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個人出發
第二節 紛擾的家庭
為了不讓台東的外婆一個人寂寞,嬰兒時期父母把我放在台東陪伴外婆,由 外婆及親戚朋友看顧我,襁褓時期外婆去田裡工作就揹著我,忙不過來就把我放 在樹蔭下,由阿姨或表姊們看顧,因為從小曝曬太陽,所以我的膚色和其他兄弟 姊妹不一樣,特別黑;也因為從小與外婆在一起,兄弟姊妹裡,只有我會講阿美 族語。記憶中,和外婆的情感是緊密的,一直到母親離開前,我是和外婆、姊姊、
弟弟一起睡在大床鋪的,對孫子一直是極其疼愛。早上叫我們起床上學、半夜身 體不舒服或想上廁所,都是外婆陪伴我們,豐年祭也是外婆一手打理我們的衣著。
外婆小時候受日本教育,會說日文,唱日文歌,經常看到家人用日本片假名 書寫親朋好友原住民的名字,鄰居談天時,也會聽到使用日語發音的語詞,後來 發現原住民原本沒有的事物,就會使用日語用詞。由於外婆持有三塊農地,終年 忙於勞力的農務是她持續一生的工作,每天出門就穿著一雙塑膠雨鞋、頭戴斗笠 並用布巾將臉包起來只露出眼睛,身穿耐髒的工作服,腳踏車菜籃裡準備鐮刀,
後座綁著一支鋤頭,這樣就可以出門去田裡工作。一直到外婆過世前,她仍在做 勞力性的農務,向我們及親戚證明,她是個非常能幹的女人。
依照傳統習俗,阿美族是母系社會,男人是要入贅女方家庭。外公也是受日 本教育,書讀得很好,據說原本是老師,但因教師的薪水不多,最後家人還是希 望外公放棄教職回家幫忙農務。外婆因為欣賞外公書讀得好的,雖然在勞力工作 上的表現不佳,仍說服自己的母親希望能讓外公入贅成為丈夫。
外婆是個有潔癖的人,在生完母親,不聽家人勸告就立即至井水邊洗澡,大 概是受了風寒,不僅病了半年無法工作,還因此無法再生育,所以母親成了獨生 女,不像早期的大家庭擁有許多兄弟姊妹,遺憾未能有談心的姐妹及保護自己的 兄長。因為外婆久病沒有奶水,母親出生後健康狀況不佳生命現象並不穩定,外
婆因此將母親丟棄至垃圾桶邊,沒想到最後母親活過來了,才抱回來繼續養育,
母親因體質弱身材嬌小,成年後身高不到一米五,這在阿美族中是比較少見的,
一般阿美族人不論男女身材都較高大。
大約在母親初中時期,外公因為幫一位平地友人作保,把家中的土地作為擔 保品,被法院通知所有土地將被查封,外婆在法院一再求情,為了保留原本耕作 的土地,願意慢慢償還債款,並賣了部分居住的土地,以前母親會看著鄰居的土 地說,我們家的地是從這裡開始,若能保留至今,價值非常可觀。
為了清償債款,外婆及母親經常得工作至晚上,母親曾回憶讀台東女中時期,
中午會爬牆回家煮飯,下課還要騎腳踏車去田裡幫忙,以外婆的個性,又得做完 為止,連夜的搶收稻子、插秧、搶水等,厲害的母親在這樣時間緊迫的情形下,
竟然還能考上東吳大學。
外公因為心理內疚,不敢面對外婆也不敢回家,就母女兩人獨自面對債務。
後來還是清償了,但外公卻失去了外婆的信任,母親說外婆會辱罵自己的丈夫,
讓不敢回家的外公變成不想回家,母親雖然理解外婆的辛苦,但心中仍希望外婆 能包容外公,外公仍是疼愛她的父親,她心中渴望父愛、渴望擁有和諧的家庭,
面對辛苦又厲害的外婆,她不敢說出來。國小時也曾親眼看到,只要母親做錯,
外婆還是會嚴厲的斥責母親,母親仍是順從不敢有微詞。只要外婆想做的,一定 堅持到底,只要是她的,也會負責把關,對親戚朋友也是這樣。
傳統阿美族婚姻雖然必須徵求父母的同意,但男女雙方從認識到論及婚嫁的 過程卻相當自由。當彼此交往一段時間感情穩定後,女子就會至男子家中幫忙做 家事,諸如打水、餵豬、燒柴煮飯等。快者半個月,慢者數年,等男家熟悉女子 的個性後,其父母或兄弟就會至女家提親,雙方商定婚期後即回家準備。父母在 結婚前的交往也循傳統方式進行。
父親阿美族名 kanas,民國 31 年在台東出生,現今 74 歲。新生國校、新港國 中、公東高工、中原大學工業工程學系畢業。曾服務於台北、基隆及高雄區等中 油廠擔任工程人員,也曾任教南港高工,民國六十七年台東岩灣技能職業訓練中 心招聘技能訓練師錄取後回台東服務,於民國九十二年退休。父親在岩灣教導鉗 工科,因為父親鐵工技術很好,他小時候的玩伴也說父親從小就有這方面的徵兆,
看到野外的小樹苗,會預想將來這棵樹能成為製作什麼用品的材料。例如想製作 成彈弓,就將樹苗的枝枒調整角度綑綁定型,等一兩年後,就能取材製作成一支 漂亮又好用的彈弓。家裡的鐵欄杆、遮雨棚、樓梯扶手、鐵門都是出自父親之手,
甚至連廁所的支撐扶手,都是父親將車子的防撞保桿再利用製成的,父親天生的 好手藝因子,在姐姐身上、我女兒身上仍繼續保有,所以姐姐和女兒都很喜歡創 意 DIY 的手工藝製作。
曾經聽父親提起小時候的生活。回憶起小時候的生活,父親搖頭嘆氣,除了 生活辛苦有做不完的勞力工作,真正沉重的原因,應該是目睹奶奶上吊自殺的情 景,及童年生活失去母親的關愛。父親在小小年紀就要分擔家中勞務工作,很小
的時候就得一個人帶十幾頭牛去吃草,大人也沒有幫孩子準備餐食和水,一個人 就跟著牛出去尋找水草豐富的地方,讓牛吃飽了一直到下午才回來。肚子餓了野 外有芭樂就採來吃,渴了就喝月桃花果的水,要不然就喝水溝水,那時候家鄉水 溝的水很乾淨,藍色的,還可以肉眼看到魚、伸手抓魚。
在野外太陽很大,炙熱難熬,看到有的平地人有冰吃,就跟人家要一口,人 家不肯給,就舔人家丟掉的冰棒,很可憐。馬蘭阿美族幾乎家家戶戶都務農,不 喜歡讓子女上學讀書,認為那是懶惰的行為。在南洋當日本兵的大伯因經過歷練,
就告訴父親一定要讀書,讀書才能改變生活,現居在豐年部落的二哥就很反對,
因為我去讀書就沒有人幫忙放牛,所有工作就是他要做,所以很反對。阿美族採 一夫一妻制,雖說凡事都得經夫妻商量過後才能進行,但妻子的權勢還是高於丈 夫,丈夫工作所得要全數交給妻子,若遭妻子嫌棄,隨時都有被迫離婚的可能。
爺爺、奶奶一生皆有數次的婚姻,奶奶是爺爺第一任太太,爺爺是奶奶的第二任 丈夫,家中同時住著不同父母所生的小孩。
老一輩的鄰居都說奶奶長得很漂亮,經常保持自己服裝儀容整潔,個性十分 好強,不向任何人低頭。爺爺天生花心,奶奶經常因為爺爺在外拈花惹草而大發 雷霆。有一天清晨,父親在庭院不遠處看見母親衣衫寬鬆的懸掛在半空中,不懂 事的他向前拉著母親的裙角喊著伊娜 (媽媽)、伊娜 (媽媽),無聲的母親並未理會 他,於是父親叫得更大聲引起二伯的注意,稍微懂事的二伯看見上吊的母親,立 馬呼喚大人過來搶救,最後眾人努力後奶奶還是回天乏術。不知是否因父親目睹 母親上吊自殺的情景,加上在監獄任職的緣故,父親的性格暴躁,一直有暴力相 向的舉動。
因為小時候家中生活辛苦,大伯鼓勵父親要讀書向上,所以父親接續完成各 教育階段學歷,父親一直很自豪在就讀公東高工時曾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績畢業,
也是家中兄弟姊妹中學歷最高的。可能因為父親大學畢業的緣故,父親娶母親的 原因之一,竟是母親也曾讀大學。父親要求婚姻要門當戶對的念頭,也要求子女 比照辦理,在擇偶時,務必將學歷視為重要考量。這對傳統阿美族理想的結婚對 象條件,例如要勤於農務、漁獵、善於辭令口無虛言的特點大相逕庭。
父親會有這樣的觀點,也許跟家中田產被騙光有關。父親說家族在馬蘭是有 名望的,土地很多,家裡住的房子、庭院很寬,姐姐和姐夫在民國五十年代初期,
因為幫一個漢人作保,導致財產全被查封,一無所有。原本依賴的家庭都不可靠 了,父親決定自立自強,雖然無法回復從前家族的風光,至少也自立門戶,有時 還會自我安慰和二伯後來都是辛苦白手起家。
父母於民國六十二年結婚,共育有四名子女,民國七十七年與妻子分居,直 至民國九十一年父母離婚後,父親才離開外婆的祖厝獨自居住於馬當部落。
母親不在的日子,為了省錢,我們很少吃外食,印象中父親三餐都親自下廚。
有一年父親手脫臼又開髖關節手術,左手肘上了石膏、右手又要拄著拐杖,手術 後恢復期間,父親仍然每日上菜市場買菜;若遇雨天,撐傘的手還要勾著青菜水
果袋,另一隻手則是撐著枴杖。母親剛離開我們的那段時間,父親辛苦的父兼母 職,獨自承擔婚姻失和的苦果。
不過鄰居對於父親每天親自下廚的堅持,都感到讚賞。尤其一些部落老人,
看到自己的媳婦三餐幾乎出去買,就會說「你們看 kanas,每天一大早就出去買菜,
你們還在睡懶覺,早餐什麼的都花錢去買,不會覺得很浪費錢嗎?人家還是男生,
要養四個孩子,你們只有一兩個沒有辦法嗎?」寒暑假期間,買菜及烹煮的工作
要養四個孩子,你們只有一兩個沒有辦法嗎?」寒暑假期間,買菜及烹煮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