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獄中家書與回憶
第一節 《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
獄中家書是受刑人與外界聯絡重要管道，透過獄中家書，我們得以了解政治受難 者如何在囹圄中，如何維繫因時空阻隔的親情。獄中家書對政治受難者來說是一 段個人被社會隔離、禁錮的生命史，對六、七〇年代的歷史來說，「獄中家書縮 影著白色恐怖時代台灣知識份子生命選擇的悲劇宿命」。187獄中家書是集體創傷 與共同記憶見證，不同於官方的視野，他們心理上的歷經的煎熬與生活中遇到的 困境，讓我們了解威權統治下知識份子堅持的理想與勇氣。
柯旗化的《獄中家書》是第二次坐監後，從 1963 年~1976 年出獄前所寫的信
188，經由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的整理，謝仕淵編著，集結了共約 300 封出版，在 2010 出版。189
家書的收信對象，主要是寫給太太蔡阿李，也包括數封親友、兒女寫給柯旗 化的信或賀卡，較特別的是他以文會友，因自己的小說《南國故鄉》而與作家鍾 肇政、鄭清文有書信來往。190
柯旗化在獄中勤寫家書，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寫一封，除非他要寫給父母或手 足，會另外囑咐家人告知蔡阿李在獄中平安，以免擔心。
十四年來，幾乎不間斷地每星期都寫家信的，在眾多同仁中，可能只有 我一個人，這也是值得回憶的一項記錄。191
在軍法看守所，每週可以寄兩封以兩百字以內的信。這是新店安坑軍人監 獄、台東泰源監獄以及綠島感訓監獄共同的規定。我從軍法看守所起，每
187 參見李宛蓓，《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柯蔡阿李女士生命故事探究》、郭漢辰，《台灣堅毅女 性的典範-柯蔡阿李女士專訪 》，都有柯蔡阿李回憶當年的陳情與營救經過。
188 柯旗化(2010：22)於 1961 年 10 月 4 日被捕後，期間也有寫信回家，但 1963 年 3 月 14 日前 的家書均已遺失。
189 此書獲得第三屆國家獎優良政府出版品評選得獎作品佳作。
190 柯旗化(2010：33)，此封家書寫於 1975 年 10 月 26 日。
191 黃龍興(2011：23)，〈《呂國民、呂洪淑女獄中家書選輯》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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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定給妻寫信，這個習慣維持了十五年直到被釋放。妻每月一次以包 裹寄食物和維他命給我同樣也持續了十五年。（柯旗化，2002）
獄中家書最常見的則是希望家人郵寄物品以補充獄中生活之所需。柯旗化比其他 受刑人幸運的是他編了一本暢銷的《新英文法》，使家中有穩定的經濟來源，蔡 阿李希望柯旗化在獄能夠吃得有營養，維持健康的身體，十五年中她定期寄很多 營養食品如維他命、奶粉、葡萄乾等到監獄；每個月寄錢元給柯旗化，提供他能 購買獄中的民生必需品，不虞匱乏．雖然早年台灣豬肝很貴，柯旗化還能吃到獄 中福利社的豬肝麵。
柯老師不在，我(蔡阿李)每天要帶著小孩子上課、下課，陪他們長大讀書。
回家還要察看出版社的業務、記帳，甚至有時候要幫柯老師校對稿子，每 一天都十分忙碌，但是再忙，每週都要寫信給柯老師，他每週都有寫信給 我，就算只有幾句話，我也要寫信給柯老師報平安。(郭漢辰，2009:58)
柯蔡阿李女士藉著書信傳達她對丈夫的思念與子女對父親的親情呼喚，柯 蔡阿李女士憑著等待丈夫歸來的堅定感情，她說：「夫妻通信彼此都稱呼 『您』，表達夫妻彼此的尊重之情。」(郭婉蓓，2005)
靠著書信的往返，這些寄到獄中寶貴的家書是柯旗化重要的精神支柱，可惜蔡阿 李寄到監獄的信，全被當局沒收，所以只能單方面看到柯旗化寄回家中被蔡阿珍 藏的信。
一、獄中家書的書寫特色：
依戒嚴法規定獄方「得拆閱郵信電報，必要時並得留或沒收之」，所以受刑人監 獄內與外面來往書信，都須經過檢查，蓋上特定的章，如「查訖」、「保密防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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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才可收發，書寫也不能超過規定字數192、涉及案情或敏感問題。如果柯旗化寫 的內容令獄方不滿意，他們還會擅自塗改並蓋上「效忠領袖」的戳印。
我們可和外面來往書信，但都須經過檢查，故寫的內容自己要有分寸，不 能涉及案情或與在社會時的朋友的交往情形等敏感問題。(陳英泰，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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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獄監裡寫信限制很多，如一星期只能寫一次、字數不能太多，簡單扼要 報平安即可。當然進出書信都要經過二、三關的檢查。通信內容一有違規 或不如檢查人之意者，就扣留不發。與朋友通訊更得小心，不然還會惹上 麻煩，甚至變牢獄之災哩！所以在綠島寫家書，大部分是報平安居多，若 有病痛也盡量不讓家人知曉，以免徒傷心煩惱而不知如何是好。(張振騰，
2011：22)
當家書二、三封同時到達，在字數限制下，也只能選擇幾點重要的內容，
簡單回信，即使如此，呂國民仍盡力字裡行間安慰妻子，叮嚀要多注意身 體、注意飲食、多做運動、多聽音樂調劑身心等關懷的話語，這種特定表 達的書信內容，突顯那段扭曲的年代中，獄中書信的書寫特色。193
在柯旗化的家書中，幾乎都和呂國民一樣，叮嚀妻子多注意飲食、保健身體、
多做運動、看書或聽音樂調劑身體之語，好像公式一般的問候，卻是最安全，不 會出差錯的書信內容。
因為受刑人都心知肚明：書信都得最少由獄方第三者審閱、監看，為了避免 信件被扣，通過信件的檢查，柯旗化會甚至用較為保留甚至掩飾的語氣，所以書
192 筆者口訪時，蔡阿李表示本來只可以寫 150 個字，後來好像改成 200 字。
193 黃龍興(2011：23)，〈《呂國民、呂洪淑女獄中家書選輯》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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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也不乏有報喜不報憂的情形，除了不讓家人擔心，也防節外生枝，惹上不必 要的麻煩的妥協，讓人心痛獄中檢查機制對人性的撕裂。
二、家書的內容
(一) 超越空間的阻隔，傳遞親情
柯旗化和家人相隔遙遠兩地，靠著那薄薄的信紙，傳達心裡厚重的情意。
1. 感念父母恩與不捨
柯旗化侍親至孝，因為堅持理想，不容當局而身繫囹圄，無法膝下承歡，又令父 母擔憂，內心愧疚不已。
想不到一年多不見，媽媽的臉竟然變得那樣地老。今晚天在下雨，天在流 眼淚。(53)
市面上的畫報種類應該不少呢？您買了幾種給前鎮和左營的父母親？無 論如何請您代勞，以表示我們對他們老人家的孝心是所至盼。(162)
2. 親人的面會
1963 年柯旗化在青島東路的軍法看守所押房，他寫道：
雖然外所裏為便利遠來接見的家屬，特別准許已判刑的人的家屬在星期四 以外(星期四除外) 也可以申請接見，但我想您還是不要僅僅為了幾分鐘的
接見而花那麼多的時間、精神和金錢，特地來此，因為這委實太不合算了。
(頁 64)
天氣這麼熱，可是您和母親還是特地從高雄跑來接見，便我心裏又高與，
又感到歉疚。
獄方規定家屬接見的時間是 10 分鐘，兩位也是 10 分鐘，蔡阿李不辭辛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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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柯旗化的媽媽一定跟隨。
您和母親要來探監一事，已蒙上峯特准，您們兩位來後可分兩次交替接見，
請讓母親先進來。(頁 249)
由於心情開朗，我最近比過去胖了一些，所以您們在家裡為我擔憂，只是 自尋煩惱，有害健康，是不智的。我希望您和母親不要擔憂，也不要遠途 來探監，因為那只會增我的精神負擔。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要看開一切，
保持寧靜，唯有如此，才能維持健康。(頁 267)
左營的父母親擬前來探監，惟山路行車多驚險，使我深感不安，再者我不 久即可返家，所以請您告訴他們最好還是請不要來。(頁 280)
柯旗化的爸爸已經 11 年沒有看過他卻一直隱藏思子心切的情緒，好不容易 決定去面會，卻遇到 1961 年 4 月 29 日國防部要把泰源監獄的政治犯集中到綠島 準備移監而且取消接見，所以他千里迢迢跋涉，卻撲空悵然而返，「公公回來後，
一整個禮拜都在偷偷掉眼淚」，蔡阿李說。194
柯旗化一到綠島，便立即寫家書報平安，並體恤道：
因為離島交通不甚方便195，又我不久即可獲釋返家，請勿長途跋踄196前來 探監。(頁 281)
不過蔡阿李第一次去綠島時，還是帶著年邁的婆婆，從高雄坐車到台東，翌日再
194 郭漢辰(2009：77)。
195 據蔡阿李的回憶，因那時她仍未辭教職，所以一年大概只能寒暑假探監各 1 次，頂多再加個 春假，柯旗化的母親因不認字，常和蔡阿李同行。當時要坐 5、6 小時公路局的老舊車子，
行駛在沒有鋪柏油的路面，不停巔簸，手被椅靠撞擊，回家才發現手臂烏青。因到台東已 晚，便住在富國旅社，隔日凌晨 3 點多就起來叫計程車坐去碼頭等船，因為運貨補給的漁船 無一定的時間。去回要花約三天的時間，面會卻只有 15 分鐘。
196 錯字，應為「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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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東坐船到綠島。冬天時，柯旗化在家書又說：
此地冬季風大而陰雨天多，客機常停航，渡輪更不用說了，所以冬季中，
請您和不要來看我。(頁 284)
但 1973 年在的寒假在讀高二的柯志明的堅持下，蔡阿李還是攜子到綠島看他。
您和孩子們要來看我一事，請作罷，因為四個人申請接見，上面可能不准。
再者，綠島的海洋氣候多變，惡劣的天氣往往會使人在島上受困好幾天，
同時，七、八月又是颱風季節，不適於遠途旅行。我只要考核及格，再過 三個月就能結訓回家，所以在十月以前切勿再遠途跋踄來看我。(295)
柯旗化的子女本來以為爸爸在美國，所以無法在家，國三時的志明、高一時 的潔芳相繼發現爸爸被關的秘密，後來蔡阿李也個別帶他們去接見。志哲在國一 時也知道真相了，媽媽在暑假帶著三個子女到綠島看爸爸。第一次家人團聚卻是 在監獄，但親情是任何力量都無法抹去的。197
3. 給妻子的勸勉、鼓勵
因柯旗化入獄，他的三弟柯飛達辭去教職幫忙出版社處理業務，與蔡阿李理念不 合，柯旗化在獄中以書信和要求會面從中斡旋，想出了折衷的辦法，並在給蔡阿
因柯旗化入獄，他的三弟柯飛達辭去教職幫忙出版社處理業務，與蔡阿李理念不 合，柯旗化在獄中以書信和要求會面從中斡旋，想出了折衷的辦法，並在給蔡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