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情與靜照

在西方，流行於十九世紀下半葉和廿世紀初的「移情論」，是以審美活動中 的移情現象為研究對象，德國美學家赫爾曼．洛采（Hermann Lotze, 1818-1881）

就曾在其《小宇宙論》一書中指出，「移情現象的主要特徵是把生命和情感外射 到無生命的事物上去，使無生命的事物具有意義。」而羅伯特．費希爾（Robert Vischer, 1847-1933）則明確提出「移情作用」這個概念，認為「移情現象中的物 我相互交融、滲透，構成了審美活動的最完滿的階段。」到了美學家立普斯

（Theodor Lipps, 1851-1914），更是把審美欣賞問題當作美學研究的重點，認為

「審美欣賞由審美對象和審美主體的相互關係所構成，而審美欣賞實質上又是一 個移情的過程。」^3-33

一、移情與物我同一

移情論是十九世紀中後期，以德國心理學家立普斯（Theodor Lipps）為代表 提出的一個重要的美學理論，它的主要觀點是強調在審美活動中主體對客體情感 的灌注、移置。移情說是關於美和審美本質的學說，認為美的本質和核心就是移 情現象。這種理論曾一度流行於西方很多國家。在中國古代畫論中，也有東晉顧 愷之的「遷想妙得」、明代石濤的「借筆墨以寫天地萬物而陶泳乎我也」。我們可 以發現，儘管在中國古代畫論中沒有提出「移情說」的具體概念，但是相關的理 論早存在。

在西方美學史上，移情說最著名的代表是十九世紀德國心理學家立普斯。不 過，古代美學家早就注意到移情現象。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BC.384-BC.322）

3-33.同註 3-28，頁 117

在《修辭學》中指出，荷馬（Homer, ?）常常用隱喻把無生命的東西說成是有生

移情說有多種派別，內模仿（imitation theory）理論^3-36是移情理論的一種。

移情作用包括兩個方面：一是由我及物，「比如注視一座高山，我們彷彿覺得它 從平地聳立起，挺著一個雄偉峭拔的身軀，在那裡很鎮靜地莊嚴地俯視一切。」

另一是由物及我，「我們也不知不覺地肅然起敬，豎起頭腦，挺起腰桿，彷彿在 模仿山的那副雄偉峭拔的神氣。」^3-37移情作用側重由我及物的方面，內模仿作 用則側重由物及我的方面，主要代表是十九世紀德國的心理學家和美學家谷魯斯

（Karl Gross, 1861-1946）。審美的模仿不同於一般知覺的模仿，一般知覺的模仿 大多在外部筋肉動作中體現出來，例如看見圓形物體時，眼睛就模仿它做一個圓 形的運動。而審美的模仿是內在的，不外現，所以是一種內模仿。谷魯斯舉例說：

「例如一個人看跑馬，這時真正的模仿當然不能實現，他不願放棄座位，而且還

3-35.凌繼堯，《美學的十五堂課》，台北，五南圖書，2007，頁 86。

3-36.谷魯斯提出「內模仿」理論：「我們觀賞美的事物時，內心中所產生的一種生理上的筋 肉活動，它要模仿外物的動作，但又不是真正的模仿，而只是隱藏在內心中的一種衝 動，因此叫做內模仿」。

3-37.朱光潛，《朱光潛全集》第 3 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頁 53。

3-38.朱光潛，《西方美學史》下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頁 621。

3-39.朱光潛，《朱光潛全集》第 2 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頁 44。

3-40.葉朗，《中國美學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頁 165。

3-41.黃海澄，《藝術美學》，中國輕工業出版社，北京，2006。頁 306。

有許多其他理由不能去跟著馬跑，所以他只心領神會地模仿馬的跑動，享受這種 內模仿的快感。這就是一種最簡單、最基本也最純粹的審美欣賞了。」^3-38

移情是主客融合，是物我同一。它不僅由我及物，把我的情感移注於物，而 且由物及我，把物的姿態吸收於我。比如欣賞古松，我把清風亮節的氣概移置到 古松身上，同時我又受到古松這種性格的影響，不知不覺地模仿它那蒼老勁拔的 姿態，朱光潛認為「所謂美感，其實不過是我的情趣和物的情趣往復回流而已。」

3-39由此推論，美不是事物本身所固有的，美之中要有人情也要有物理，兩者缺 一不可。就古松來說，它的蒼翠勁直是物理，它的清風亮節是人情。及如同柳宗 元在《邕州柳中丞作馬退山茅亭序記》時說：「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

不遭右軍，則清湍修竹，蕪沒於空山矣。」^3-40

移情現象具有多種不同的情形，總的說來有兩大類，即移情於人和移情於 物。又依其型態可以分為四種：一是一般的統覺移情，即在觀照物件時不知不覺 地融進往日的經驗，給眼前普通物件的形式和外形灌注以生命。如把一條普通的 線化成一種運動、延伸、擴張、彎曲或滑行等，這是動覺的外射。二是自然的移 情，它使我們把周圍的自然物加以人格化，於是「雲破月來花弄影」、「霜禽欲 下先偷眼」，仿佛自然物有了人的生命和情感。三是心情外射的移情，由於這種 移情，顏色獲得了它們自己的性格和人格，音樂獲得了它的全部表現力。四是我 們把他人的外貌當作他的內心生命表徵的移情。這種移情賦予人的聲音、姿態和 容貌以某種意蘊。^3-41

立普斯把「移情」定義為「自我情感的外射」，也就是反映了自我中心的主 觀主義。在《莊子．秋水篇》中記載：

3-42.《莊子．秋水篇》

3-43.朱光潛，《談美》，台北，新朝社，2008，頁 40。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

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 知之濠上也。」^3-42

莊子不是魚，但是他根據自己「出遊從容」的經驗，推己及物認為鯈魚(白 條魚)很快樂。魚是否能像人一樣快樂，沒人能知道，但莊子拿「樂」形容魚的 心境，是把自己的感受轉移到魚的身上，這種心理活動就是移情。美感經驗既是 人的情趣和物的姿態相互激盪，我們則可以從這個前提中得到兩個結論來：

（一）、物的形相是人的情趣的返照。物的意蘊深淺和人的性分密切相關。

深人所見於物者亦深，淺人所見於物者亦淺。比如一朵含露的花，在這個人看來 祇是一朵平常的花，在那個人看或以為它含淚凝愁，在另一個人看或以為它能象 徵人生和宇宙的妙諦。一朵花如此，一切事物也是如此。因我把自己的意蘊和情 趣移於物，物才能呈現我所見到的形相。我們可以說各人的世界都由各人的自我 伸張而成，欣賞中都含有幾分創造性。

（二）、人不但移情於物，還要吸收物的姿態於自我，還要不知不覺的模仿 物的形相。所以美感經驗的直接目的雖不在陶冶性情而卻有陶冶性情的功效。心 裡印著美的意象，常受美的意象浸潤，自然也可以少存些濁念。如蘇東坡有詩云：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竹不過是美的形相之 一種，一切美的事物都有不令人俗的功效。^3-43

3-44.宗自華，《美從何處尋》，台北駱駝出版社，1987，頁 53。

3-45.王德勝，《散步美學》，台北台灣商務，2005，頁 121。

3-46.老子《道德經》第十六章。

二、靜照─審美生活的起點

宗白華在《美從何處尋？》〈論文藝的空靈與充實〉中，提到

藝術心靈的誕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學上所謂「靜照」。靜照 的起點在於空諸一切，心無掛礙，和世務暫時絕緣。這時一點覺心，靜 觀萬象，萬象如在鏡中，光明瑩潔，而各得其所，呈現著它們各自的充 實的、內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謂萬物靜觀皆自得。這自得的、自由的 各個生命在靜默裏吐露光輝。^3-44

從宗白華的觀點來看，審美靜照（靜觀）的前提和必要條件，就是審美主體 必須具有不沾滯於物的自由精神，也就是在主體與物象之間保持一種特殊的心理 距離，從而使物象得以孤立絕緣、自成境界。所以，「靜照」才能成為藝術欣賞、

審美感受的源頭，「靜照」的時刻才是藝術品「呈現著靈魂生命的時候，是美感 誕生的時候」。宗白華愛講司空圖《詩品》裏形容藝術心靈的那句話：「空潭瀉春，

古鏡照神」、「落花無言，人淡如菊」；他也喜歡提歐陽修所謂「蕭條淡泊，閑和 嚴靜」；另外，他也提到王羲之有兩詩句云：「競爭非吾事，靜照在忘求。」在宗 白華看來，這些話所描述的，正是審美靜照（靜觀）的根本旨趣。他強調「哲學 徹悟的生活和審美生活，源頭上是一致的。」^3-45應該說，宗白華的這一思想，

同自先秦以來老莊一派美學家的觀點基本是一致的，老子《道德經》曾主張：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 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3-46

3-47.宗自華，《美出何處尋》，台北，駱駝出版社，1987，頁 54。

3-48.王德勝，《散步美學》，台北，台灣商務，2005，頁 123-124。

而這可以說是靜功修煉的總則，教導我們如何運用感知能力體會自然，將無 謂的思緒丟掉、保持清靜的意識，去感受體會萬物的運行，而一切的事物都會回 復到它們的原始狀態。此處的「靜」，指的並非是「靜止不動」，而是指「平衡」。

雖然看似「靜止」的，但其中仍是有在作用的狀態，此時方能了解自然(包含自 身)的真正的本質、原貌是什麼，進而才能知道什麼是真確的「道」理。也是勸 導行為者要保持虛靜以體悟這種恒常，以雍容裕如的態度去應接萬象、涵納萬 物，至此才可稱為明「道」，即禪宗行住坐臥皆是「禪」的道理。

「萬物靜觀皆自得」當中的「得」，需要有審美活動中「心理距離」的存在，

宗白華稱之為審美主體心靈內部的「空」。他曾引蘇東坡詩：「靜故了群動，空故 納萬境。」這「空故納萬境」的意義，也就是強調了「美感的養成在於能空，對 物象造成距離，使自己不沾不滯，物象得以孤立絕緣，自成境界。」^3-47 這種審

宗白華稱之為審美主體心靈內部的「空」。他曾引蘇東坡詩：「靜故了群動，空故 納萬境。」這「空故納萬境」的意義，也就是強調了「美感的養成在於能空，對 物象造成距離，使自己不沾不滯，物象得以孤立絕緣，自成境界。」^3-47 這種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