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寓江南
第二節 返家萊陽‧移家吳門
返家萊陽
浙東亂後定居揚州儀真的姜埰一家，一面因母親楊氏思念故鄉的親人，又因 未妥善祭葬以兵亂殉難於故鄉的父親與家人，於順治五年（1648），奉母歸返萊 陽，營葬親人，並探訪姐妹舅兄等人。妻兄董樵聽聞姜埰返鄉，特從隱居的棲霞 山前往萊陽與之相見，並勉勵姜埰替殉國的鄉人同榜進士左懋第、沈迅作傳。53 姜埰亦賦詩與董樵共勉曰：
君自海濱來，相見何殷勤，一別五六年，今日逄懿親。聞君入烟霞，卜居 寡交鄰，有時荷鋤往，披草凌清晨。秔稌須當植，荊薪須當分，維彼田家 者，辛苦在一春。君家田橫島，島上多白雲，白雲何悠悠，千載成良因。
所以古賢達，結束有賤貧，努力復努力，黽勉謝故人。54
姜、董二人經歷鼎革之際的變故，生活多不自安，董樵更隱居棲霞山中，不與人 接，以柴薪換取生活所需。順治五年（1648）膠東當地爆發「余七之亂」，55相 傳董樵亦參與其事，官府追緝甚嚴，以姜埰與董樵的妻舅關係，亦容易招致牽連。
另外，清初官府徵求在鄉官紳效力甚為急切，許多故明遺臣皆被迫出仕，知縣聞 姜埰返鄉，隨即上白於巡撫曰：「黃門舊臣，國之棟樑也」。56巡撫乃下檄召埰，
欲招其出仕，姜埰居然佯裝墮馬折股，以逃逸出仕異朝，事後賦詩憶述當時的情 況說：
53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4a。
54 明‧姜埰、姜安節等撰，《敬亭集》，卷 1，〈用陶別殷晉安韻與董憔〉，頁 5a。
55 清‧王丕煦等纂，《萊陽縣志》，卷末附記〈兵革〉，頁 4a。「明之亡也，登萊多盜，於時有于 七者，崇禎間武舉，棲霞唐家泊人，亦嘯聚亡命，據鋸齒山，肆行剽掠。清順治七年，登州 知府張尚賢招降之，權授棲霞把總，令其擒賊自效。十八年夏，萊陽寶泉山廟會七之弟九博 焉，毆宋秉彝，秉忿投兵部告變，稱七謀不軌，兵部檄官兵察捕。至七出弔寨口，而行察之 兵至家不索七，妻使于九、于十殺之，七懼乃復入山，與其黨尹應和及和子秉艧等叛，命靖 東將軍濟席哈率舒穆圖喇等，及總督祖澤博統各路兵會剿。九月，大軍抵萊陽，供應浩繁，
及東過南務，即大肆屠殺；十二月朔，列營鋸齒山下，七拒守相持二月餘。康熙元年春，七 潰圍竄走，大軍斬應和父子，餘眾悉降；當大軍之初至也，有謂萊陽同惡者，眾欲誅之，賴 知縣鄒知新力領於三大帥，保全甚多，然猶戮數百人，更索與七相交，凡通一刺者，皆下臬 獄，亦數百家，三年始雪。今鋸齒山前有村曰：「血灌亭。」省城南關，有荒塚地曰：「棲萊 里。」殺戮之慘可知矣。」
56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4b。
璇題坐蟺蜎，顯猷翌玉燭，宸宇秉靈圖，天儀儼三屬。愧茲薄助士，謬忝 身名錄，待詔承明廬，朝晏陪鸞躅。廁坐列眾賢，出入歡鳴玉，傳聞河南 地，假息妖星毒。小臣書三篇，痛哭切沐浴，駑猥或霆駭，蹋地恣一觸。
觀者如堵墻，仰面轉ㄔ亍，忽逢劉學士，欲語气莫續。每思效鉛刀，恆被 才智束，此馬良毗箴，凌遽為蹀足。事幾甚一縷，有恐著籍辱，至尊方旰 食，誰作百辟鵠。紫薇大帝座，願與權衡告。57
墮馬傷股的姜埰，趁使者返報的機會，星夜南下返回儀真家中，終得逃避官府的 招聘。股傷加上長途跋涉的折磨，使姜埰腮頰發腫，齒牙皆動搖脫落，友人以為
「痛心腐齒」。58姜垓雖未遭官府羅致，久歷亂後返家的他，因感懷家人骨肉的 死生相隔，曾作七歌以涕泣思念，詩曰：
吁嗟生我三十時，我父送我官京師，出門十步九回顧，茲別永訣那得知。
母生八人男有四，獨我災害育弗易，彌月泄血帀三週，母燃膏火夜無寐。
有弟有弟稱家駒，十三賦詩音調味，阿兄憐汝德如玉，行坐不同心不娛。
有姐有姐二人強，少事夫子咸糟糠，長者汲水把犁慣，昔為少婦今姑嫜。
有妹有妹城東西，城東者高城西遲，大作後妻且早寡，代人死守螟鈴兒。
吾兄十疏九疏焚，一語忤旨被綁縛，阿弟伏闕哭請代，長安公卿俱淚落。
驊騮從來顧主鳴，遭閔皇綱速傾坼，十年狼狽風塵中，冬葛夏裘臥荊棘。
59
隔年正月，自浙東亂後返回萊陽隱居的長兄姜圻去世，姜埰再度回鄉治喪，並代 兄照顧遺下的二姪騫節、宜節。60
居住於儀真寓所的姜埰，與李時開、顏不疑、鄭元志及僧見之碧潭諸輩，結 方外詩社，相互賦詩唱和。天台友人徐光業更自浙來訪，故友把談往事，勗以道 義。61順治七年（1650），更於儀真寓所為長男安節擇張姓商人之女為妻，62張氏
「頗諳文墨，詩詞稗史不去手，間於練衣作書，或畫蘭楚楚」，63為一知書達禮 的賢慧女子。而張氏家族甚為富有，張氏嫁妝應有一定程度的豐厚，對於生活困 頓的姜氏一家多少有所幫助。64順治九年（1652）與弟垓一同返鄉，終將父親姜
57 明‧姜埰、姜安節等撰，《敬亭集》，卷 1，〈追作入直墮馬〉，頁 20b。
58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4b。
59 明‧姜垓，《流覽堂詩稿殘編》，卷 1，〈戊子四月歸塗寓居膠東，愴心骨肉，死生間隔，聊作 七歌以當涕泣云爾〉，頁 7-9。
60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4b。
61 前揭書，頁 14a。
62 清‧吳肅公，《街南續集》，收於《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類第 148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
2000），卷 6，〈姜母二碩人合誌〉，頁 35b。
63 同前註。
64 同前註。「張陜西涇陽人家商籍，貞毅公亂後寓真州，為茲山擇而聘焉。頗諳文墨，詩詞稗史
瀉里遷葬於萊陽城東的魚子山，並祭葬長兄圻嫂王氏，了卻母親的一樁心事。65 姜埰先後南北往返於儀真、萊陽之間，除奉母返鄉居住，並主持家中去世親人的 喪葬事宜，更負起族中家長的職責，處理萊陽家產，代為撫養失怙的兩位姪兒，
同時整治儀真住所，為長子安節擇配完婚。
遺老半塘
姜垓自卜居蘇州虎丘後，即過著交游諸老，隱居江南的遺民生活，與余懷、
方以智、徐枋、冒襄、陳維崧、宋琬、侯方域、葉襄、金俊明、周茂蘭、雍熙日 等人往來，其中除陳維崧為友人之子，宋琬為萊陽親舊，皆為明遺民。先是姜垓 進士出徐汧門，徐汧字九一，長洲人，歷任崇禎朝翰林等官職。甲申之變，作書 戒二子，投虎丘新塘橋下死，為一殉節忠臣。66姜垓五年居吳，四叩徐汧之墓，
哭泣甚哀，因而與徐枋知交。67兩人有諸多詩文相贈，並曾同遊蘇州寒山的法螺 菴，徐枋賦詩描述二人夕陽時分同遊感舊的情景。68姜垓常投宿鄧尉山中徐枋住 所「澗上草堂」有詩曰：
到及楊梅候，傾筐祇此間，陰房纔一徑，漁火總重關。護乳喧鴉定，迎船 細犬還，回頭春暮別，不覺減朱顏。69
鄧尉山以梅花聞名，為蘇州文人賞梅勝地，姜垓訪友，月下賞梅，好友相迎款居 於澗上，居所雖然狹隘簡陋，但不減的是二人深厚情誼。徐枋隱居生活的困頓，
姜垓三不五時予以接濟，徐枋寫有懷舊長句，追憶與姜垓兄弟二人的情誼稱：
季江視我同雷陳，仲海因之亦孔禰，同被恒矜孝友偏，聯牀常妬壎箎美。
流連風景悼興亾，寄託離騷同怨誹，兩賢前後赴修文，敬亭竺塢垂青史。
70
流連風景追悼興亡，寄託離騷怨誹，反映出清初遺民在政治上喪失發展的機會與 名義，只好退一步與諸友排遣消散，藉著作立言流傳後世。
不去手，間於練衣作書，或畫蘭楚楚。……張族富，為介婦其志高，其居逸。」
65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5a。
66 清‧萬斯同，《明史》，（臺北：鼎文書局，1986），卷 267〈列傳 155〉，頁 6887-6888。
67 清‧徐枋，《居易堂集》，卷 12，〈姜如須傳〉，頁 17b。
68 前揭書，卷 18，〈法螺菴同姜如須分韻〉，頁 1a-1b。「零落寒山路，香林帶晚霞，藤垂翳日蔓，
菊吐故叢花。燈火山宓暗，星河石竇斜，踟躕頻感舊，中夜幾長嗟。」「老屋依巖底，蓬門接 水隈，諸天花作雨，五夜澗為雷。乞飯舂新穀，攅肩憶舊醅，流光老我急，節序巧相催。」
69 明，姜垓，《流覽堂詩稿殘編》，卷 5，〈投宿徐氏山莊〉，頁 25。卷 4，〈月下詠梅〉「明月因君 思渺茫，沾衣熨貼雪痕香，斷魂祇有關山笛，幾度吹來是故鄉。」別是增添幾許愁悵意味。
卷 6，〈徐氏園夜集偕諸子即席作〉「煙江初冷白雲天，好向陳徐榻上眠，避世更分河朔飲，沾 衣敢忘永嘉年。座中月滿三千客，門外秋高萬里船，繞樹不堪離別地，故人心在夜烏前。」
70 清‧徐枋，《居易堂集》，卷 17，〈懷舊篇長句一千四百字〉，頁 28b。
葉襄字聖野，江蘇吳縣人，與姜垓賦詩唱和，力摒「鍾、譚邪說」，71著有
《紅藥堂詩稿》，姜垓曾為其撰寫序文，惜今不傳。72陽羨派詞家陳維崧
（1625-1682）字其年，73號迦陵，江蘇宜興人，復社陳貞慧（1604-1656）之子，
為清初著名詞人。早年亦與姜垓交往，姜垓對維崧詩詞文才極為推崇提攜，不僅 仔細閱讀其作品，邀集友人談論，更抱病為《湖海樓詩集》作序，如維崧所言：
先生知崧最晚，愛崧最深，而湖海樓一集出，必袖之以出，歸必袖之以歸 耶。郢人絕斤，子期斷弦，生平已矣。74
二人老少論交，視為忘年知己，詩文相從，亦為清初遺民圈中一美事。
明末四公子陳、侯、方、冒四人，75皆因為晚明復社盟友的關係，而與姜垓 訂交，如侯方域（1618-1654）字朝宗，河南商邱人，散文家，著有《壯悔堂集》
等書。甲申之後，途經蘇州，曾夜訪姜垓：
姑蘇夜泊聽吳趨，乃是東海姜如須，當年過江第一人，何事混作荊蠻民。
鵕鸃冠上玳瑁簪，采菱臨水傷客心，相期大湖射鳬鴈，隨陽之鳥不忍侵。
手攜寸弩袖中藏，日坐橋門南望吟，君尚能射射猛虎，出右北平雪風舞。
71 清‧徐鼒，《小腆紀傳》，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史部別史類第 333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2），卷 58（列傳第五十一）〈逸民〉，頁 6a。鍾惺（1574-1624）字伯敬，號退穀，
湖廣竟陵（今湖北天門縣）人。萬曆三十八年(1610)進士。曾任工部主事，後官至福建提學僉 事。又辭官歸家，晚年入寺院。譚元春（1586-1637）字友夏，湖廣竟陵(今湖北天門縣)人。
湖廣竟陵（今湖北天門縣）人。萬曆三十八年(1610)進士。曾任工部主事，後官至福建提學僉 事。又辭官歸家，晚年入寺院。譚元春（1586-1637）字友夏，湖廣竟陵(今湖北天門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