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的創造： 「化景物為情思」

什麼是意境？宗白華在〈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增訂稿）中：「化實景而為 虛境，創形象以為象徵，使人類最高的心靈具體化、肉身化」，這就是所謂「意 境」。^3-15「意境」說的精髓就是「境生於象外」，「意境」是生於「意象」，「意象」

是產生「意境」的母體，但意境又不受限於意象，它是「象外之象」。「意象」是

「實」─是可見的真實；而「意境」則是「虛」─是心靈對意象的超越，它不是 視聽感官能直接把握，也不是語言所能描述，而是如嚴羽《詩辨》所說「如空中 之意，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3-16

意境不僅要「情」、「景」交融，還要使情景交融的「意象」在審美空間上呈 現出來、虛實同一，形成象外之象。可以說是「意識空間」或「意識氛圍」情感 化了的空間，也是客觀的自然景象和主觀的生命情調底交融滲化。「意境是畫家 詩人游心之所在，是獨辟的靈境、創造的意象，也是「情」與「景」的結晶品。」

3-17唐代張躁論畫：「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其實講的就是造化與心源相凝合，

強調意境是造化與心源的合一。

童慶炳（1936-）在《文藝理論教程》一書中，對兩者作了如下的定義：「意 象」與「意境」是詩歌鑑賞中的兩個重要概念，「意境」是文學藝術作品通過形 象描寫表現出來的境界和情調，是抒情作品中呈現的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形象 及其誘發和開拓的審美想像空間。「意象」是以表達哲理觀念為目的，以象徵性 或荒誕性為基本特徵，以達到人類理想境界的表意之象，即為藝術典型。^3-18

3-19 同註 3-7，頁 202。

3-20朱光潛，《文藝心理學》，台北，頂淵文化，2003，頁189。

「意象」是指藝術的形象，是一種具有審美品格的特殊意象，即審美意象。

「意」是審美主體的思想情感，「象」是與主體情感相聯繫之客體物象的反映。「意 象」就其表象所表現的審美特徵來看，是「意」與「象」的契合；就審美心裡特 徵來看是「心」與「物」的同一。審美意象的構建有幾個階段：

其一，虛靜。意思是在意象構建之初，藝術創作主體必須有一個空靜的心胸 或精神狀態。對這樣一種純靜的精神狀態，王羲之（303-361）稱為「凝神靜思」，

陸機（261-303）稱為「澄心」，宗炳（375-443）稱為「澄懷」。其二，起興。意 思為心與物、意與象最初的觸引。它主要表現為兩種方式：一為意在象先，劉勰 稱之為「物以情觀」；另一為象在意先，劉勰稱之為「情以物興」。其三，神思。

指意與象之間交融契合的整個心理過程，劉勰所說的「神與物游」的過程。這一 心理過程，又包含這樣幾個小階段：一為想象階段，也即顧愷之所說的「遷想」

階段。；二為心與物交融的物化階段。所謂物化，即指神思進入最微妙時所達到 的主體與客體完全融合為一體的境界，恰如劉勰所描繪：「情往似贈，興來如答」； 三為胸中意象的成形階段。顧愷之稱之為「妙得」。劉勰所說：「獨照之匠，窺意 象而運斤。」正是指心與物、意與象經由藝術家的十月懷胎而最終形成了胸中的 意象。其四，外化。指藝術家藉助於言辭、筆墨、音符等物質性的媒介，使胸中 的意象成為外在的顯現，構成完整的藝術作品。鍾嶸所說「潤之以丹彩」，就是 指唯有藉助於物質性的丹彩，才能最終完成審美意象的構建。^3-19

朱光潛在《文藝心理學》中認為「美感經驗，我們需要『見』到一個意象或 形象，這種見就是直覺或創造；所見的意象須恰好傳出一種特殊的情趣，這種『傳』

就是表現或象徵；『見』出意象恰好表現情趣，就是審美或欣賞。創造是表現情 趣於意象，可以說是情趣意象化；欣賞是因意象而『見』情趣，可以說是意象的 情趣化。美就是情趣意象化或意象情趣化時心中所覺到的『恰好』的快感。」^3-20

一、意境創構中的「虛」與「實」

藝術作品中的實象、真景，是直觀的、確定的，可以用感官直接感受到，而 虛象、空景則是非直觀的、不確定的，要靠觀賞者在自己的想像中去創造。意境 是「虛」與「實」的結合，而「虛」與

「實」也是藝術意境創構的二元，對於 虛實的關係宗白華認為當中是「以虛帶 實，以實帶虛，虛中有實，實中有虛」、

「藝術家創造的形象是『實』，引起我 們的想像是『虛』，由形象產生的意象 境界就是虛實的結合」。^3-21具有一種內 在的統一性，它是外物形象的知覺審美 形式與其像徵意蘊的有機統一。

「虛」與「實」的統一，也是想像和形象的統一。因為離開形貌無法想像，

去除想像則無以存形，只有虛實相結合，才能譜寫出心情的靈境而深入物體的詩 魂，百探生命的本源。如同宗白華在他〈形與影〉一文中所說的：

中國古代詩人、畫家為了表達萬物的動態，刻畫真實的生命和氣韻，

就採取了虛實結合的方法，通過「離形得似」，「不似而似」的表現手 法來把握事物生命的本質。^3-22

至於藝術意境中「虛」與「實」之間具體的關係，清代笪重光（1623-1692）

在《畫荃》中曾經指出：「空本難圖，實景清而空景現。神無可繪，真境逼而神 境生。位置相戾，有畫處多屬贅疣。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清人鄒一桂

圖 3-2.馬遠 ［梅石溪鳧］ 南宋 絹本設色 27 × 28cm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3-21.同註 3-16，頁 9。

3-22.同註 3-16，頁 389。

3-23.同註 3-17，頁 11。

3-24.同註 3-17，頁 64。

《小山畫譜》中也說：「實者逼肖，則虛者自出。」「虛」與「實」在藝術意境中 並不是孤立的，宗白華在〈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一文中說「以虛為虛，就是完 全的虛無；以實為實，景物就是死的，不能動人；惟有以虛為實，化實為虛，就 有無窮的意味，幽遠的意境」。^3-23方士庶（1693-1751）在《天慵庵隨筆》裏說：

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境也。

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

於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或率意揮灑，亦皆煉金成液，棄滓存精，

曲盡蹈虛揖影之妙。^3-24

藝術家創造出意境中的實象，能引起觀賞者無限豐富的虛象，觀賞者可以憑 自己的想像，將藝術家想表現而又沒有直接表現出來的東西在頭腦中顯現，把「象 外之象，景外之景」即實象和虛象作交替演化，以產生豐富動人的情境。

中國藝術在創造意境時，既注意畫內實境，又注意畫外虛境，虛實相生實乃 我國藝術的精髓所在。宋代畫家「馬一角」(馬遠)（圖 3-2）、「夏半邊」(夏圭)

（圖 3-3）在畫景物時，雖然只畫一角卻能讓我們想到全景；雖畫一半邊，卻也

圖 3-3.夏圭 ［山水十二景圖］（部分） 南宋 絹本設色

3-25.謝赫將五代 27 位畫家分為第一品至第六品。在《古畫品錄》中提出了完整的繪畫六法 論：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氣韻生動」

決定了中國畫重「神似」，與西洋畫重「形似」的風格不同。「經營位置」同顧愷之的

「置陳布勢」，就是構圖學。

讓我們感受到另一半邊。這是在掌握了實與虛的辯證關係後，運用以局部而顯全 貌的藝術手法，創造出獨特的藝術效果。虛與實在構成意境中不僅相輔相成，而 且相互轉化，創造出「實景清而空景現，真境逼而神境生」的境界。

二、意境的三層次─「情勝」、「氣勝」與「格勝」

從學者的美學論述中，我們可以知道「意境」不是一個單層次平面的自然再 現，是一種從直觀感相的渲染、一種有境界層深的創構。在對中國藝術的分析基 礎和藝術意境的研究中，最早把繪畫分品的是南朝梁謝赫（479-502），他的《古 畫品錄》將畫家分為六品^3-25；到了唐代張懷瓘的《書斷》中把書法家分成「神」、

「妙」、「能」三品；之後朱景玄（841-846）的《唐朝名畫錄》，三品之外加上「逸 品」，但彼此之間並沒有所謂的高低；張彥遠（815-907）在《歷代名畫記》則把 劃分成五等：「自然」、「神」、「妙」、「精」、「謹細」；到了北宋黃休復《益州名畫 錄》，進一步將張彥遠的五等處分作一個概括，即張彥遠的「自然」相當於「逸 格」，張彥遠的「精」、「謹細」相當於「能格」。把畫分為「逸」、「神」、「妙」、「能」

四格，並且把「逸格」列於其他格之上。

宗白華在《美從何處尋》〈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一文中，分析明畫家李日 華在〈紫桃軒雜綴〉所提：「『凡畫有三層次：一曰身之所容；凡置身處非邃密，

即曠朗水邊林下，多景所湊處是也。』此為身邊近景。『二曰目之所矚，或奇勝，

或渺迷，泉落雲生，帆移鳥去是也。』此為無盡空間之遠景。『然又有意有所忽 處，如寫一樹一石，必有草草點染取態處。』此為有限中見取無限，傳神寫生之

3-26.同註 3-17，頁 71-73。

3-27.同註 3-17，頁 72。

3-28.王德勝，《散步美學》，台北，台灣商務，2007，頁 149。

境。『寫長景必有意到筆不到，為神氣所吞處，是非有心于忽，蓋不得不忽也。』

此為借有限以表現無限，造化與心源合一，一切形象都形成了象徵境界。」

也分析蔡小石《拜石詞》序裏形容詞有三境層：「『夫意以曲而善托，調以香 而彌深。始讀之則萬萼春深，百色妖露，積雪縞地，餘霞綺天，一境也。』這是 直觀感相的渲染。『再談之則煙濤澒洞，霜飆飛搖，駿馬下坡，泳鱗出水，又一 境也。』這是活躍生命的傳達。『卒讀之而皎皎明月，仙仙白雲，鴻雁高翔，墜 葉如雨，不知其何以沖然而澹，翛然而遠也。』這是最高靈境的啟示」^3-26

因此，宗白華對意境層次也作了具體的概括，形成「藝術意境三層次」理論，

即「情勝」之境、「氣勝」之境、「格勝」之境。指出「情」是心靈對於印象底直 接反應，「氣」是「生氣遠出」的生命，「格」是映射著人格的高尚格調。也以西 洋藝術裏面的印象主義，寫實主義，相等於第一境層；浪漫主義傾向於生命音樂 性底奔放表現，古曲主義傾向於生命雕象式底清明啟示，等同於第二境層；拿象 徵主義，表現主義，後期印象派它們的旨趣比擬第三境層。^3-27

「情勝」它是藝術家心靈對於外界印象的直接反映，「氣勝」在於傳達生氣 遠出的生命，「格勝」，則映射了人格的高尚格調。對於藝術意境的這些層次宗白

「情勝」它是藝術家心靈對於外界印象的直接反映，「氣勝」在於傳達生氣 遠出的生命，「格勝」，則映射了人格的高尚格調。對於藝術意境的這些層次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