場，間接卻有效地吸引馬來西亞華人對他的 支持，這樣的支持證明他們認同馬來西亞，而這是因為馬哈迪與中國的對抗姿態，

不再用中國來吸引他們的選票，賦予了他們一個擺脫中國身分的機會，進而宣告成 為馬來西亞人的尊嚴。這可以從選舉結果可見：馬華公會的國會議席從2013年的7席 跌剩1席，民政黨則全軍覆末（Election Commission of Malaysia, 2018）。

文末，本論文再次強調，華人選票或三任國陣首相及希盟領導人「打中國牌」

並非華人選票流向的唯一或終極因素，而是眾多因素中無法被忽視和忽略的重要因 素之一，但其間絕對反映了打中國牌的領導人對中國與對華人的認識角度。即使如 此，除非華人有朝一日被完全同化，或者馬來人改變思維不再堅持「馬來人的馬來 西亞」，接受「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主張，否則在可預見的未來，「華人」、

「中共」和「中國」相關的議題，仍舊會被馬來政治人物或華人政治操作，不定期 的在馬來西亞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