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的參證與藝術思維

參禪觀心的用意主要是息滅妄心、真心自現。正果法師（1913-1987）在〈禪 宗大意〉一文中提出「參禪用功的事，不取向上玄談，唯取做功夫吃緊處。」這 種參透本體的感性覺知，直接豐富了中國人的心理結構與審美意識，也成為禪美 學最重要的審美方法論。做功夫時，無論是坐習或行住等，皆以即心即佛，無心 是道，歷歷孤明為正道。其方便法門為：^2-48

（一）覺察。做功夫時，平常絕念，提防念起，一念之生，便與覺破，前念 覺破，後念不生。此之覺智，亦不須用，妄覺俱忘，名曰無心。故祖師說，不怕 念起，只恐覺遲。又說，不用求真，唯須息見。此即息妄功夫。

（二）休歇。做功夫時，不思善，不思惡，心起便休，遇緣便歇。古人說，

一條白練去，冷揪揪地去，古廟香爐去，直得絕廉纖，離分別，如痴如兀，方有 少分相應。此是休歇功夫。

（三）泯心存境。做功夫時，於一切妄念俱息，不顧外境，但自息心。妄心 已息，何害有境。如龐公云：「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此是泯心 存境息妄功夫。

一、當下頓悟的感性超越

「悟」是禪宗所謂的「終極話題」，或曰「本分家業」。禪宗認為修禪者在日 常生活普通的感性體驗中便可以超越，可以妙悟，可以達到永恆不滅的佛性。鈴 木大拙指出：「禪如果沒有悟，就像太陽沒有光和熱一樣。禪可以失去他所有的

2-48.胡適 等，《禪宗的歷史與文化》，台北，新朝社，1991，頁 348。

2-49.皮朝綱，禪宗的美學，高雄，麗文文化，1995，頁 269。

2-50.同註 2-49，頁 272。

2-51.聖嚴法師，《禪與悟》，台北，法鼓文化，2001，頁 20~24。

文獻、所有的廟宇以及所有的行頭，但是，只要其中有悟，就會永遠存在。」^2-49

「悟」是禪的靈魂，禪的生涯，本義是心解神會始於開悟之處。

從中國文學中發現，在文人士大夫中以禪喻詩成為風氣，蘇軾（1037-1011）、 黃庭堅（1045-1105）、楊萬里（1127-1206）、陸游（1125-1210）等人就常用禪語 來論詩，「悟」、「參」等用語經常出現在宋代詩論、文論、畫論、書論、樂論之 中。到了元、明、清時代，不少文藝家繼續用「悟」這個美學概念，來論述文藝 創作與審美活動中的問題。

嚴羽（？）在他的《滄浪詩話》中，提出了妙悟說：「為悟乃為當行，乃為 本色，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與嚴羽同時代而且交往甚深的戴復 古（1167-？）說：「欲參詩律似參禪，妙處不由文字傳。個裏稍關心有悟，發為 言句自超然。」^2-50 無論詩歌還是音樂、繪畫的創作與欣賞，其道（包括規律、

原則、技巧等等）與參禪悟道都有相似相通之處。聖嚴法師（1931-）在《禪與 悟》一書中，將「悟」的定義分作五類：^2-51

1、藝術的悟：又可稱為靈感，藝術家的創作多半不是依賴平常的知識或學問，

也不完全依賴技巧的訓練。下筆有如神助，一氣呵成，往往是天 成的。

2、科學的悟：科學家發現定律，主要是得自悟性，不論是理論的或技術的重大 創發與突破，往往是在「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 情形下產生的。

3、人生的悟：對人生宇宙的體驗，哲學家往往不出儒家所說生而知、困而知、

2-52.鈴木大拙，孟祥森譯，《禪與心理分析》，台北，志文出版社，1985，頁 176。

2-53.同註 2-49，頁 273。

學而知的三個途徑；但唯有天生而知的天降奇才及從困頓中逼擠 出來的發現，才能開創新知的境界，那就是悟境。

4、宗教的悟：通過宗教的儀式、信仰和祈禱、禮拜、持誦等行為，而感應天啟、

神示、降靈等現象，當事人往往會把這當成開悟；也就是未曾發 生的事突然發生，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5、禪的悟：佛是一悟永悟，而且是徹悟，禪宗的悟不等於一悟就是解脫，或者 一悟成佛。禪宗的悟另有勝義，有一種是不假階梯，在名師指導 下一觸即悟，也有在苦參實究時，悟境突然自發。

鈴木大拙在《禪與心理分析》中說：

「悟」是禪的全部，「禪」簡單的說就是「頓悟」，意味在意識的基底「轉 回」或「翻過」，一個人的整個心靈結構因此而有一番徹底的轉變。如果 沒有「悟」就沒有「禪」，可以說「悟」是禪的一切，也是它的根本。

在禪的過程中，無論用了各種方法，如果沒有達到頓悟，就不能叫做禪，

只能叫做「禪修」而已。所以，禪的最後目標是開悟的體驗，稱之為「頓 悟」。^2-52

對參禪悟道與審美活動的關係，皮朝綱在《禪宗的美學》一書中指出：「審 美活動與參禪悟道都是一種心理活動和心理過程，因而在心理活動的某些現象上 有相似相通之處。」^2-53 在佛教禪宗的傳承有分南宗和北宗，北宗禪學奉佛典為 依據，強調深入體察經典、逐漸領會，最後達到「大徹大悟」的境界；而南宗禪 學，不重視學習佛教經典，只憑藉每個人主觀的信仰和良心，追求某種突發的機 緣，以覺察宇宙與人生的至理，從而頓悟成佛，這就是一種講求直觀、頓悟的思

想方法和返回內心、不假外求的宗教修養方式。而佛陀傳燈的方式「拈花微笑」

當中的悟道方式和宗教思維，與審美活動、審美感受的某些現象即有相通之處。

藝術家在進行創作時，雖然運用物質材料塑造藝術形象，但並不以作品所塑造形 象的實質本身為滿足，而是要求具有啟示性和誘發力，以激發讀者觀眾的想像力 與理解力，領會藝術形象的「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和「象外之象」、「景外之 景」。而那種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審美境界，可以看作是審美感受的極致和禪 宗所標榜的不假外求、直徹心源、見性成佛、不立文字的「悟」是一樣的。作為 美學概念的「悟」其主要的含義有：

首先，「悟」是審美活動和藝術構思的一個特殊的階段，它的表現形式就是 興會（靈感）的爆發，審美感受的獲得，審美意象的產生。文藝創作離不開興會，

而興會的獲得是以大量的生活經驗、豐富的學識、長期的藝術實踐、專心致志的 思索為基礎，靠審美主體的「悟」、「悟入」或「妙悟」來獲得。清人葉燮（1627-1703）

指出審美感受的獲得，只有「妙悟天開，從至理實事中領悟，乃得此景界也」。

其次，「悟」是對藝術的審美特徵的玩味和領會。嚴羽在他的《滄浪詩話》

中大力標舉「興趣」說，認為藝術形象中的「興趣」是形成審美情趣和審美意象 的關鍵。所謂「興趣」就是作品的形象和意境所包孕的興味和趣味，而「味」是 指藝術的審美特徵。他把這種審美感性稱之為「妙悟」，也就是指外物直接感發 下產生審美情趣的心理過程，讓人在咀嚼回味之中，獲得一種強烈的審美感受。

嚴羽提倡「妙悟」說的意旨所在，正是為了去領悟和把握這種「興趣」（詩歌的 審美特徵）。藝術作品是藝術家的審美意識、審美感受的物態化，是審美意象的 客體化和對象化，而藝術形象所包孕的「味」，正是審美感受的具體體現，也是 審美意象的具體體現。

最後，「悟」是對創作規律和技巧的體驗和把握。明代詩論家、文藝美學家 胡應麟（1551-1602）特別強調「悟」與「法」的結合。他說：「漢唐以後談詩者，

吾於宋嚴羽卿得一『悟』字，於明李獻吉得一『法』字，皆千古詞場大關鍵。第 二者不可偏廢，法而不悟，如小僧縛律；悟而不法，外道野狐耳。」^2-54 許多藝 術家和文藝理論家都對通過「悟」去把握藝術創作和藝術欣賞的規律以及技巧等 問題，有過詳盡的、別具會心的論述。元代畫論家湯垕（1328-？）說：「今之人 看畫，多取形似，不知古人以形似為末。即如李伯時畫人物，吳道子後一人而已，

猶不免於形似之失，蓋其妙處在於筆法、氣韵、神彩，形似末也。」^2-55

在 中 國 文 藝 理 論 和 美 學 理 論 中 ， 皮 朝 綱 舉 李 開 先 （ 1502-1568 ）、 方 薰

（1736-1799）、唐岱（1673-？）為例，主張先天的穎悟和後天的學識與工力兩 者結合起來，才能在藝術創作中找到悟入之門，從而達到較高的境界。明人李開 先指出：「傳奇戲文，雖分南北；套詞小令，雖有長短，其微妙則一而已。悟入 之功，存乎作者之天資學力耳。」他還指出：「今所選傳奇，取其辭意高古，音 調協和，與人心風教俱有激勸感移之功。尤以天分高而學力到，悟入深而體裁工 者，為之本也。」清人方薰指出：「昔人謂氣韵生動是天分，然思有利鈍，覺有 先後，未可概而論之也。委心古人，學之而無外慕，久必有悟，悟後與生知者，

殊途同歸。」清代畫論家唐岱也指出：「學畫高深廣大，變化幽微，天時、人事、

地理、物態，無不備焉。古人天資穎悟，識見宏遠，於書無所不讀，於理無所不 通，斯得畫中三昧。」^2-56

二、般若觀照與審美距離

禪宗提倡一種帶有神秘色彩的思想方法和修行理論─「不即不離」，它原是 一個佛教用語，後來被引入中國古典美學和文藝理論，用以比喻文藝形象的審美

2-54.同註 2-49，頁 277。

2-55.同註 2-54。

2-56.同註 2-49，頁 283。

2-57.所謂「般若觀照」，慧能亦釋之為「智惠（慧）觀照」，就是用般若智慧「觀照自心」，

一種「不即不離」的態度，這種態度實際上是一種整體直覺的內省、冥想。

由於「不即不離」是南宗禪學提出來的一種「頓悟成佛」的修行方法，由於 參禪悟道的過程中，所存在的心理距離和重視直覺內省的特點，與進行審美活動 時，出現的心理距離現象和重視體驗領悟的特點相類似，所以被美學家和文藝理 論批評家借用，做為文藝形象的審美特徵、文藝創作的審美規律和文藝鑑賞的審 美原則。慧能強調「於六塵中，不離不染」，就是要使心在接觸外境時，不執著 在外境上，摒除一切雜念、妄念，一心體會「真知本性」。換句話說，也就是要 求修禪者對外界的客觀事物（即所謂「萬境」、「萬象森羅」等）保持一個適當的 心理距離，既接觸宇宙人生，又不執著宇宙人生，從而使「佛性常清淨」。慧能 將他所倡導的整體直覺內省的修行方式名之為「般若觀照」，他在《壇經》中這 樣說道：

汝若不得自悟，當起般若觀照，剎那間，妄念俱滅，即是自真正善知

汝若不得自悟，當起般若觀照，剎那間，妄念俱滅，即是自真正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