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忠節一門
第四節 罪戍宣州
姜氏烈殉
明末崇禎年間的山東，地方變亂迭起，先是崇禎二年（1629）萊陽發生白蓮 教董大成之亂，登萊各縣皆受賊軍攻打侵擾。182崇禎四年（1631）泰安有逃兵流 竄山東，自利津遁入海中。183崇禎四年（1631）孔有德於奉命馳援大淩河的途中 叛變，率軍佔領登州府各縣，並攻打登萊各縣，兵鋒直抵青州府。184崇禎五年
（1632）更一舉攻下登州府城，185萊陽地處登州前往膠州、高密的要道上，形勢 重要，亦為叛軍攻略的要地。姜埰與其父瀉里，時居住萊陽，與知縣梁衡、遊擊 徐元奇、邑紳宋繼澄等人防守城池，率軍埋伏城外，待敵軍攻城時驟行奇襲，終 擊退來犯的叛軍，得保萊陽城守不失。186
除地方上的變兵與寇匪四處流掠為亂外，崇禎十一年（1638）起，清兵更越 過長城，長驅直入地進入山東攻掠府城州縣，所向披靡；十二年更攻陷省城濟南，
俘獲宗室德王。187十五年（1642）清軍由京畿南下，再次進入山東，連破各處州 縣，十一月更進犯萊陽，賴鄉紳宋應亨、宋玫、趙士驥等人捐資建築甕城，並協 助知縣陳顯際城守，在官民奮力抵抗下，終擊退來犯的清軍。188明年二月，清軍 將領阿巴泰率軍再次圍攻萊陽，當時官紳分城固守，誓死抵禦，光緒《萊陽縣志》
記述其守城的慘烈：
東城宋玫、姜坡，東南城張宏德、姜瀉里，南城左懋芬、左懋章，未幾城 北門陷，致仕山西鹽運司運副黃閣猶跨馬巷戰，貢監趙士驊衝殺東馬路，
力竭而死。於是知縣陳顯際、教諭孫爾振、典史馮昕、邑紳工部侍郎宋玫、
吏部郎中宋應亨、中書舍人趙士驥、贈光祿寺卿姜瀉里、肅寧知縣張宏德、
廣西參將李承胤等亦皆不屈死之，事詳忠節傳中。當是時，清兵大肆焚掠，
廬舍為墟，據故老傳聞，紳民死於鋒鏑酷刑下者，不啻萬人，而邑乘弗載，
各家譜牒無徵，與攻守情實，均莫詳矣。189
182 清‧王丕煦等纂，《萊陽縣志》，卷末附記〈兵革〉，頁 3b-4a。
183 《崇禎長編》，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北：臺灣銀行，1969），卷 50，崇禎四年九月戊寅 條。
184 前揭書，卷 53，崇禎四年閏十一月戊辰條；卷 54，崇禎四年十二月乙酉條。
185 前揭書，卷 55，崇禎五年正月辛丑條。
186 清‧王丕煦等纂，《萊陽縣志》，卷末附記〈兵革〉，頁 4a。
187 《崇禎實錄》，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北：臺灣銀行，1971），卷 12，崇禎十二年春正月 庚申條。
188 清‧王丕煦等纂，《萊陽縣志》，卷末附記〈兵革〉，頁 4a-4b。
189 前揭書，卷末附記〈兵革〉，頁 4b。
經過苦戰之後，二月六日，萊陽城陷落，清軍大肆屠戮，死難者甚眾，對於萊陽 的人民來說，實在是一大浩劫。而在城破之時，有人勸瀉里微服出城以避兵禍，
亦無害於臣子之義，他則回應說：
使天下謂以子貴者不任王事，父可以子免，子亦可援父以自解。190 姜埰父瀉里、其弟坡，俱擔任防守城池的職責，發礮擊退來犯的清兵；至清軍夜 襲破城後，姜瀉里仍率家丁與清軍巷戰，終因受傷被俘。191清軍欲讓瀉里以金帛 自贖性命，不料他大義凜然地痛罵說：
賊奴！吾兒為清官，聞於天下。吾身受國恩，即死，安能從賊奴買命為？
192
姜瀉里以一地方諸生的身份，協助城守，擊退來犯賊軍，城陷後，又能恪守臣節，
不躲避逃命，亦不投降乞活，其為明朝盡忠的事蹟，實為姜埰、姜垓立下一個忠 烈的典範。萊陽姜瀉里一家，除瀉里本人不屈而死外，姜埰幼弟姜坡，於瀉里死 難時，從萊陽東城至，抱父屍痛哭，為清兵所執去，夜晚謀簼火焚燒營帳，為清 軍發覺而殺害。193姜埰的兄嫂王氏、姜垓妻子孫氏、幼弟坡妻左氏與二妹皆隨城 陷殉難，家中僕婢家丁亦多死之，闔門殉難者共二十餘人，僅埰母楊氏負傷得免。
194屈大均《皇明四朝成仁錄》中記述崇禎年間，清兵入畿輔，一門殉難死事最慘 者，將萊陽姜氏、高陽孫氏與順義成氏並列為三最。195
萊陽姜氏死難之事傳抵京師，時姜埰正獲罪入獄，於午門杖責幾死，囚禁於 刑部大獄內。姜垓除一面延醫診治兄長姜埰的腿傷外，更上情真懇切，兄弟情深 的〈請代兄繫獄〉疏文，向崇禎皇帝痛訴其萊陽姜氏死事之烈，祈望下令釋放兄 長姜埰歸里返鄉，葬父事母，願以身代兄繫獄，直至兄歸，疏云：
臣父姜瀉里，為諸生二十年，甘貧自守，雖衰晚落漠不得志，身在巖穴，
未嘗一日忘朝廷也。臣兄弟先後登籍，惟勖以忠君愛國之事。……敵突陷 城，臣父被執……時臣家聞難死者，幾以閤門殉。今臣聞訃奔歸，則罪臣 縲絏伶仃，勢必速斃。欲兼顧鶺鴒，則父慘殺而暴骨未收，母驚魂而衰齡
190 清‧王丕煦等纂，《萊陽縣志》，卷 3 之 3〈藝文‧傳志〉，頁 24b。
191 前揭書，卷 3 之 3〈藝文‧傳志〉，頁 24a-24b。
192 前揭書，卷 3 之 3〈藝文‧傳志〉，頁 24b。
193 前揭書，卷 3 之 3〈藝文‧傳志〉，頁 25a。
194 清‧徐枋，《居易堂集》，卷 12〈姜如須傳〉，頁 16b。
195 清‧屈大均，《皇明四朝成仁錄》（北京：人民文學出版出版社，1996），卷 3〈萊陽死節傳〉，
頁 614。
無靠。……重念臣罪兄扣闤扉而號天，藉草土以泣血。進不得盡忠於君，
不可以為人臣；退不能致孝於父，不可以為人子。蓋從來以言得罪者多矣，
而未必家有不測之禍。則臣鄉被慘殺不可言者眾矣，然救死扶傷，猶得骨 肉相保，未有身在幽囚，耳既不忍聞，而面曾不得一見者也。……泣懇陛 下將臣付法司代兄，使得歸里葬父事母。196
此時臺省亦交章，請釋兄埰歸鄉治喪。崇禎皇帝更以「姜垓固在，埰非獨子，言 官何屢瀆為」，197予以拒絕言官與姜垓的疏請，終不釋埰出獄，亦不使刑部論處 姜埰之罪。姜垓於是企徒跣奔喪，道返萊陽，處理家喪，並將母親接來京師奉養。
時姜母楊太孺人逃過兵禍，聞子姜埰獲罪繫獄，欲赴京師為子申救，至京師，母 子不得相見。
崇禎十六年（1643）夏天，京師疫病大作，死者多人，崇禎帝下令刑部清獄，
姜埰始得以釋放返家，與母親相見。198由於崇禎帝久無釋放姜埰之意，聽聞姜埰 因刑部清獄而放出，即召見司寇，責其姜埰種種罪狀，不宜縱保，與熊開元目為
「兩大惡」！姜埰因而又繫於獄中。199九月，姜垓見兄埰久繫未釋，而又聞清兵 將南下襲掠京師，因而買舟奉母南下揚州儀真寓居，以避兵禍。200
罪戍宣州
崇禎十七年（1644）正月，閣臣李建泰奉命督師山西，臨行前向崇禎皇帝建 請釋放姜、熊二人，終蒙准許。201二月一日，姜埰詔譴宣州衛，熊開元詔譴杭州 衛。赴戍臨行前，京師同年友人成德等，皆贈詩以送行之。202初十日，兵部遣官 陳于廷押行，同行赴戍者有兵部職方尹民興，203姜埰青衣驢背，不乘肩輿，雖風 雨甘之如飴。204姜埰著有〈赴戍〉長詩，以記述其罪戍出京的景況：
雞鳴叩圜扉，驢背出平則，借問將何之，木索赴南極。親戚送我行，咸勸
196 明‧姜垓，《流覽堂詩稿殘編》，附錄〈請代兄繫獄疏〉，頁 67-68。
197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1a。
198 明‧姜埰、姜安節等撰，《敬亭集》，〈附錄〉，〈被逮紀事〉，頁 26a-26b。
199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1a。
200 明‧姜埰、姜安節等撰，《敬亭集》，〈附錄〉，〈被逮紀事〉，頁 26b。
201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1b。
202 同前註。成德，字元升，霍州人，依舅氏占籍懷柔，崇禎四年進士（1631），除滋陽知縣，尋 擢武庫主事。甲申之變，聞帝崩，持雞酒奔東華門，奠梓宮於茶棚之下，觸地流血。返家自 縊死，闔門死難，贈光祿卿，諡忠毅。
203 尹民興，字宣子，崇禎初舉進士。歷知寧國、涇二縣，除奸釐蠹，有神明之稱。十五年春，
擢為職方主事、郎中。南明福王立，起故官，以病謝歸，流寓涇縣。唐王時為御史，後卒於 家。
204 明‧姜埰，《姜貞毅先生自著年譜》，不分卷，頁 11b。
加餐食，天子重采薇，嚴程已孔亟。中原盜如毛，干戈未衰息，公卿坐食 肉，所賴主英特。大將百萬眾，十人九反側，僕失不敢前，相顧失顏色。
朝竄景州城，暮走吳橋北，耳聞鉦鼓聲，目空鳥獸匿。四野無人民，那覓 菽與稷，風沙白日黃，去來魂夢黑。行行至青齊，始覺眾顛踣，一別司馬 郎（尹職方洞庭），把手立頃刻。老母領諸幼，萬里投親識，死者暴白骨，
生者抱羸疾。雖有三男兒，存歿不得力，揮淚辭鄉縣，中心但塞默。行行 至膠西，身病似佝僂，傳聞雒陽焚，中原遘豺虎。欲泣不敢泣，寸心已先 腐，往投張柏臺，羈束家廊廡。青絲白馬客，腰間插弓弩，婦女皆走藏，
丁男編什伍。路逢所親人，搖手不言苦，都城飛羽檄，賊官領簪組。時有 親手足，可免獨行踽，懷中小兒啼，呱呱不得乳。眼中萬事異，徬徨淚如 雨。205
透過詩文的敘述可知，姜埰戍行的一路上，屢逢亂兵斥擾，惶惑不安，只得晝 伏夜行，先藉機返回家鄉萊陽祭奠亡父與親人，好友吳偉業（1609-1672）、206 龔鼎孳更有詩記述當時姜埰罪謫出京的情景。207此時京師為李自成軍隊所攻陷，
崇禎皇帝殉國的消息傳來，姜埰傷痛欲絕，雖然暫時不用再謫戍宣州，然而當時 青萊之間，李自成所任偽官充斥各地，嚴重搜補在地官員士紳，進行考掠，姜埰 為躲避李闖偽官迫害，隨即變易姓名，與兄長圻等，離開家鄉萊陽，間行徙道，
南下江南，以訪求母弟消息，重聚家人。208
姜埰南逃歷經艱辛，乘舟途經高郵召伯鎮（今江蘇高郵）時，遇居民持刀相 向，圍於舟內，時有驟失性命的威脅，後賴鎮中一諸生，以熟識姜埰，返告鎮人
205 明‧姜埰、姜安節等撰，《敬亭集》，卷 1，〈赴戍〉二首，頁 2b-3b。
206 吳偉業（1609-1672）字駿公，號梅村，江蘇太倉人。明崇禎四年（1631）進士，授翰林編修，
後任東宮講讀官、南京國子監司業等職。清朝順治十年（1653），被迫赴京出仕。任國子監祭 酒。順治十三年（1656）奔母喪南歸，隱居故里而終。清‧吳偉業，《吳詩集覽》，收於《續 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 1397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卷 5 上，〈東萊行〉，
頁 1a。「…君家兄弟俱承恩，感時危涕長安門，侍中叩閣數彊諫，上書對仗彈平津。天顏不懌
頁 1a。「…君家兄弟俱承恩，感時危涕長安門，侍中叩閣數彊諫，上書對仗彈平津。天顏不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