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遯不仕
第一節 忠節典範
落地生根
第一節 忠節典範
虎丘祠祀
明末，姜埰兄弟居住儀真十年，兄埰仕宦有政聲，縣人建祠於鄉；弟垓參與 復社盟事，有東林遺風，兄弟結識不少江南文人。崇禎十六年（1643），姜瀉里 一家殉難萊陽，而姜埰直諫崇禎，獲罪遣戍；姜垓捨身救兄，奉母避亂，姜氏忠 烈節孝之名聲，傳遍南北士人。崇禎殉國，姜氏兄弟先後投身南明福、魯政權，
為抗清效力，奈何旋即失敗覆滅，輾轉流徙浙東、徽南，最終隱居江南，以遺民 終老。往來士人，皆仰慕姜氏一門男女之忠節烈事，而安節兄弟三人，更繼守父 叔之志，不欲仕進，以布衣隱逸自居，姜氏一門家聲，尤為江南士人推崇。
康熙二十三年（1685），湯斌任江蘇巡撫，於江南拜訪遺民，結交文士，仰 慕姜氏之忠節，以後輩之禮事姜垓，欲結交寓節、實節兄弟。二十四年（1686）， 應地方人士、遺老所請，營建二姜先生祠於虎丘山上千人石四賢祠旁，以表彰姜 埰兄弟忠節風事。虎丘建祠，為吳地盛事，雖未必真如張貞所稱：「升主之日，
黃髮垂髫，拈瓣香拜祠下者以萬計。」1但至少為江南遺民圈中的重要大事，祠 成之日，遺民尤侗、冒襄、冷士嵋、程邃、錢澄之、查士標、宗元豫（1624-1696）、
2余懷、徐枋等皆與祀祠事，錢澄之、張貞、于穎更為撰祠記，以誌其盛。同年 湯斌亦營徐汧祠於虎丘，以嘉其為國殉節之事，藉建徐枋、二姜之祠，以褒忠節，
正如錢澄之祠記所言：
今登先生祠者，慨然如見其人，則給諫百折不回之氣猶在也。傻乎！如聞 其聲，則大行呼搶無從之淚猶滴也。不寧！吳人比來虎丘遊者，瞻仰之餘，
退而攷其行事，庶幾皆足以感發其志氣，而生其忠孝之心，功德顧不遠與，
則祠之宜矣。3
1 清‧張貞，《杞田集》，收於《四庫未收書輯刊》第柒輯第 28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卷 3，〈虎丘二姜先生祠記〉，頁 10b。
2 宗元豫字子發、半石，江蘇上元人。兄宗元鼎，字定九。
3 清‧錢澄之，《田間文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 1401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
用意在使人登祠瞻仰、猶見其人，感發志氣而心生忠孝，教化世俗人心。
虎丘為江南名勝之地，歷代名人多所佇足，諸賢冢墓坟葬，文士皆以登訪、
徙居此地為美事。明末東林周順昌（1584-1626）為魏忠賢（1568-1627）所害，4 蘇州民眾群起聲援周氏，阻擾緹騎緝捕，激釀民變，後五義民自首就戮，五人合 葬於虎丘之麓。復社眾人感其赴義犧牲，為其立碑撰記，傳頌其義行。5崇禎十 年（1637）、十五年（1642），復社更兩次大會於虎丘，社員與會討論時政。6虎 丘一地，自此更披上一層忠義形象，士人造訪其地，必拜謁五義士墓，追慕復社 往事，以追念其忠節義行。二姜以忠節立祠於虎丘，正顯示其以忠節形象，為江 南士人所重，而接受其成為在地教忠教孝的流寓鄉賢。
二姜祠立，原本於誃房另祀忠肅公姜瀉里，以盡其孝。康熙三十四年（1695）， 宋犖巡撫江蘇，有感於姜瀉里一家忠於明朝，守城殉難，又以為父居子祠之誃房 實為不敬；於是將瀉里萊陽死事一家，特別另構一祠於二姜祠旁，以表揚其忠烈 之行。7毛奇齡應實節所請，特撰祠記，細述姜氏先人忠烈之事，與建祠緣由。8 毛氏以為：
故曰：「忠肅之祀，凡所以慰孝思也。祠忠肅猶之祠兩公也。且夫至德亦 難繼矣。人第知兩公大節皦皦在，人而不知忠肅實有以啟之，忠孝廡節，
萃于一門。非作之在前，何嬗後况忠烈之氣，充塞天地。下之為河嶽，而 上之為日與星，凡有血氣，皆得而瞻之，事之。夫忠肅豈萊之人哉！祀于 萊于吳，雖祀于天下可也。若夫學人之意，則將以祀子淵者，祀顏無繇，
祀貴推本，夫豈無義哉！」9
瀉里雖非吳人，然其忠烈之氣，開啟二子忠節之志，本其祀貴推本之心，頌揚瀉 里之忠，以推行教化。同時祠內另誃祀姜埰之友蘗庵和尚熊開元神主，以其與埰
版社，2002），卷 11，〈虎丘萊陽二姜先生祠記〉，頁 8a-8b。
4 周順昌（1584-1626）字景文，吳縣人，為東林黨人。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歷任福州 推官、吏部稽勳主事、文選員外郎。天啟六年（1626），以忤魏忠賢逮死獄中。崇禎元年（1628）
忠賢得誅，順昌之冤昭雪，追謐忠介。魏忠賢（1568-1627），原名李進忠，明朝宦官，河北 肅寧人。熹宗時為司禮秉筆太監，以閹黨與東林相抗，專擅朝政，殘殺東林黨人。崇禎元年
（1628）遭流放鳳陽，在途中畏罪自殺。
5 五義士為顏佩韋、楊念如、沈揚、馬傑、周文元五人。
6 何宗美，《明末清初文人結社研究》（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頁 180-186。
7 清‧毛奇齡，《西河集》，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20-1321 冊（臺北：台灣商務印 書館，1972），卷 68，〈萊陽姜忠肅祠堂碑記〉，頁 1a。
8 前揭書，卷 68，〈萊陽姜忠肅祠堂碑記〉，頁 1a-4a。
9 前揭書，卷 68，〈萊陽姜忠肅祠堂碑記〉，頁 2b-3a。
同入諫、同遣戍，而附祀於此。10姜埰次子實節，築房於先人二祠之後，題為「思 敬」，日常讀書守祠於旁。兄安節守墓於宣，弟實節守祠於吳，兄弟二人節孝家 聲，傳聞吳地。
康熙年間姜氏祠成，遂成為吳地士人登覽虎丘山時所必造訪之處。周在浚
（1640-1707），11往遊虎丘，登諫草樓、謁忠肅公祠，感佩姜氏忠節，賦詩感懷。
12顧炎武（1613-1682）門人潘耒（1646-1708），13曾弔二姜祠，賦詩悼念曰：
軾轍齊名世早知，百年忠義繫人思，忠傳折檻排奸日，義想銜刀伏闕時。兩 地青燐埋宿草，一山紅樹妥新祠，吳門野老多相識，雪涕爭看幼婦碑。14 歙人許迎年過二姜先生祠，亦留詩感懷。15從眾人詩作中，皆以忠節為敘事主軸，
推崇姜氏祠祀，反映出康熙年間的二姜祠祀，在江南士人心目中的文化地圖上，
標幟著一個鮮明的忠節印記。《虎邱山志》收錄許多從清嘉慶（1796-1820）年間 以前，文人記述當地名勝景色的詩文，描述姜氏祠祀的詩文、祠記數量頗多，可 以了解到，自祠堂落成之後，姜氏二祠已成為虎邱山中，士人印象中的一個忠節 場域。
宣城寓賢
康熙十二年（1673），安節為守父墓冢移居宣城，姜氏一族遂落皖籍。安節 結交宣城文士，以孝行學問聞名於宣。知府佟賦偉於宣城居官十年，16修築水壩
10 清‧毛奇齡，《西河集》，卷 68，〈萊陽姜忠肅祠堂碑記〉，頁 3a。
11 周在浚（1640-1707）字雪客，一字龍客，河南祥符人。家居金陵，為周亮工之子。清貢監生，
考充國子監教習、經歷等官。幼承家學，著述精博，富藏金石。著有《梨莊集》、《遺谷集》
等書。
12 清‧任兆麟，《虎邱山志》（臺北：文海出版社，1975），卷 18，〈姜貞毅先生諫草樓〉、〈姜 忠肅公祠〉，頁 8a-8b：「憶昔崇正時，臣欺主孤立，貞毅負奇氣，請劍明堂泣。廷杖荷君恩，
一死在呼吸，忠肝老愈堅，異代戈猶執，諫草藏高樓，香風還習習。中原板蕩日，鋒鏑東萊偏，
弓開壁壘空，馬蹴堅城陷。惟公知大義，寧死志不變，孤忠血汙魂，殘軀飽刀箭。新祠貌巍然，
千載溪毛薦。」
13 潘耒（1646-1708），字次耕，又字稼堂，江蘇吳江人。師事顧炎武，博涉經史及曆算聲韻之 學，曾參與纂修《明史》。著有《遂初堂集》。
14 清‧潘耒，《遂初堂詩集》，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別集類第 249 冊（臺南：莊嚴文 化事業公司，1997），《近遊草》，〈二姜先生祠〉，頁 14b。
15 清‧任兆麟，《虎邱山志》，卷 18，〈萊陽二姜先生祠〉，頁 18a-18b：「黃門高節著萊陽，伯仲 風裁在抗章，請劍上方思斬佞，荷戈南國竟投荒。危言足破狐狸膽，浩氣堪增史冊光，海湧 峰頭祠廟在，溪毛特為薦馨香。」許迎年，字毅士，江南江都人。康熙三十九年（1700）進 士，官中書舍人。著有《槐墅詩鈔》。
16 佟賦偉字靑士，直隸襄平人。官寧國府知府，在宣十年，頗興文教、水利。著有《二樓紀略》。
以利農桑，又興建正學書院、南北二樓，獎勵學術，教士勸農，有政聲於宣城。
康熙五十一年（1712），重修宣城孝子祠，於正學書院旁，姜安節亦以守墓孝名，
得以奉入祠祀。17佟賦偉對於孝行之道，有自己的一番看法，他在〈重修孝子祠 碑記〉中謂：
……且自天子以至庶人，五孝之殊，孰非天經地義，必以殘肢體、捐軀命 為孝，或啟弋名枉性之徒矣。孝子母子俱全耳！脫不幸而孝子以痛創腑臟 之故立殞，其母知之必悲愴以死，即不死，而孝子溘先朝露，母終無生理，
是不如留其身以奉親之為愈也。余（佟賦偉）曰：「人子之所致於親者，
無問難易，皆期於自盡而已矣。孔門論孝各因其人之失而教之。」……余 既葺此祠，又徧考舊志所載諸孝子姓名，其事不同，同歸於孝，故榜題而 並祀之。顏曰：「孝子祠示，不獨為鮑氏也。」俾我邦人知所感發，隨其 力以自盡，而吾徒之從事正學者，講習於斯，當思百行之原，以求合夫天 經地義之大，非專以毀體滅性為極則也。18
宣境孝子祠原為紀念鮑氏刲股取肝，和藥療母之孝而立，然孝道之盡，未必非以 毀損己身為上，佟氏藉重修孝祠，增祀諸孝，以孝正學，教化鄉里。同年佟氏亦 修復傾頹之敬亭山七賢祠，七賢祠原名五賢祠，清初增祀張慎言、19姜埰兩「寓 賢」入祠。20佟氏重修為記，提及奉祀諸賢緣由稱：
宛故有七賢祠，在敬亭山，舊祀南齊謝公元暉、唐李公太白、韓公退之、
宋晏公同叔、范公希文，而益以明末陽城張公藐山、萊陽姜公如農。或推 宦蹟，或號寓公，或少而浮家，或終焉埋骨；率耽情於邱壑之邃美，寄興 於風景雲樹之幽奇，所謂千秋萬歲魂魄猶應戀此者，故祀之敬亭云爾。……
嗟乎！自有茲山以來，代凡幾易，疆域建置凡幾更，達官遷客、勞人韻士，
登臨觴詠、流連而憑弔者凡幾輩；而敬亭之名至元暉始大顯，方其高齋視 事之暇，雙旌五馬，探靈異而問丹梯，賦田賽雨，為民社福自合，沒世不 忘。其餘數公皆因其文采，漸被德望，絕邦人尸，祝亦如仲卿之桐鄉，鉅 平之峴首，遂使敬亭之峰，聲齊五嶽。又不獨劉夢得所云，宣城謝公一首 詩而已，地顧不以人重乎哉？21
17 清‧宋斅、錢人麟等修，《寧國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據清乾隆十八年刊本影印，1983），
17 清‧宋斅、錢人麟等修，《寧國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據清乾隆十八年刊本影印，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