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佛學「禪」到美學「禪」

由於禪宗在文化上的影響是多方面且深刻的，尤其是在對中國美學的影響，

韓林德（1939-）在其〈禪宗與中國美學〉一文中提到：

嚴格地說禪宗佛學是宗教哲學，並不是藝術哲學。但是禪宗佛學所論 述的許多基本問題與審美和藝術有相通、相關和相似之處，所以禪宗 佛學在中國歷史上的出現，客觀上起到了推動中國美學向縱深發展的 作用。^2-24

禪宗傳授的方式，並不是以文字經點（公案）作為基礎公案是北宗神秀傳授 的重要依據。在中國，禪宗思想的傳授是以南宗慧能（頓悟）一脈為主。因此，

是以頓悟、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方式傳授。公案是北宗神秀漸修時的閱讀經典，

透過公案從中領悟箇中禪理。但因禪授的方式使得後人對神秀一脈的接受度不如 南宗而沒落。但公案並不因神秀宗的沒落而失去其價值，南宗慧能一脈的傳授，

也會藉由公案的故事內容和前人參禪的悟入文字作為傳授的輔助，使人得以從中 頓悟其中的禪理。所以傳授的基礎不在於經典，而是在於大圓滿的佛心。即達摩 大師主張的「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此，若要提從佛 學「禪」到美學「禪」的轉變，得從佛陀直傳摩訶迦葉尊者的大圓滿覺心說起。

相傳世尊一日在靈山會上，拈一枝金婆羅花示眾。時大眾皆默然不得其要 領，唯獨大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

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此即禪宗所傳的「拈花微笑」

公案，亦即釋尊與迦葉的大法授受。在這拈花微笑，心意交照之間，迦葉尊者就 成為傳燈的第一祖。禪的始傳，自釋尊與迦葉間授受以後，二十八傳至菩提達摩，

形成了直指單傳的禪宗，菩提達摩為中國禪宗的初祖。^2-25

一、六祖「革命」與「禪」的完形

在中國禪學的發展過程中，六祖慧能^2-26是一個關鍵人物。佛教史上有所謂 六祖「革命」的說法，指的是慧能在禪宗哲理上的思想變革。慧能禪宗創立後，

中國禪學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進而在思想文化領域引發一系列意義重大的變革 與突破。佛教史上的六祖「革命」，並不是像西方的宗教革命那樣發動戰爭，而 是指慧能對佛教的宗教儀式、佛性理論、修行方式等進行了一系列比較徹底的綜 合改革，從而使禪宗成為最富有中國特點的佛教宗派，不是佛教的革命，而是佛 教的中國化。

六祖「革命」正是用「心的宗教」代替佛陀崇拜，慧能禪宗千言萬語，無非 教人認識一個「心」。禪宗提出以現世的自我精神解脫作為人生哲學的基礎，把 人從虛幻的天堂和遙遠的未來拉回現實人生。「禪」純粹是心靈的境界，是一種 即靜即動的心靈境界，它繼承了大乘佛學積極入世的精神，也影響到中國人哲學 與藝術精神的發展。吳汝鈞（1946-）在〈遊戲三昧：禪的美學情調〉一文中指 出：

中國藝術方面的影響，主要表現於文學( 詩)、繪畫與書法諸項；日本 藝術的影響，則除了文學、繪畫與書法外，更及於舞台藝術(能樂)、

建築(禪堂與茶屋)、日用器皿和庭園諸面；日本人的生活模式，如茶、

花、劍擊，都有濃厚的禪的味道，甚至武士也沾上了禪的精神。^2-27

2-25.菩提達摩南天竺國人，姓剎帝利（《續高僧傳．菩提達摩傳》云是婆羅門種），是香至 王的第三子。因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至其國受王供養，說法王宮，乃得相見。及父王去 世，遂辭諸兄，從般若多羅出家。

2-26.慧能大師俗姓盧，祖籍河北范陽。六祖慧能「即心即佛」、「無念為宗」、「頓悟成佛」

的三大主張，使中國禪學思想產生根本性的改變。

2-27.吳汝鈞，《遊戲三昧：禪的終極關懷與終極實踐》，台北學生書局，1993，頁 159。

2-28.普穎華，《禪宗美學》，台北，昭文社，1996，頁 76。

2-29.錢穆，《錢賓四先生全集，中國文化史導論》，台北，聯經圖書，1996，頁 209。

中國自唐宋以後的文化，受禪影響最大的莫過於文學詩歌、繪畫及、書法及 建築等方面，尤其是禪宗獨創的語錄與公案，為語言思維審美開拓了新的天地，

形成各式各樣的機峰棒喝、看話禪、默照禪，在文學上注入活潑口語化的新血，

惠昕（？）所注譯的《六祖壇經序》即是一部最著名的白話文學著作。禪宗的審 美意識在詩歌方面影響更大，受禪宗審美影響的詩人運用「以實為虛」的情思，

使詩歌成為「有意味的型式」，成為喚起禪境的利器與型式，如唐代禪詩表現出 幽靜之美、宋代禪詩重視清曠之美。^2-28

關於禪宗的審美境界，國學大師錢穆（1895-1990）在其《中國文化史導論》

舉王維（701-761）為例子：

王維是耽於禪理的，他的詩句像『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這一類，

都想把一切有情無情，自然與人生全融成一片。這裡正可指出，中國人 如何把佛教出世的情味，融化到日常人生而文學美術化了的一個例證。

這一種境界，便全由中國禪宗創始。所以這一種境界，中國人有時竟稱 之為『禪的境界』。王維的輞川別業，是要把他的日常起居和他詩畫的 境界，乃至全部哲理人生的境界，融凝一致的。而王維正是一個禪味最 深的人。^2-29

中國古典美學經過老莊道家的突破之後，由群己人倫之美的追求逐漸走向天 地自然，但內容層次仍過於質實，缺乏佛教經典出世的情味。到了禪宗才將佛教 看空天地自然、把自然心相化的美學觀與中國儒道美學觀相結合，提升了中國美 學的境界，擴大了中國美學影響的層面，尤其錢穆先生強調「這一種境界，便全 由中國禪宗創始。所以這一種境界，中國人有時竟稱之為『禪的境界』」，可見以 錢先生的觀點，禪對中國美學的影響是空前的、具開創性的，這也是為什麼李澤

2-30.皮朝綱，《禪宗的美學》，高雄，麗文文化，1995，頁 40-42。

2-31.中國的禪宗發展了二百多年，「一花開五葉」，分為「溈仰」、「臨濟」、「曹洞」、

「雲門」、和「法眼」五個宗派。他們各有擅長，但始終離不開達摩祖師和六祖慧能

「直指人心」的教法。，後人稱為「祖師禪」，由於祖師禪強調頓悟，又稱為「頓教」。

厚（1930-）與劉綱紀（1933-）合著的《中國美學史》一書中，會劃分出的四大 美學思潮：「儒家美學、道家美學、楚騷美學、禪宗美學」，認為這四大思潮構成 了「中國美學的精英和靈魂」。

禪的概念生於印度，隨著佛教傳入中國發生了三次蛻變：一是凝結為禪宗教 義：二是擴散為一種文化素質和藝術精神：三變則是在近代日本和歐美，發展成 為精神拯救和心理分析的方法。

原始禪法可以追溯到古印度，古印度民族十分重視內向自省、摒慮靜思式（冥 想）的修練，把意識集中於一、抑制心靈與感官的活動而淨化自己。從佛教傳入 中國（大約公元前後）到達摩來華的梁武帝時代（公元六世紀），早期的禪終歸 究只是印度佛教修行方式中的一種，還沒有形成一個具備完整的世界觀、認識論 和實踐方法論的宗教體系。六祖慧能以前，禪法千頭萬緒、治絲愈棻；在六祖理 順關係、抽出線頭以後，禪就一直到今天還在發展中。不過，六祖抽出線頭以後，

禪的發展不是一個系統，也不是一個方向，而是兩個方向三個系統。^2-30

第一個方向，從宗教信仰向心理分析發展，形成「一花開五葉」^2-31 的中國 禪宗系統和以「菊花與劍」為象徵的日本禪系統。當年達摩所期望的「一花開五 葉」，終於在唐五代「結果自然成」了。臨濟宗五傳到慈明楚圓，門下有黃龍慧 南和楊歧方會，由此又分為兩小派：黃龍宗和楊歧宗，一般把他們同原來的五大 家併稱為五家七宗。慧能以「心的宗教」取代了佛陀崇拜，爾後禪門各家雖有異 唱，大抵都沿慧能開闢的「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只說依此修行，西方 只在眼前」這條直徹心源的道路前進。禪家一切行為的動機，始終在向上一著，

探求生死不染、去住自由的境界，直接了當地把握到成佛的根源。

禪宗從唐代開始陸續流入日本，日本禪是已中國化了的佛學禪，加上神道的 成分，並以日本人的風俗為佐料綜合而成的更為道地、宗教色彩更濃鬱的禪。日 本禪由於結合本土的武士道精神，則又展現出剛烈的一面。到近代，鈴木大拙

（1870-1966）等人深入獨到地發掘了禪宗學說中直觀的、絕對的般若智慧，並 用它來透視人生，幫助人為他的生存問題尋找答案。後來更被引入西方國家，對 哲學和藝術產生一種新的思維和創作體驗，在西方被視為人性分裂的補償和精神 危機的拯救。

第二個方向，從佛學禪向美學禪的發展，形成中國藝術觀念的一個系統。在 宗白華（1897-1986）〈中國藝術意境的誕生〉所說：

禪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動靜不二，

直探生命的本源，禪是中國人接觸佛教大乘義後體認到自己心靈的深處 而燦爛地發揮到哲學境界與藝術境界。靜穆的觀照和飛躍的生命構成藝 術的兩元，也是構成「禪」的心靈狀態。^2-32

這當中可以認為第一個禪指的是佛學禪，而第二個「禪」則是指藝術美學中 的「禪」，宗白華為此而使用了引號。我們通常所說的「詩禪」、「畫禪」、「禪意」、

「禪味」等等，都是第二個「禪」—即禪的心靈狀態的表現。在《二十四詩品》、

《滄浪詩話》、《帶經堂詩話》和後期中國古典美學標準的典籍裡所集中闡發和深 化的美學觀念，就是第二個「禪」在理論形態上的充分展開。用現代哲學的觀點 看，中國禪的真諦在於：它是由於感性的超升和理性向感性的深層積澱，而造成

《滄浪詩話》、《帶經堂詩話》和後期中國古典美學標準的典籍裡所集中闡發和深 化的美學觀念，就是第二個「禪」在理論形態上的充分展開。用現代哲學的觀點 看，中國禪的真諦在於：它是由於感性的超升和理性向感性的深層積澱，而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