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師是出色的雜文家,早年寫的文章結集成為《符號的陷阱》、
《符號的遊戲》和《模糊的線》。後來寫的一百多篇,多半發表於《天 下》雜誌、《中華日報》副刊和《自立早報》,結集成為《冷眼看媒體 世界》9,這是一本對臺灣媒體民主實踐的莊嚴宣示。光是瀏覽小標 題,就可以知曉它的中心旨趣:一、誰的權益受損?二、誰在占用媒 體?三、誰的報紙?四、誰的電視?五、廣告登臺,六、文化、倫理、
政治。
他一生堅持專業理念,言行一致,卻不唱高調,而強調務實。他評 論的立足點接近民生主義,介於自由主義和社會民主主義之間。他寫文 章總是與人為善,不失敦厚之旨,沒有劍拔弩張,沒有尖酸刻薄。即使 是批評,他也不傷人,不給被批評者難堪。他的專業理想境界是:
9 1997 年由九歌出版。
徐佳士教授的人生風範
社會中每一位個人或每一群體的境況和疾苦都有為社會知悉的 權利;
個人與群眾的形象有不被媒介扭曲的權利;
非公眾人物的個人私事,有不被報導的權利;
個人與群體的期望與意見,有在媒介上出現的權利;
不同品味的藝術家,都有使用媒介的權利,媒介不容由通俗藝 術所壟斷。(徐佳士,1997:53-54)
萬變不離其宗,許多文章都是從不同的角度和事件闡釋這些原則。
他不斷呼籲全民(特別是弱勢團體)有權利在媒介發言,媒介必須反映 他們的聲音與疾苦。他尤其強調新聞記者的專業自主性:
新聞記者(的)地位是很微妙的。他在報社、通訊社或電 臺等傳播機構的外面,十分類似律師和醫師,有著「博腦佛 心」(profession)的架勢。他的腦應博,心如佛,跟製造皮鞋 或依公務人員服務法而辦事的人是不一樣的。他應該具備專而 廣的知識與技能,懷著菩薩心腸,犧牲小我做救人濟世的工 作。(徐佳士,1979 年 11 月 16 日,第 30 版)
這樣的記者必須免於媒介外部的干預,包括政府控制和財團壟斷或 腐蝕,此外還須爭取媒介內部的專業自主權。他說,記者一方面以集體 力量(如工會)維護工作自主性,一方面要通過而且履行自律性的行為 規範,以免除媒介內外的干預。他更援引瑞典、德國、法國的範例,說 明由記者選總編輯,行政管理層簽約不許干預編輯的自主權。
他主張公共電視應該辦成公共福利式的,以政府出資,如同公立大 學一樣,因此他對政府企圖把公視趕回「老虎籠子」頗不以為然(徐佳 士,1997:205-206)。他批評三家電視臺掛不同的招牌,賣相同的產 品,「就如一個兵營的三個連隊,操演同一套日課一般」(同上引:
他是一個點亮明燈的人:追念徐佳士老師
239)。他譴責民意調查變成政治集團、政客和媒體謀求私利的一種利 器,而不是增進民主程序運作效能的設計(同上引:351)。他呼籲廣 告行業「必須與民主社會一同慢慢成熟,變成一個專業」(同上引:
279),成為文化發展的驅動力(同上引:288)。他譴責粗暴的政治文 宣引入廣告媒體(同上引:282)。
徐老師以瑞典廣電系統為新聞客觀性的組件:一是符合事實,即真 實 而 又 有 關 聯 性 ; 二 是 公 正 無 私 , 即 平 衡 中 立 ( 徐 佳 士 ,1997 : 148)。他顯然不贊成記者自以為是正義的化身,直接投入運動的火線 靠邊說話,更反對為上級或權勢效勞而扭曲報導。他說:
許多記者似乎不甘心充當純粹報導新聞的角色,而要加入主筆 的陣營,結果是極大部分的新聞讀起來都像一篇一篇的社論。
(徐佳士,1997:24)
這段話正是徐氏行文的典型風格,常常用巧妙的隱喻,層層剝解它 的內涵,像慢鏡頭徐徐而生動地展開。他的文字直白,輕描淡寫得像聊 天,但在熟悉的字眼中,常出現出人意表的表述,清新、生動而幽默,
背後貫穿的卻是深厚的文化關懷,灌注的卻是堅定的價值理念。文如其 人,有文人山水畫的悠遠詩意,亦如值得細品的美酒佳釀。
徐老師那一代人從記者變成學者的寥寥無幾,聽說他年輕時立志終 身做記者,但生命安排他換跑道,變成全心培養記者的學者。我的生涯 軌跡亦然,在「學術界」看「新聞圈」,而從未忘情於新聞,是否無形 中受到徐老師的啟示?
徐老師是一位點亮明燈的人。他生前接受錄影訪問說:
生命這個東西的確是個難題。未知生,焉知死?我平常都 不太想過這個…艱深的問題。……我對死亡不太懼怕,因為好
徐佳士教授的人生風範
幾次死亡的機會都逃過了。我是樂觀主義者,我甚至認為我永 遠活下去。(政大新聞系錄影訪問)
他是「粹然儒者」,生死看得如此豁達平淡。他安息了,然而在眾 多學生心目中,他是「永遠活下去」的。
參考書目
李金銓(2013)。《報人報國》。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徐佳士(1997)。《冷眼看媒體世界》。臺北,臺灣:九歌。
───(1979 年 11 月 16 日)〈「記者權」的浮現〉,《中國時報》,第 30 版。
───(1966)。《大眾傳播理論》。臺北,臺灣:臺北記者公會。
陸鏗(1997)。《陸鏗回憶與懺悔錄》。臺北,臺灣:時報。
蕭容慧(2004)。《生活規劃智慧王》。臺北,臺灣:未來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