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代開始,傳播媒體逐漸展開了一個新的局面;科技為媒 體帶來的新功能,改變了媒體本身的面貌、人們與媒體互動的方式、甚 至使用者本身的生活習慣。在如此巨大的變動之中,一向以媒體人才為 職志的傳播教育何去何從,成為學界的重要議題。在一個人人都是傳播 者、每一秒鐘都是截稿時間的網路世界裡,傳播仍然可以稱為「專業」
嗎?再者,後現代思維興起之後,「客觀」「公正」被認為是不可能的 任務,這些變化在在挑戰著傳統的專業價值。
但是對照其他國家媒體,面對同樣科技與後現代思潮的挑戰,大多 數台灣媒體似乎更進一步遠離了過去專業教育所標榜的核心理念,甚至 可以說是走上了一條「反專業」的路徑。台灣政治經濟環境的變化,使 得資本家逐步掌控媒體。傳播內容不但大幅娛樂化,而且在後現代思想 的護航之下,媒體主的意識形態,也忠實地反映在媒體的報導取向上。
數十年擺脫政治干預的努力,如今面對的卻是一個「前門拒虎、後門進 狼」的局面。在這樣的時空點上回頭看徐佳士先生對於台灣傳播媒體
「解嚴」之後的憂慮、以及他的教育理念,令人不得不佩服先生的遠
* 原刊香港《傳播與社會學刊》,36:26-30,2016 年。
** 彭家發為臺灣國立政治大學新聞學系退休教授,email: [email protected]。
汪琪為臺灣國立政治大學名譽講座教授、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前院長,
email: [email protected]。
徐佳士教授的人生風範
見。
先生開始擔任政治大學新聞系主任的時候,是一個紙媒發達、而電 視與廣告公關業初起的年代。傳統新聞學對大眾傳播新聞業的社會功能 概念、組織、營運邏輯和日常諸項工作等闡釋,通常可大要地歸納在一 個向度:蒐集資訊,處理資訊,向社會大眾報導,而新聞業的靈魂,就 是新聞從業員──他們的神聖使命和工作。新聞從業員對社會如此重 要,但人才從何而來?又該如何訓練和養成?問題簡單,數十年間學界 對於「答案」,卻是爭論不休。美國新聞傳播院校眾多,學院派的人主 張學堂式教育;擢拔人材過程,以校學課程培訓在前,新聞媒體補強其 能力在後。英國則多實務派,認為學生在課室所得極其有限,故而強烈 主張邊做邊學的學徒制,令新進者專心一意在機構裡學習,到媳婦熬成 婆後,自然滿師而成為機構裡出色新聞工作人員。究竟那一個方式更易 培養出人才,向來就見仁見智。
再則是培訓新聞從業員的概念和方式。長久以來,新聞業界和新聞 教育界即存在應重理論抑或實用技藝之爭。新聞教育者屬學院派,認為 應多講授理論方面課程,俾益于學生心智啟迪;新聞業界則希望新進員 工馬上可以單兵作戰,派上用場,減輕培訓員工時間、人力和經費支 出。這一議題,也同樣是爭論多年。
傳統上政治大學新聞系課程設計所依循的是美式概念。1935 年馬 星野先生創系,把他自美國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所學得的模式,揉合了 因地制宜、破舊立新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在中國同步開展;當時在系內 開設「政治漫畫」,即是因應視像傳播在動盪時代中的重要性。1954 年政治大學在台復校,1967 年秋季徐佳士先生被任命為新聞系系主 任,不但使得該校新聞傳播教育展開新的一頁,甚至影響到台灣、以及 其他華人地區大學相關院系的走向。
徐佳士先生教育理念
先生早年在南京《中央日報》擔任記者,深受當時社長馬星野先生 將報紙辦成「每日百科全書」1 理想的啟發。大陸易手前在東北與南京 漫天烽火中的採寫經驗,使得他對於新聞工作有了更深的體會。中央日 報社隨政府播遷台灣之後,先生轉任編譯,並在 1955 年赴美留學,在 史丹福大學受教於傳播研究先驅宣偉伯(Wilbur Schramm),開始接觸 以社會科學角度探討大眾傳播的研究,並在回國後在政治大學新聞系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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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的課程設計,新聞系畢業生身挑兩祧--既屬新聞業通才,又可依一己 興趣和能力,發展第二專長。當年步出學校,進入媒體後被派到「第二 專長」領域擔任編採工作、並且表現亮眼的系友,不計其數;還有系友 繼續將「第二專長」發揚光大,例如後來成為政治大學財稅系所主任的 徐偉初、以及台灣上市公司日電貿董事長黃仁虎都是新聞系的系友,他 們後來的發展與當年「集中選修」修習「經濟」不無關連。
至於新聞專業教育反映在課程上,就是所謂的「第一專長」。當年 新聞系規定,學生在升到三年級的時候,必須在諸如中英文編採、廣播 電視或廣告與公共關係的系列課程中擇一,修習相關業務的專業技藝。
新聞專長重要,但是先生並不認為需要大量課程來達到目的;一方面在 校所學的專業技能,容易流於零星瑣碎,“something on everything”。何 況每個新聞機構都有它獨特的企業文化,學生畢業之後,必然還會有更 細緻完整的訓練。權衡之下,他認為學校學習課程中,人文社會科學薰 陶比之于技藝更為急切----因此,除了人文學科四分之三以及專業課程 佔四分之一的比例原則,先生又在歷史、邏輯、語意學、社會學、心理 學、與法學等課程之外,加開了共八個學分、兩組上課的〈現代文選〉
課程;也即是他口中的「第二國文」。主講的除了系上的賴光臨教授,
還有當時譽滿文壇的姚朋(彭歌)先生。
技術導向的課程或許比重不大,但這並不表示先生輕忽實務上的養 成訓練。上任系主任不久,他就決心將新聞系三年級「報刊實務」的
「報刊」由《學生新聞》改為木柵、景美地區的第一份社區報《柵美報 導》,讓學生藉由實習走出校園,進入社區,以接受更大的挑戰和累積 更豐富的實務經驗。這個態度也反映在先生對於師資的聘任上。以廣告 課程為例,當時有豐富實務經驗,又有碩士以上學位的廣告學教師「一 師難求」,先生毅然請了一位名重實務界、但未受過專業教育的廣告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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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負責人來教公共關係與廣告組,每堂鐘點費都以演講費支付。其實無 論領域為何,當時政大新聞系的師資均為一時之選,林懷民先生教授新 聞英文,師範大學物理系王成椿教授跨校教〈自然科學概論〉,台視主 播羅大任先生教〈廣播電視概論〉,專研電影的王曉祥先生教〈電影概 論〉等等俱是例證。這樣栽培出來的新聞系畢業生,是否「但見舉止使 不同」呢!
第一專長除技術導向課程之外,更重要的是核心理念的部份。這部 份或許在課程安排上看不出來,卻反映在師資的選擇與系所的活動上。
有回他對記者談到,「知識方面的準備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新聞 記者應該有理想、應該對事業有超乎現實的抱負。」他認為大眾傳播事 業可能看似開放、自由,但是是否能夠真正自由、開放是很難說的,因 為有錢有勢的人往往會利用這種「表面上自由」的管道,來達到自己的 目的;所以一個專業人員必須有能力判斷「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而這種判斷力,唯有在自由開放的環境中才能培養出來。在這個原則之 下,政府仍在戒嚴,先生卻已開啟了新聞系學生思想上的解嚴。當時全 系最重要的共同活動,是每週的「專題演講」,受邀的有倡導女權運 動、後來當上副總統的呂秀蓮女士;有民營媒體的成功典範,例如《英 文中國郵報》的黃遹霈、余夢燕伉儷、《綜合月刊》的張任飛,和《聯 合報》創辦人王愓吾,但也有政黨、政府媒體的負責人,如中央社社長 馬星野,《中央日報》副刊主編、著名的專欄作家孫如陵。如今回首當 年,後輩只能慨嘆先生的遠見──「財富」與「權勢」的移轉不難,維 護傳媒真正的自由開放卻是談何容易。
當時新聞系的面貌,相當程度反映了先生傳播教育的理念,但是他 的夫人秦代珍師母曾經透露,一個「流動性的、沒有界線」的傳播學院 才是他的夢想,早在通訊衛星與網路媒體崛起之前約二十年,先生就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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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到「傳播並不只有搞報紙、電視而已」,他早早就反對將媒介分為平 面媒介或立體媒介,認為「媒介無界限」;如果以職業別來分組分系,
隨著科系的改變,行業界線日漸模糊,現有的劃分很快就會失效。在這 樣的認識之下,先生認為傳播可以依性質分為三種;告知∕報導性的傳 播、說服性的傳播、以及美育∕娛樂的傳播。依這三類性質的傳播可以 分為三組或三系,之外另設印刷或電子媒體「工作坊」,提供實務訓 練。可惜的是,此一理想當時未能實現。無巧不巧,數十年後,筆者之 一(汪琪教授)在擔任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院長任內,也曾經構想一 個以不同傳播性質、技能專長以及輔系課程為骨幹、容許學生自己組合 的課程架構。當時並不知道先生在大學課程上,已有過同樣想法---而我 竟有如此近似的構想,只能說先生的理想,已深植我心,直到「不知不 覺」的地步。
先生的門生故舊都熟知他的低調與謙和。對於人生,他要求的是
「做什麼,像什麼」;選定了一樣事,就堅定地做下去。順著時代的潮 流而行,有時候難免身不由己,但「在苦難中成長的人,活得心安理得 才是最舒適的生活方式」。在這樣的基調上,無論是夢想未能實現、抑
「做什麼,像什麼」;選定了一樣事,就堅定地做下去。順著時代的潮 流而行,有時候難免身不由己,但「在苦難中成長的人,活得心安理得 才是最舒適的生活方式」。在這樣的基調上,無論是夢想未能實現、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