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命歷程
第三節 思想與人格特質
一、思想
(一) 對共產主義的辯證與批判
柯旗化在就讀師範學院三年級時左派的中國轉學生多了起來,也異常的活 躍;大四時校園充滿社會主義和左派思想的氛圍,中學時受過現代思潮洗禮的柯 旗化在書店看到左派理論書籍陳列,因視為一種哲學思想,便買唯物辯證法和唯 物史觀的書來閱讀、批判,並和同學辯論。
柯旗化第一次被牽連入獄,在家中被搜出唯物史觀的書,所以當時特務人員 認定他思想左傾,並羅織成共產黨員,更以慘虐的方法對他逼供,他(2002:103) 仍主張:
唯物辨證法只是哲學上的一種見解而已。我反對馬克斯主義。……我是人 道主義者,反對階級鬥爭。
又說:
我對共產主義心生反感,希望台灣能變成像日本一樣的民主國家。若被冠 上台灣共產黨之名槍斃,真是啼笑皆非、死不瞑目。73
他在獄中閱讀前南斯拉夫副總統米羅邦‧吉拉斯著的《新階級》,他對共產 主義制度的分析,令柯旗化印象最深刻,認為作者摸透共產黨內幕的黨高幹:
73 見《台灣監獄島》頁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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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階級》詳盡描述特權階級化的共產黨官僚內幕,並非淺薄的反共理論,
而是有良心的作者以生命作為賭注寫成,格外有啟示性。幾十年後發生的 東歐民主革命和蘇聯共產黨的崩潰印證作者的見解完全正確。我看了《新 階級》深受感動,頗有同感。74
另外在 1971 年的家書(2010:275)中寫道:
我討厭共產黨,尤其痛恨中國的共匪;他們是一群沒有人性,詭計多端,
虛偽狂妄,執迷不悟的流氓與土匪,是具有愛好民主自由的知識份子的 死敵。
1972 年 4 月柯旗化由台東泰源監獄移監至綠島感訓監獄,當局把「頑固分子」
集中收容,陳映真和柏楊未和他關在同室,但監禁在同一區,放封散步時一起走 過。他說:
柏楊個性強硬,有時會和同室的人吵架。他是民主派,和我立場相同。共 產黨派的陳映真和我談話時,用日語和台語。他說,共產黨派和台獨派應 該聯合起來對抗國民黨。
我回答他:「既生為台灣人,就應該愛台灣甚於中國。反抗國民黨反動政 權的中產階級台獨民主派帶有民主性格,所以不該敵視他們。欠缺民主是 共產黨的致命缺點。我認為民主化是共產黨最大的課題。」共產黨派常玩 弄權謀,無法信任。他們好像不覺得在人格上不為人所信賴是件不好的事 情。
74 同前,頁 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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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把共產主義視為思想而批判、不認同共產制度到甚至厭惡共產黨的為人行 事,雖然他的生命裡曾與左派的交集,但他是主張民主自由的,他從未把共產主 義當台灣前途的選項:
民主是時代的潮流。不管是什麼形式的獨裁,獨裁就是罪惡,是對人民 的背叛。並不是反對特權和不公平制度的社會主義本身有問題,而是想 靠一黨專政來維持政權,終於墮落為特權主義的共產官僚獨裁才有問 題。中國和北韓等封建性共產政權利用社會主義作為護身符來反對民主 化,這才是問題所在。75
(二) 對日本親近的態度與文化的仰慕
周婉窈把日本戰敗時年齡在 15 歲到 25 歲的台灣人稱為「戰爭期世代」也就 是出生在 1920 到 1930 之間的台灣人(即大正尾、昭和初),她提出了在這個世代 受日本教育的影響:
在近代社會,由國家供的近代式普遍教育對學童的影響相當深遠,它不只 傳授一套系統知識(日常的抽象的知識,以及傳統文化),對塑造兒童的道 德感、國家觀念、歷史意識、一般價值觀也都起了決定情的作用。……當 時代發生大變動時,在歷史現場主導社會的通常是中年以上的世代,但受 到大變動最深切影響的卻是青少年;當這些青少年成長之後,輪到他們主 導時代的動向時,他們青少年時期的共同印記,就會起歷史性的作用。
1938~1945 日本政府對台灣大力推行皇民化運動,當局透過各種管道、教 育活動,全面鋪天蓋地提倡認同與愛國思想,這一段時間,青少年所受影
75 同前,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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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足以改變一生,不可不謂深矣。76
歷經日本與中國兩個政府的統治的「戰爭期世代」台灣知識分子,大都遭遇 的種種文化情境三種語文糾葛(國語、台語、日語)、同時參雜著國家、族群認 同衝突的詩與社會的課題。他們曾被日本灌輪殖民母國的意識型態同化、文化剝 削與常態性的政治壓迫,但也教會了台灣人奉公守法,而接收的國民政府給戰後 不僅貪污腐敗,舞弊營私、黑市猖狂,將戰後需養生休息的台灣經濟崩壞,使得 曾高興「回歸祖國」的台灣人大失所望,加上中國人與台灣人習慣不同的種種文 化衝突,使得他們不免懷念日治時期,甚至甚至身分認同。
關於他們那一代,鍾肇政這樣說:
由相逢而相識,由互識了解而生愛,這是無分種族、國族之異同所極為普 遍的過程,然而我於台灣人和日本人之間卻往往能窺見另一種或可謂心靈 感應的經過存在。不用說,這是過去一段歷史淵源有以致之。譬如以我個 人經驗言之,我到足二十歲止是一位擁有過日本國籍的台灣人,這與所願 與否無關,是生而如此,或「命」中如此,也因此縱有終戰前備嚐來自統 治者欺壓的苦楚,而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係解除之後,特別是年深日久 之後,只剩歷史的傷痕,纍塊早消失於無形,乃能與多位日本友人建立深 厚友誼。77
陳君愷(2012:23-24)指出:
由於日治時期大多數居住在台灣的日本人,始終以民族歧視與差別待遇來 對待台灣人,其不公平的態度與作為,遂引發台灣人對抗的心理,以及為
76 見周婉窈《海行兮年代》,2003。
77 見司馬遼太郎之《台灣紀行》序,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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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維護民族自尊心所做的競爭,許多台灣人試圖以人的努力與表現,來證 明比日本人強;或以能夠擔任日本人的上司,來出一口怨氣。只不過當這 樣的殖民體制消失後,原來的民族歧視與差別待遇,自然也就隨之消失,
而只留下曾經共事的部分。
於是,台灣人與日本人之間的這種「可溝通性」,跟接踵而來的、與中國 人之間的「不可溝通性」,開始產明明顥的對照。在新來的統治者高嘴臉 與惡劣施政下,或者說在接觸到中國人的不愉快經驗及其所產生的「文化 衝擊」(culture shock)之下,對許多台灣人而言,過去與日本人之間的 各種恩恩怨怨似乎很快的被一筆勾消忘記了。甚至有些台灣人開始懷念起 日本人統治的時代。
又說:
只不過對大多數在台灣或在中國大陸的中國民族主義者而言,台灣人這種 同情、肯定、欣賞甚至於與日本人交好的言行,加上許多對針對中國人以 及中國文化的嚴厲批評,肯定都來自「皇民意識」,且不外乎是一種「殖 民地肯定論」,更全然是「奴化教育」的結果。然而此種「奴化教育論」
最大的一個問題是:難道中國人都沒有那些缺點嗎?「宣稱」自己偉大優 秀,卻在「行為」上表現出卑劣齷齪,倘若我們「聽其言而觀其行」,那 些動輒批評別人「奴化」的人,又何嘗不是用「奴化教育論」來掩飾自己 的缺點?
柯旗化出生時是日本籍,雖然他小的時候上過 2、3 個月的「漢學仔」,但在 16 歲之前,受的是完整的日式近代化國民教育,不管學校是否灌輸殖民地的同 化政策,但對他品格的陶冶,人文的培養有很深的影響。政治面,他不吝批評日 本帝國統治對台灣的不公平待遇,但戰後來台國民黨政府與軍人所帶來的貪贜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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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投機逢迎的中國文化,相較之下日本顯然是誠實守法、文明有禮。因此生在 他那個時代的人會愛唱日本歌,喜歡看日文雜誌,懷念以前的日本老師,甚至指 定購買日本製品,因為精緻耐用;他還讚譽說日本是台灣文化的故鄉78,用,這 樣說,我們應該予與體諒的理解。
(三) 對台灣意識的認同與堅持
在公學校就讀時,學生都是台灣人,所以柯旗化沒有遇到什麼不平等的情 況,但 1942 年 3 月高雄中學後,與日本人子弟開始有共學相處的機會 ,他不僅 看到了有的日本人仗勢盛氣凌人,也感受到被殖民的差別待遇,因此萌發了他的 台灣意識。
在近代的歷史中,台灣統治者的旗幟,由於一再的受到宰制,所以台灣人失 去了當家做主的主體意識。台灣人的「國語」,總是隨著統治者政權的變換,日 本人來了,以日語為國語,中國國民黨來了,以北京官話為國語,日語與與台語 雙重母語遭受貶抑,使得那個世代台籍知識份子深感迷失和挫折。就像李曉峰 (2004:23)所言:
台灣是一個多語多族的國家,這個國家的語言應該平等,沒有任何一種 語言必須高人一等。在這多語族的社會裡,對待語言的心態,可以用來測 試這個社會能不能族群和諧。能夠看重自己的母語,這個社會才有和可言。
(四)對威權獨裁的排斥與抵抗
威權獨裁的特徵為威權國家皆是人治的,獨裁者的權威來自於傳統或領 袖的個人魅力。兩蔣時代用動員戡亂臨時條款、戒嚴法,在台灣實施威權獨 裁統治,一黨專政,製造白色恐怖,箝制人民言論與思想,知識分子如柯旗
78 柯旗化《台灣監獄島》,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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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秉持自己的理想,又不願同流合汙與當局合作,國家暴力使他們變成政治 受難者。因為深受其害,他了解自由民主對台灣前途的可貴,否則台灣人民 永遠只能處於被殖民、奴役的地位。他說:
中國與台灣社會墮落的根本原因,就在於現代化、民主化的落後,尤其 是民主化的停滯不前。這該由封建思想的官僚獨裁政權負全責。
中國與台灣社會墮落的根本原因,就在於現代化、民主化的落後,尤其 是民主化的停滯不前。這該由封建思想的官僚獨裁政權負全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