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以求真為尚。真之反面有二：一曰誤；二曰偽。
正誤辨偽，是謂鑑別。
⎯⎯⎯ 梁啟超114
一、《三消論》的目錄學考證
《三消論》的問世曲折離奇，此書未於完素生前問世，據傳是金代名醫張 子和的好友麻知幾（徵君），由完素後人中有在教醫學的家中所求得的，見載於 書後的跋：
《三消》之論，劉河間之所作也。因麻徵君寓汴梁，暇日訪先生後 裔，或舉教醫學者，即其人矣，徵君親詣其家，求先生平昔所著遺 書，乃出《三消論》、《氣宜》、《病機》三書未傳於世者，文多不全，
止取《三消論》，於卷首增寫六位、藏象二圖，其餘未遑潤色，即付 友人穆子昭。子昭乃河間門人穆大黃之後也，時覓官於京師，方且 告困，徵君欲因是而惠之。由是余從子昭授得一本，後值兵火，遂 失其傳。偶於鄉人霍司承君祥處，復見其文，然傳寫甚誤，但依倣 而錄之，以付後之學者，詳為刊正云。 時甲 辰年冬至日錦溪野老書115
跋的署名者是錦溪野老，其名未見載於其它史料，無法進一步分辨其身分。跋中 提到錦溪野老兩次得到此書：第一次由麻徵君從河間後人家中取得，再經穆子昭 之手輾轉授給野老，但可惜毀於兵火；第二次於甲辰年（應是公元 1244 年）由 同鄉霍君祥處復得，時值金朝被蒙古滅亡，元朝未立，此年份符合跋所云之「兵 火」。河間著述《三消論》的年代不詳，約在公元 1181 至 1200 年間。其刊本的 流傳有二說：一說《儒門事親》初刊時（1262 年）的 14 卷並不包括它，直至明 嘉靖二十年始由邵輔補入遂成 15 卷本，而後《醫統正脈全書》又據以刊行，而
114 梁啟超著，《中國歷史研究法》（臺北：里仁書局，1994），頁 119。
115 〔金〕劉守真撰，孫洽熙編校，《河間醫集》（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7），
頁 647。
成通行本；二說金刊本為 12 卷，《三消論》附於《治法雜論》中，明代邵輔補入
《治法心要》而成 15 卷，吳學勉刊刻《醫統正脈全書》時又去《治法心要》，獨 列《三消論》為一卷。116
至於《三消論》是否為劉完素所作，歷代書目均沒提出質疑，如日人丹波 元胤的《醫籍考》就只附上書後的跋而未加任何評論117，如圖 6.1 所示。
圖 6.1《醫籍考》評論完素醫書
（重印《皇漢醫學叢書》本，臺北大新書局，1975）
116 〔金〕張從正撰，鄧鐵濤主編，《子和醫集》（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4），
編校說明頁 8；裘沛然主編，《中國醫籍大辭典》，上冊，頁 594。
117 〔日〕丹波元胤著，郭秀梅、〔日〕岡田研吉校譯，《醫籍考》（北京：學苑出 版社，2007），頁 382。
再如丁福保和周雲青所編著的《四部總錄⎯醫藥編》，僅於附錄提到「三消論一 卷，金（河間）劉完素撰」，其版本有四：（1）《儒門事親》本（卷十三）；（2）
《周氏醫學叢書》本；（3）《古今醫學會通》本；（4）《中西醫學群書．國粹部》
本。118但僅靠一篇跋來佐證，在目錄學的考據上似乎略顯薄弱。
二、《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消渴論》的目錄學考證
有關《保命集》作者的認定，歷來的考證專家分為二派，看法歧異。第一 派認為是張元素所寫的，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論說：
《病機氣宜保命集》三卷，金張元素撰。元素，字潔古，易州人。
八歲應童子舉，二十七試進士，以犯廟諱下第。乃去而學醫，精通 其術，因抒所心得，述為此書。凡分三十二門，首原道、原脈、攝 生、陰陽諸論，次及處方用藥，次第加減、君臣佐使之法，於醫理 精蘊，闡發極為深至。其書初罕傳播，金末楊威始得其本刊行，而 題為河間完素所著。明初甯王權重刊，亦沿其誤，並偽撰完素序文 詞調於卷首以附會之。至李時珍作《本草綱目》，始糾其謬，而定為 出於元素之手，於序例中辨之甚明。考李濂《醫史》稱完素嘗病傷 寒八日，頭痛脈緊，嘔逆不食。元素往後，令服某藥，完素大服，
如其言，遂愈。元素自此顯名，是其造詣深邃，足以自成一家，原 不必託完素以為重，今特為改正，其偽託之序，亦並從刪削焉。119
可見得持此說的始作俑者是明代的李時珍，他於《本草綱目．序例上》（見圖 6.2）
指出：
《病機氣宜保命集》四卷，一名《活法機要》，後人誤作河間劉完素 所著，偽撰序文詞調於卷首以附會之。120
118 丁福保、周雲素，《四部總錄—醫藥編》（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附 錄 3，頁 28。
119 〔日〕丹波元胤著，郭秀梅、〔日〕岡田研吉校譯，《醫籍考》（北京：學苑出 版社，2007），頁 381。
120 〔明〕李時珍撰，《本草綱目》（臺南：西北出版社，2003）序例上，頁 5。
圖 6.2《本草綱目．序例上》評《潔古珍珠囊》
（光緒合肥張紹棠審定本，臺南西北出版社，2003）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也同意此種說法，其文如下：
《病機氣宜保命集》三卷，金張元素撰。舊題劉完素者誤也。其書 分三十二門，於脈證多所闡明。李濂《醫史》稱劉完素病傷寒不能 自醫，得元素醫之乃愈，則其術在完素之上矣。121
121 丁福保、周雲素，《四部總錄—醫藥編》（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頁
《鄭堂圖書記》也附和為張元素所作，其文如下：
《病機氣宜保命集》三卷（《醫統正脈》本），金張元素撰，舊題劉 完素撰者誤也。《四庫全書》著錄，無素問二字，倪氏《補遼金元志》、
錢氏《補元志》所載俱同，一名《治法機要》。其書上卷為總論九篇，
中下二篇為諸證論 23 篇，各附以方，皆抒所心得，於脈證多所闡明，
足以自成一家。李川父濂《醫史》稱完素嘗病傷寒，元素令服某藥遂 愈，則其術在守真伯仲間矣。122
而認同此種說法的還有《四部總錄—醫藥編》，簡明扼要地論斷說：「金張元素撰。
元素，字潔古，易州人。」此派學者共同的一個重要史料依據，即是李濂《醫史》
聲稱有一次「劉完素病傷寒不能自醫，得元素醫之乃愈」，主張張元素的醫術當 與劉完素在伯仲之間，甚或在其之上，用來佐證張元素有寫此書的實力。
另一派則維持是劉完素所著的見解，如《醫史》、《天祿琳瑯書目續編》、《醫 籍考》等目錄學書籍。其中李濂的《醫史》就認定《保命集》是劉守真晚年所著，
他寫到:
劉守真晚年著《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凡三卷，分 32 門。首原道、
原脈、攝生，以及於處方用藥、君臣佐使之法，無所不備，而祕藏 篋笥，不以示人。123
而《天祿琳瑯書目續編》也認為作序的楊威為元代人，離完素的年代不遠，其說 法的可性度應較李時珍為高，其文如下：
《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一函八冊元刊）元劉完素撰。書三卷，凡 三十二篇。前有大定丙午守真自序，其辛亥楊威序則鏤版時作，並 玉連環一篇，因為完素自序行止之作，故並揭之。辛亥，元憲宗元 年也。按李時珍本草綱目序例辨此書為張元素撰，云後人誤作劉完 素所著，偽撰序文詞調於卷首以附會之。然此書刻於元代，時珍據 明周籓重刻為言，不如仍從當時人（元代人）之言為審。124
337。
122 丁福保、周雲素，《四部總錄—醫藥編》，頁 337。
123 轉錄自〔日〕丹波元胤著，郭秀梅、〔日〕岡田研吉校譯，《醫籍考》（北京：
學苑出版社，2007），頁 381。
124 丁福保、周雲素，《四部總錄—醫藥編》（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頁 336。
至於《醫籍考》，則是以《三消論》的跋和杜思敬的《濟生拔粹》作為考證的依 據，其文如下：
按，線溪野老劉守真《三消論》跋云：麻徵君寓汴梁日，訪先生後 裔，就其家得《三消論》、《氣宜》、《病機》之書。 又杜思敬《濟生 拔萃》，稱東垣《活法機要》與潔古《家珍》及劉守真《保命》大同 小異。考徵君則麻九疇，為張子和友，乃在當時，其言若此，與楊 序所謂「先生卒，書不傳世」，「屏翳於茆茨荊棘中」者符。杜思敬 編書在元延祐二年，時八十一歲，其生距守真之時未為遼闊，則是 書之出自守真，斷可知矣。且其所述方論與《宣明論》、《原病式》
相出入，李時珍有何所證，以為張元素之書？夫元素所著雖佚不可 見，東垣李明之嘗從受其法，則讀明之諸書以溯源委，其理趣判然 與是書不同。元素子壁，著有《保命集論類要》，時珍豈非以此相混 者耶？ 《提要》未察此義，隨襲其謬，併以序文詞稱寧王偽撰，郢 書燕說，莫此為甚。《活法機要》為李明之所著，時珍又為是書一名，
實為歧誤。125
因為按照錦溪野老於《三消論》的跋所示，麻徵君於劉完素後裔家中所得的 3 本書，其中就有《氣宜》一書，當是《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的縮寫。另外，《醫 籍考》還記錄杜思敬曾在《濟生拔萃》中宣稱：「東垣《活法機要》與潔古《家 珍》及劉守真《保命》大同小異。」丹波元胤於是評論：「杜思敬編書在元延祐 二年，時 81 歲，其生距守真之時未為遼闊，則是書之出自守真，斷可知也。」
針對《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的作者身分，上述兩派考證大家壁壘分明，
其論述皆各有所依，引用的文獻不無重疊，卻得出不同的推論，也無法完全說服 對方，對後學而言，更是莫衷一是。
三、旁徵《黃帝素問宣明論方》的目錄學考證作為辨真偽的基準
125 〔日〕丹波元胤著，郭秀梅、〔日〕岡田研吉校譯，《醫籍考》（北京：學苑出 版社，2007），頁 381-382。其實丹波氏誤將「錦」溪野老寫成「線」溪野老。
至於《黃帝素問宣明論方》（原名《醫方精要宣明論》，以下簡稱《宣明論 方》）的作者身分，幾乎所有的目錄學資料都一致認定是劉完素所寫的。如《四 庫全書總目提要》就詳細評論說：
《宣明論方》十五卷（通行本），金劉完素撰。是書皆對病處方之法。
首證諸門，……凡六十一證，皆採用《內經》諸篇，每證各有主治 之方。一宗仲景，……共十七門，每門各有總論。亦發明運氣之理，
兼及諸家方論，於軒岐奧旨實多闡發。而多用涼劑，偏主其說者不 無流弊，在善用者消息之耳。考《原病式》自序云：作《醫方精要 宣明論》，一部三卷十萬餘言。今刊入《河間六書》者乃有十五卷，
其卷二之菊蘭、法薄荷、白檀香，卷四之妙功藏用丸，十二卷之蓽 澄茄丸、補中丸、楮實子丸，皆註新增字，而七卷之信香十方青金 膏，不註新增字者，據其方下小序稱灌頂法王子所傳，併有偈咒，
金時安有灌頂法王，顯為元明以後之方。則竄入而不註者，不知其 幾矣，卷增於舊，殆以是歟。 126
金時安有灌頂法王，顯為元明以後之方。則竄入而不註者，不知其 幾矣，卷增於舊，殆以是歟。 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