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畫士

隱居藝圃

姜埰死後，安節兄弟同往宣城營葬，事畢，安節徙家宣城，弟實節則留居蘇 州藝圃故業。實節（1647-1709）字學在，號鶴澗，生於順治四年（1647），時已 入清朝，然實節幼承家風，感懷父親忠節之志，亦不求仕進，以遺民為志，閉門 讀書，不問外事。³⁰除工詩古文外，實節亦習書畫，早年父姜埰交往程邃、曾鯨、

戴蒼、查士標等知名畫家，對於實節的書畫有很大影響。其畫師法倪瓚

（1301-1374），畫作撫法雲林，筆涉超雋，為時所重。³¹雲林即倪瓚，為元代詩 畫家，影響明清文人畫風甚劇。³²學者評其畫稱：

聞於吳中，求仲子之畫，比得其題句以為重。雖不識仲子者，見其畫與詩，

意其遺世獨立，不讓古之遺民焉。³³

實節欲從其父志，遺世獨立，以遺民自期，更以畫作聞名於江南士人圈中。杭州 詩人厲鶚（1692-1752）字太鴻，號樊榭，曾評論實節畫松曰：³⁴

萊陽姜仲子矯矯清節，後獨持滄海身，畫松只畫瘦矮，紙氣屈蟠，疎影滿 巖，竇勿矜干，霄意乃為殷爾。宥題字不滿百，筆勢如篆籀，對之神魄，

驚慘淡見，寒秀裝堂，沒骨花遠，笑荃熙陋。³⁵

此外，實節生活狂誕豪放，有乃叔姜垓之風，上承晚明士人之風流：

30 清‧冷士嵋，《江冷閣文集》，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別集類第 236 冊，（臺南：莊嚴 文化事業公司，1997），卷 4，〈明處士萊陽姜仲子墓表〉，頁 12a。

31 清‧張庚輯，《國朝畫徵續錄》，卷 4，〈姜實節〉，（臺北：明文出版社，1985），收於《清代傳 記叢刊》藝林類第 71 冊，頁 5a-5b。

32 清‧張廷玉，《明史》，（臺北：鼎文書局，1991），卷 298，〈列傳 186‧隱逸〉頁 7624。倪瓚

（1301-1374），字泰宇，後字元鎮，號雲林，或雲林散人。江蘇無錫人，元代畫家、詩人。

家雄於貲，工詩，善書畫。四方名士日至其門。所居有閣曰清閟，幽迥絕塵。藏書數千卷，皆 手自勘定。古鼎法書，名琴奇畫，陳列左右。四時卉木，縈繞其外，高木修篁，蔚然深秀，故 自號雲林居士。

33 清‧張庚輯，《國朝畫徵續錄》，卷 4，〈姜實節〉，頁 5a。

34 厲鶚（1692-1752）字太鴻，號樊榭。浙江杭州人。清康熙五十九年（1720）舉人，為清代詩 人。

35 前揭書，卷 4，〈姜實節〉，頁 5b。

（實節）先生間出，過市箬帽樵帬，山衣芒屩，見者詫為異人。童子□傭 至隨之指，目竊笑弗顧也。年踰四十即作壽藏，于兩祠間自製碣銘，時召 知己二三，列坐其上，相與賦詩，飲酒談笑為樂，至辨論古今，抵掌狂呌，

若旁無人者。³⁶

觀其笑談古今，亦游亦隱，與其以明遺民視之，不如用晚明盛行之「山人」稱之，

37更為貼切。

藝圃交游

實節家居蘇州藝圃，與堂兄寓節孝友，除過著詩畫讀書的隱逸生活，更遊歷 四方，廣結四方遺民士人。分析實節交游的對象，可區分為江南遺民、清朝官員、

畫士名妓三類。

（一）江南遺民：姜埰於江南寓居時，結識眾多江南遺民，在實節的成長過 程中，常隨侍父親與諸遺民唱和於藝圃中，諸遺民的忠節風範，實節在耳濡目染 下，對於其遺民心志的立定，有著深厚的影響。實節與徐枋（1622-1694）、錢澄 之（1612-1693）、魏禧（1624-1681）、余懷（1616-1696）、冷士嵋（1628-1710）交 遊最篤。³⁸姜埰晚年知己魏禧，造訪蘇州，常住宿於藝圃，與實節觀賞藝圃園林 景色之餘，更觀覽遺物，追憶故友姜埰風範。魏禧曾應實節請求，為實節母親王 氏撰寫墓誌銘，記述其家世懿行：

孺人姓王氏，父諱永，徙廣陵，業鹽筴，家富鉅萬。孺人生而貞靜，父母 絕憐愛之，年十五以副室歸萊陽姜貞毅先生埰。孺人富家女，年少事先生 極辛苦，棄怨言，間關萬里，全其身於兵革之間，可以為賢且才矣。是可 銘也已。銘曰：「勞以生，逸以死，促以年永以子億，千世保其體。」³⁹ 崇禎十四年（1641）繼室王氏歸字姜埰，數十年間，辛勤持家，更於兵亂之際，

全力保護兒女，幾乎喪命。實節為感母親恩重，特請魏禧撰墓銘，以紀其懿。余 懷亦為藝圃常客，與姜埰父子交好，實節往遊南京，特賦詞送之曰：

36 清‧冷士嵋，《江冷閣文集》，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別集類第 236 冊，（臺南：莊嚴 文化事業公司，1997），卷 4，〈明處士萊陽姜仲子墓表〉，頁 12a-12b。

37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篇》，〈山人〉：「山人之名號本重，如李鄴侯僅得此稱。」指不為官，

但具備一定才學的士人。

38 冷士嵋（1630-1710）字又湄，江蘇丹徒人。明諸生。兄曦明末殉難，遂絕意仕進。以圖書詩 史自娛，終身不入城市。家本素封，多藏書經，亂後遂貧，授徒以自給，年八十三卒。著有

《江冷閣詩文集》。

39 清‧魏禧，《魏叔子文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 1409 冊，（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02），卷 18，〈姜母王少君墓誌銘〉，頁 38a-40a。

（1624-1690）、⁴¹尤侗（1618-1704）、⁴²曹溶（1613-1685）、⁴³吳綺（1619-1694）、⁴⁴ 陳維崧（1625-1682）、毛奇齡（1623-1713）、⁴⁵施閏章（1618-1683）等人。⁴⁶汪琬 字苕文，號鈍翁，晚號堯峰，江南長洲（今江蘇蘇州市）人。汪琬為徐枋表弟，

41 汪琬（1624-1690）字苕文，號鈍翁，晚號堯峰，江蘇長洲人，為徐枋表弟。順治十二年（1655）

進士，曾任戶部主事、刑部郎中等官。後因病辭官歸家。康熙十八年（1679），召試博學鴻詞 科，授翰林院編修，預修《明史》，在館 60 餘日，後乞病歸。著有《鈍翁類稿》。

42 尤侗（1618-1704）字同人、展成，號悔庵，艮齋，晚自號西堂老人，江蘇長洲人。明諸生，

入清，為順治三年（1646）副榜貢生，十二年降調辭歸。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鴻儒，

授翰林院檢討，預修《明史》，分撰列傳 300 餘篇、《藝文志》5 卷，二十二年告老歸家。著有

《西堂全集》。

43 曹溶（1613-1685）字潔躬，又字秋嶽，號倦圃，晚號金陀老人，浙江嘉興人。明崇禎十年（1637 年）進士，官御史。清順治初督學順天，累遷戶部侍郎、廣東右布政使等官，遭喪歸里，後 丁憂不復出。著有《靜惕堂詩詞集》。

44 吳綺（1619-1694）字園次，號聽翁，時稱紅豆詞人，江蘇江都人。順治十一年（1654）貢生，

薦授弘文院中書舍人，升兵部主事、武選司員外郎，又任湖州知府。後失官，再未出仕。

45 毛奇齡（1623-1713）字大可，又字于一、齊於，號秋晴，又號初晴等，以郡望西河，稱西河 先生。浙江蕭山人。明末廩生。清兵入關後，曾參與南明魯王軍事，魯王事敗，化名王彥，

亡命江湖十餘年。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鴻儒，授翰林院檢討，預修《明史》。二十四年

（1685）引疾歸里，專事著述，著有《西河集》等書。

46 施閏章（1618-1683）字尚白，一字屺雲，號愚山，又號蠖齋，晚號矩齋，安徽宣城人。順治 六年（1649）進士，官江西布政司參議，分守湖西道。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鴻儒，授 翰林院侍講，預修《明史》。著有《學餘堂文集》、《學餘堂詩集》等書。

47 「清初三大家」指以散文聞名清初文壇的侯方域（1618-1654）、魏禧（1624-1681）、汪琬

（1624-1691）三人。

隔斷城西市語譁，幽栖絕似壄人家，屋頭棗結離離實，池面蘋浮艷艷花。

棐凡只攤淳化帖，雪甌頻試敬亭茶，與君企腳揮談塵，楊柳陰中日漸斜。

48

品茶談塵、遊景賞帖，藝圃生活，實是文人逸樂情趣。曹溶字潔躬，又字秋嶽，

號倦圃，晚號金陀老人，浙江嘉興（今浙江嘉興市）人。曹溶後丁憂返鄉定居，

不復出仕，曾與錢澄之、實節三人於藝圃品嚐葡萄佳釀，⁴⁹又嘗舟次造訪藝圃紅 鵝館，詩文唱和不絕。⁵⁰姜埰父子二人皆與曹氏交，忠節之風，傳為美談。詞人 吳綺字園次，號聽翁，時稱紅豆詞人，江蘇江都（今江蘇揚州市）人。吳綺過訪 蘇州，與實節同遊虎丘，登高賞景，參覽古蹟。⁵¹實節清明至宛陵（宣城）拜祭 父母墳冢，陳維崧送行並賦詞；⁵²更為實節畫作〈歲寒圖〉題詞：

瀕行不折閶門柳，殷勤只勸皐橋酒，笑指歲寒圖，交情如不如。領君珍重 意，樹乃猶如此，題罷上歸船，孤帆入瞑烟。⁵³

從實節交往的清朝官員可知，主要仍是以父叔的舊識為主，但實節的才學亦有傑 出之處，否則單憑父輩舊誼，未必會持續與實節結交。

（三）畫士名妓：實節除與遺民、官員交往外，交游廣闊，與四方人士結交，

如劇作家洪昇（1645-1704）、⁵⁴道士方望子兄弟、隱士吳蘭谷、畫家戴易、⁵⁵查士

48 清‧汪琬，《堯峰文鈔》，收於《四部叢刊初編》集部第 355-356 冊，（臺北：商務印書館，1965）， 卷 8，〈再題姜氏藝圃〉，頁 7a。

49 清‧曹溶，《靜惕堂詩集》，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別集類第 198 冊，（臺南：莊嚴文 化事業公司，1997），卷 44，〈姜學在招錢飲光暨余，出自釀葡萄酒共酌〉，頁 12b-13a。

50 前揭書，卷 25，〈過姜學在紅鵝館〉，頁 2a-2b。「淺綠迴春沼，疎簾蠹簡中，石牀暄釀雨，松 架午迎風。長物先朝剩，為鄰烈士同，敬亭雲氣接，忠血至今紅。繫艇頻相訪，通家定不嫌，

坐深鷗漸熟，興到茗須添。席喜宵霖淨，窗橫遠岫尖，庭中勞寓目，我意在書籤。」

51 清‧吳綺，《林蕙堂全集》，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14 冊，（臺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1972），卷 18，〈偕姜學在遊虎丘歸飲酒樓〉，頁 25b。「積雨開門讀楚騷，晴鶯相引度林皐，

一春風日今朝好，六代江山此地高。紅袖旗亭雙弄鼓，畫橋花市一回舠，可憐短簿祠前路，青 草年年似客袍。」

52 清‧陳維崧，《迦陵詞全集》，收於《四庫叢刊正編》第 82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卷 3，〈山花子‧送姜學在由吳門之宛陵清明掃墓〉，頁 8a-8b。

53 前揭書，卷 2，〈菩薩蠻‧吳門將歸為姜學在題歲寒圖〉，頁 6b。

54 洪昇（1645-1704）字昉思，號稗畦，又號稗村、南屏樵者，浙江杭州人。清代戲曲作家、詩 人，著有《長生殿》。

55 清‧李銘皖等纂，《蘇州府志》，卷 112，〈流寓 2〉，頁 26a。戴易字南枝，清代畫家，浙江山 陰人。來吳門年七十餘矣，與楊無咎善，又因無咎與徐枋定交。枋臨歿以書招無咎，易偕至，

無咎為撫其孤孫，而易賣字為枋營葬。

標、石濤（1630-1724）、⁵⁶王翬（1622-1702）、⁵⁷楊子鶴（1644-1728），⁵⁸名妓張憶

56 石濤（1630-1724）本姓朱，名若極，明宗室靖江王贊儀之十世孫，原籍廣西桂林，廣西全州 人。明亡祝髮為僧，更名元濟、超濟、原濟、道濟，自稱苦瓜和尚，又號枝下叟、鈍根、山 乘客、濟山僧、石道人、一枝閣、大滌子、清湘遺人、清湘陳人、靖江後人、清湘老人、瞎 尊者、零丁老人等。為清初著名僧侶畫家，與八大山人齊名，著有《畫語錄》，對清代畫風影 響甚劇。

57 王翬（1632-1717）字石谷，號耕煙散人，又號劍門樵客、鳥目山人、清暉老人。江蘇常熟人，

清初畫家，有「畫聖」之譽，為「清初四王」之一。

58 楊晉（1644-1728）字子和，號西亭，又號谷林樵客，鶴道人，又署野鶴，江蘇常熟人，王翬 入室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