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個人出發
第一節 恐懼的童年
筆者出生於基隆,身分證開頭是 C,戶口名簿裡的家人身分證開頭都是 V,因 出生時父親服務於中油基隆的分公司,所以沒有和所有親人一樣出生在台東。出 生後不久,最疼愛母親的外公就過世了,因外公規劃北上幫我過滿月,心裡急於 完成未完成的農務,因精神不濟,騎機車自摔不幸車禍逝世。每當母親想起外公 時就會說起這一段,心裡無法接受對外公突如其來的意外死亡,不捨最疼愛她的 父親。
民國六十七年台東岩灣技能職業訓練中心招聘技能訓練師,父親錄取後即回 台東服務,全家一起居住在外婆的矮平房裡,不是因為母親是獨生女,也不是因 阿美族為母系社會的制度,而是因父親家中的田產被漢人騙光無法提供住所。因 父親個性嚴肅與工作的關係,家中不像部落其他家庭經常會有親朋好友來寒暄作 客,也沒有喝酒、抽菸及吃檳榔的習性,尤其是節儉的外婆常在講,一個人如果 不抽菸喝酒還可以把錢省起來。在矮平房的日子,父母要上班及務農,我和姐姐 就擔下家事的工作,姐姐要燒材煮洗澡水、洗碗,我要用瓦斯爐煮飯、掃地,服 從父母要我們從小養成獨立自主的習慣。那時候父母同在,雖然一家七口空間擁 擠,但凝聚了家人的心。
父母的婚姻一直存在緊張的關係,父親一直有外遇對象,長久以來對母親一 直有暴力的行為。第一次察覺父母的婚姻有問題是在六歲的時候,媽媽肚子裡還 懷著弟弟,印象中肚子大大的,燙個短捲髮。晚餐時間爸爸不發一語就騎著偉士 牌機車出去,我和姐姐還笑咪咪看著他出門,心想父親這時候應該是去買糖果或 玩具給我們,哼著歌等著他回來一起吃飯,結果父親當晚並沒回家。這是我第一 次看見母親為父親的離去露出憂愁的表情,右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托著額 頭,哀怨的眼神直視屋外,無視我與姐姐的對話或動作,也不在乎我們是不是肚 子餓,就像個憂鬱懊惱又頹喪的雕像,一動也不動,感覺連身旁的空氣也跟著陷 入灰暗,爾後只要父母親吵架,母親就會呈現一籌莫展的狀態。
每當母親因為挽不回先生的心而鬱鬱寡歡,我的心情也被影響而感到憂愁、
憤怒。回頭看看六歲的自己,已經能覺察到當下是有衝突的情境,並試著去嘗試 解決問題,為了想要改變當下的窘境盡力用笑臉討好母親,希望藉此行為使其能 轉換心情,若無法改變母親,內心會有無力感、焦慮的情緒久久無法擺脫,有時 就抱著遺憾的情緒入睡。
民國七十年代初期,正值台灣經濟起飛,許多部落裡的青壯年到外縣市做鋼 筋板模工作,賺了錢,就回家鄉將原本居住的矮平房改建成像西部一樣的二層樓 房。大人們考量居住的平房只有兩個房間,將來孩子越來越大,空間就不足以運 用,所以決定原地改建樓房,外婆說是自己拿出積蓄來蓋房子。
改建工程進行中,看見許多親朋好友來幫忙,板模是表舅做的,泥水是二伯 做的,磁磚是父親、母親、伯母一起完成的,水電是鄰居負責,原住民蓋房子親 朋好友會來幫忙,但不會給酬勞,來幫忙勞力工作的親戚雖然無償,但可以向我 們領取稻米。農忙時需要人手也是一樣,今天我幫你家割稻,下一次換我去你家 幫忙收割,主人家準備餐食供來幫忙的人享用,並不會再另外支付額外的薪水。
挖地基、綁鋼筋、載砂石、釘板模、砌磚覆水泥、水電牽管都是互相幫忙的,也 因為蓋房子,我看到好多親戚,對家中親戚模樣能一一認出並描述其習性就是那 時候的印象。
工程進行中若遇親戚過世,工作就務必得中止,老一輩慎重交代嚴守此禁忌,
觸犯禁忌一定會出意外。負責板模的表舅是個積極的人,無視於此禁忌仍持續進 行板模進度,有一天突然聽到工地巨大聲響,外婆衝過去發現表舅被壓在板模下,
額頭滿是血,外婆心疼又生氣的用阿美語勸說:「叫你不要在辦喪事中做工程不聽,
下次如果再受傷還得了,不要再做了,先停一停等喪事結束再做。」表舅可能自 恃經驗豐富,心想不可能相關,索性繼續工程進行,沒想到意外真的發生了,最 後還是聽外婆的話停下工作休養,後來再看到他動工,我還會不時地去看一下,
深怕他又有什麼意外發生。
我依稀記得,我們入住新房子的第一晚是中秋節,當晚從二樓可以清楚看到 街訪鄰居在門前烤肉、吃柚子、小酌。我們因忙了一天,加上興奮的心情,就待 在新房子裡自得其樂,那一天是席地睡在草蓆上,好一陣子也是這樣,一直到冬
天家裡才買彈簧床,我們才睡在床上。建地是本來就是外婆名下,地上建物是外 婆和母親各登記一間,母親念在父親在蓋房子過程也辛苦,私下將建物登記在父 親名下,我還看到父親因此送母親一只金戒指。
房子完工後,不知是什麼作祟,父母沒有因為住了樓房並將建物登記父親名 下而感情變好,反而越吵越兇,父親施暴頻繁且下手越來越重。經常聽到父親不 知是打、是摔還是踹,母親因本能反應發出哀號,聽到心裡真的很害怕,好幾次 我還出來跟父親說不要打母親,但也只有我,姊姊和弟弟妹妹就在一旁都不敢出 聲。看過父親拉母親的頭撞牆、把母親當摔角比賽的對手一樣踢飛、椅子杯子等 能夠拿來丟的全都可以成為武器。有一次還聽母親轉述,父親將她拖出門外,身 上的傷口還流著血,就像拖把痕跡一樣留在地板上,身上穿的白長裙全都是血,
就算洗過仍留著血漬,母親就掛在曬衣桿上,我們一看就清楚明白。用爭吵、忍 讓的方式,一點也沒有挽回父親的心,小學六年級時母親決定離開父親。
記得那一天是三月八日婦女節,下午四點左右母親特地騎機車帶我們去學校 玩,用輕鬆的口吻叫我們在學校玩,還說等一下媽媽會來載我們回家,當時的我 不疑有他,一直玩到天色昏暗,學校操場都沒有人了才和弟弟一起走路回家,回 到家也沒見到母親的身影。父親下班後在家也等了母親一陣子,突然發現櫃子上 一封信,拆開信件後竟快速地衝到後院及樓上,也趕緊叫外婆來看信,說母親留 一封信就離開了。此時沒想到父親與外婆竟開始互相指責對方是迫使母親離開的 原因,一副我從來沒做過什麼事一樣。而我趕緊跑去跟表姨說母親離開了,請表 姨載我去田地看看,心想母親說不定還在田裡忙。
夜晚田地很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獨自摸黑走在曾出現過雨傘節的田埂,
對著田地大叫媽媽、媽媽,我怕母親在田裡自殺,擔心在工作時昏倒了,也許母 親只是還在田裡工作還沒有回家,期望聽到我的聲音後就回到家。第二天早上,
我還自己騎腳踏車到田地看,從四維里騎到馬當,再騎到康樂和新馬蘭,三處田 地都看過了仍未見媽媽的蹤影。
雖是阿美族人,但我們卻依照閩南人的信仰,家中神龕祭拜觀世音菩薩和祖 先神祖牌位。母親會去的地方我都找過了,最後只能祈求神明幫忙,回家後我跪 著拜家中菩薩,希望菩薩帶母親回家,我早晚都這樣拜,一直到第四天早上,父 親真的帶母親回家了,雖然像押解犯人一樣的帶回來,但心裡真的很高興,也謝 謝菩薩帶母親回來。但三個月後,母親又離開了,為了怕父親難過,這次我們四 個孩子都假裝一點都不在乎,父親這次也不去找了,第二次,母親整整離開台東 十七年。
母親離開時我六年級,大我三歲的姐姐,正好面臨國三升學壓力,最小的妹 妹才國小一年級。父親獨自一人承擔家中生計,工作及家庭的壓力,更加劇父親 暴力的行為。國三的姐姐那時個性內向不太表達自己的想法,經常成為父親的出 氣筒,弟弟妹妹沒做好就被打,考試沒考好也被打,有時父親還會用皮帶抽打,
同學總是發現姐姐小腿上有一條條的傷痕,大部分的人都忽視,甚至有的嘲笑。
原本兩棟相通的房子,隨著母親的離開,中間隔了一道牆,也增加了外婆與其親 朋好友對父親的責難,母親離開的第一年,外婆的親友們竟試圖趕我們離開。那 幾年就常常你來我往的口角紛爭,父親因此嚴厲的制止我們與外婆家的親友們來 往,外婆就住在隔壁,我們卻不能和她說話;要好的玩伴只要是張家的也不能一 起玩;親戚的婚喪喜慶不能參加。因此親戚朋友的交集就越來越少,也造成弟弟 妹妹們不認識親戚、聽不懂也不會說阿美族語的後果。父親禁止我們跟外婆說話,
也禁止我們跟母親的親朋好友來往,用暴力,硬生生將我們關在無形的圍牆裡。
因為父親與親戚關係惡化,從那時候起,我們不得參加部落裡的活動,不得 與親戚交流,父親開始鄙視傳統的文化,要求孩子課業要名列前茅,灌輸我們擁 有學歷才是王道。
正值高中聯考的姐姐,學業成績及行為表現有很大的轉變。我的姐姐大我三 歲,小時候個性內向,很少聽他表達心中的想法,對父母的指示雖有怨懟但仍聽 從行事。國小至國中二年級學業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文筆佳,經常參加校內外
正值高中聯考的姐姐,學業成績及行為表現有很大的轉變。我的姐姐大我三 歲,小時候個性內向,很少聽他表達心中的想法,對父母的指示雖有怨懟但仍聽 從行事。國小至國中二年級學業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文筆佳,經常參加校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