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生活的實踐行動,每個人有不同方式。外婆及 Wusing 的具體作為,顯而 易見,就是凡事能對得起祖先交代、能延續祖先留下來的有形或無形的文化資產、
維護整個家族或部落傳統習俗,還有持續一輩子辛勤勞力的工作;父母的實踐,
是在受教育時努力的表現出類拔萃、在工作上讓自己占有一席之地,甚至為了適 應主流文化衝擊期待讓孩子更上一層樓,不惜切割對部落的情感依存。我、父母、
外婆及 Wusing 不論自己一輩子的物質生活是否優渥,面對不同環境的挑戰,都秉 持堅毅的精神,在工作、家庭甚至部落裡自我實現。
五位阿美族人的交集,因為五個人的年齡不同,面對不同的世代,分別有各 自相異的生命觀,也各自展開了不同的生命經驗。父母、外婆及 Wusing 算是愛的 探尋的完成式,而我正朝幸福未來式前進。
我、巫師、外婆、與父母,五個人各自有截然不同的幸福感的交集,透過彼 此之間的信任、與互動,交織出馬蘭阿美族族人的簡單幸福方程式。
第一節 自我實現,所以幸福
一、擁護巫師的專長
馬蘭阿美族人心中,對好巫師曾經是很敬重的。過去巫師工作,在部落中有 其一定的社會地位,不論是在完成各項部落歲時祭儀甚至協助個人消災解惑,皆 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
娘家親戚也曾有一位已逝的長者曾擔任巫師,部落裡也證實這位長者曾經紅 極一時,甚至曾有屏東縣的漢人包計程車請長者前往家中,幫生病的家人作祛除 術,而患者最後確實好轉起來。所以用心的好巫師不只在馬蘭阿美族中獲得認同,
甚至還名聲遠播,連外縣市的漢人也會尋求協助。
然而在講求科學根據的時空背景下,現代人對巫師工作不再像從前一樣相信,
有的甚至對行巫時外顯行為的疑惑,產生裝神弄鬼、怪力亂神的想法。Wusing 曾 經在採竹時,遭旁人阻止其採竹工作;曾經在他堅持的巫師工作遭受到許多的挫 折、誤解,甚至是辱罵批判。當初雖是在混亂的思緒下答應師傅要傳承巫師工作,
但承諾了就堅持走到底,他堅信,行巫是他的使命,縱使遇到困難也不減他的內 心對工作是充滿熱愛的。
在訪談中,發現準備竹占材料是耗時費力的,八十多歲的 Wusing 卻仍按部就 班的去準備與維護。從取竹子的河床地到其居住的地方距離約為 7-8 公里遠,來回 一趟則需要 15~16 公里,而其前往取用竹子的開封橋,僅能依靠騎腳踏車前去砍竹 子、載運。竹子只是取用特定方向、大約是長葉子的第三節的部位,不能選擇太 年輕的、也不能取用太老的,因為年輕的竹子韌性太好,不容易做竹占來扯斷;
過老的竹子也不能用,因為竹片容易斷裂,不容易出現分叉,無法進行竹占判斷。
在等待期間,Wusing 經常不辭辛勞騎腳踏車去觀察竹子,直到可以取用的日子到 來。
取完竹子後,還要手工將竹子剖開,保持一端有竹節剖成約 0.3~0.5 公分左右 的竹片。竹片需經過適度的曝曬,保持一定的柔軟度,不能讓竹片太乾太硬,否 則所製作好的竹片,還是無法進行竹占。在進行竹占前,需要專心使用刀片將選 取好的竹片慢慢削薄至薄片方能進行占卜。
在書寫過程中,讓我回憶起西藏參訪的一座宮殿-雍布拉康,位於西藏澤當扎 西次日山上的雍布拉康整座宮殿並未設置自來水,所有的用水皆是僧人每日至山 下一桶一桶挑上來,人力去挑水表示僧人對佛祖的誠心,並將這誠心供奉給佛祖。
竹片繁雜辛苦的準備過程,因為手工需要耗費大量的耐心、體力與時間,
Wusing 從未以電動機械進行準備,從未有過想偷懶的心,全程表現他全身心對巫 師工作付出的誠心。
且發現 Wusing 所居住的地方,隨手可見發霉受潮之處,但所使用的刀片卻在 削竹片的過程中,非常的順暢,沒有發現刀片生鏽努鈍的地方;在進行竹占表演 時,所有的工具都仔細放置在一個深藍色的包包中,像似隨時會有族人前來尋求 他的協助,他隨時準備好利用竹占協助族人消災解厄,重現巫師在傳統文化重要 的地位。
看到 Wusing 八十多歲的高齡,仍對已式微的傳統工作付出一顆誠心,隨時準 備好從事巫師的工作,在他身上,看到他對傳統文化堅定不移的愛,因為這份熱 愛,受人敬重,讓自己幸福。
二、吃苦耐勞的外婆
過去馬蘭阿美族人的生活是極其辛苦的,完全靠人力進行農務,不管男人女 人總是有做不完的事。家家戶戶雖然都有可耕種的水田,有足夠的米飯可以吃,
但沒有穩定現金收入,生活經常感到困窘,因為沒有錢,更不用想花錢去讀書受 教育、去醫院看病或置裝打扮。
記得外婆曾經說過,小時候看到漢人在叫賣冰棒,因為沒有錢,又想吃冰,
當時是用一畚箕的稻米換取一支冰棒,一畚箕的稻米要流下多少汗水,流下這麼 多的汗水,竟只值一支冰棒。習以為常的付出勞力,整個部落毫無例外,就個人 而言,也就不覺得辛苦,也許就這樣養成阿美族堅韌的生命力。
為了償還外公替人作保的債務,外婆白天到糖廠的鳳梨工廠上班,自家水田 的工作就下班後摸黑一直工作到深夜,對丈夫雖然有怨懟,但仍肩負起償還債務 的責任。自有印象起,從未見外婆長時間休息享福,非農忙時期就做採茶、打零 工、幫忙種西瓜等工作,採收西瓜是非常耗體力的,沉甸甸的西瓜就靠人力一顆 顆的搬運,頭上還要頂著烈日,真不知外婆是從哪裡來的力量,也許因為持續的 勞動,是促使外婆身體硬朗的主要因素。
民國七十年初,有個類似老鼠會的組織到部落來邀請族人投資,邀請族人拿 出自己的土地投資,每個月會回饋高額的利潤,一開始確實有拿到回饋金,因此 吸引更多部落的人投資。外婆秉持一貫的態度,祖先留下的田產不能無故變賣,
正因為堅持又不貪心,才保留住祖產,當時部落好多的人都被騙,眼看當小學老 師的表舅公在部落約 200 坪建地的住宅,那次因為貪念而失去了,表舅公不但失 去了土地,還因此自覺丟臉離開了部落沒有再回來。
家族中的老老少少都喜歡找外婆聊天說話,如果親戚中有家庭發生困難,外 婆也會盡力協助她們,幫忙她們可以順利度過難關。曾經家族中有人需要上法院 出庭作證,外婆竟義不容辭地前往,協助這些家族保護助屬於自己的田產或事物。
相較於其他原住民怕事、怕上法院,甚至出庭當天人就失蹤不見,身為女性的外 婆顯得更勇敢。外婆在人際關係的經營上,幾乎與所有人保持良好的互動關係,
是鄰里間公認的好人,所以外婆行走在部落中,都有許多的人會主動與其打招呼、
噓寒問暖。
外婆即便面臨家產的危機、面對突如其來的喪夫,第二天,她仍然迎向陽光,
出現在祖先傳承的水田地,努力的讓稻米在收穫的季節,耀眼的豐收,對土地、
對家族日復一日毫無倦怠付出的關愛,至今在家族中未曾出現第二人。
三、不服輸的父親
父親在同輩的族人中是少見能讀完大學的,由於父親家道中落,在經濟上只 能靠自己,於是用半工半讀的方式才完成了學業。在讀大學期間,父親得以看到 漢人在就業的競爭力、家庭教育方式等不同面向,更有機會進一步的了解與學習,
發現不管進退應對、禮儀、衛生習慣、待人處事、養育子女皆和家鄉的族人不同。
父親說傳統阿美族吃飯就只有一鍋野菜湯,蹲在鍋子旁邊吃飯,也沒有使用碗筷,
就一隻手拿米飯,另一手拿湯匙,大家就用自己的湯匙在鍋裡撈野菜、撈湯,就 現在看起來很不衛生,容易互相傳染疾病。又漢人的教養方式相較於台東的爺爺 從小讓孩子在野外自尋食物、把水田和家中的牛隻看的比小孩還重要,父親對原 住民的教養方式,萌生了某些怨懟的心態。
當時很少有原住民可以到西部是讀書的,大部分到西部都是做工,女生可能 到工廠當裁縫女工,男生就做勞力的工作,在民國五十年代,台灣社會對原住民 仍稱「山胞」,有些還會稱「番仔」,這些名詞是帶有濃厚的歧視意涵,是被汙名
化的符號,這樣的刻板印象對努力向上的父親,實為一羞辱,更加深父親要擺脫 原住民困境的想法。
父親畢業後曾擔任中油工程師,和母親結婚後不久,有個到中油駐外單位沙 烏地阿拉伯的工作機會,但是因為外婆的阻止,所以無法實現駐外的機會,父親 說當時若能到國外去幾年,回來就能有好幾棟房子,就不用住在外婆家了。母親 這一方的親戚有唸書的不多,雖無較高學歷,但個性單純樂觀,從父親的角度來 看,他覺得親戚的小孩有點笨。父親對我們四個孩子皆寄予厚望,希望將來能青 出於藍、更甚於藍,希望我們不要和親戚朋友來往,小時候姐姐連走出大門都不 行,父親就會叫他進來;有時候和同儕鄰居一起玩遊戲後回家,父親還會說「跟 那種人在一起玩幹什麼?都是一些不讀書的。」也因為父親的強勢介入,從小我 們家沒有飲酒、吃檳榔的習慣,大家知道父親不喜歡他們和我們接近,在父親面 前幾乎不太和我們講話。
父親回台東便在獄政系統中擔任技職類的指導老師,平時上班所接觸的環境,
父親回台東便在獄政系統中擔任技職類的指導老師,平時上班所接觸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