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械複製時代下的手工藝品
第二節 惑人的市聲：關於物件與日常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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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藝品抵禦資本主義的消費邏輯，又能觀看著城市裡的生活劇場：「窗櫥的外 面是長廊，長廊是隔著玻璃的劇場」（37）。
第二節 惑人的市聲：關於物件與日常書寫
除了房子、店鋪和建築之外，日常生活中細碎的物件也是西西關注的焦點 之一。西西在《我城》裡寫到關於她寫城市生活的創作動機：
是這樣子的，在街上看見一條牛仔褲。看見穿著一條牛仔褲的人 穿了一件舒服的布衫、一雙運動鞋、背了一個輕便的布袋，去遠 足。忽然就想起來了，現代的人的生活，和以前的不一樣了呵。
這個城市，和以前的城市也不一樣了呵，不再是滿街吹吹打 打的音樂，不再是滿車道的腳踏車了。是這樣開始的。117
這段話由一個住在大廈頂樓的人從街道裡尋找到的「字紙」所說的。「字紙」
的內容即《我城》裡阿果、麥快樂等人的故事。這段以後設小說的筆法說出作 者的創作意圖──「字紙」（《我城》）因一件牛仔褲而引起創作動機。從此 亦可知，西西對日常生活與及其物件非常關注。從城市人們的物件、居住環境 等社會生活的改變，可以見得一座城市的轉變與延續。因此，首先必須從生活 中具體有形的物件描述，來瞭解西西如何描述城市現代日常生活的面貌，提煉 出何種日常生活的本質，並且對日常生活作出何種創造性的意義闡釋。
物件指得是一切具體有形的物品，小至日常生活用品，大至城市裡的建 築。西西小說裡常以物質為小說的名稱和主題，例如飯碗系列的故事〈碗〉、
〈煎鍋〉，討論教師工作、職員進修的故事，〈玩具〉、〈方格子襯衫〉探討 物件的意義118等，這些物件多為普遍大眾所熟悉的生活物品，可知西西小說的 日常性。她所關注的物件大致上分為具現代化的物質和傳統古物，前者如電 話、電梯一類的物件，可呈現西西對現代城市生活的觀點，後者如雙疊床、樟 木箱子、抽屜櫥等，則與西西對個人情感、城市文化歷史有關。
現代主義小說多半對都市持批判的態度，指陳都市裡的冷漠、擁擠、喧 鬧、荒謬等。西西也不例外，她對時代的轉變和物質、生活習慣的關注之高，
使她體認現代生活日常性：空洞無聊、制度化、荒謬感等，以及注意到城市與
117 西西，《我城》（臺北：洪範出版社，2006），頁222。
118 黃慧芬在其碩士論文，已扼要精簡地提出西西詠物小說的意義。〈方格子襯衫〉是「棉布衫 的獨白，透過布衫之自陳紋理、作工與實用性，勾勒出主人的性情品味和生活型態」，黃慧芬 並指出，西西許多詠物的作品都捨棄傳統「以我觀之」的作者論，反採取「以物觀之」的角 度，其寫作動機為香港極度繁華的資本主義社會，激發西西思考物質與人的關係。黃慧芬，
《西西小說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1995），頁7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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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的關係。例如〈星期日的早晨〉119以多個括號和選項呈現主角在所有的星 期日早晨做的事情，勾勒出現代生活的空洞無聊，生活只是在幾種方式裡排列 組合兒已；〈抽屜〉敘述主角將關於自己任何決定、選擇都交由社會身份的證 件、資料來說明，以至於買鞋還得回家看抽屜的鞋樣，不僅指陳主角的荒謬，
也說明個體處在制度化和標準化的現代社會裡容易失去主體性；〈浮生不斷 記〉以主角自述的口吻來鋪陳小說的情節，主角認為一切的煩惱，以及和自身 周遭的人事物產生困擾的原因，在於對身邊的瑣碎事物過份注意。如同主角在 小說中「過份注意」房間裡的一隻小螞蟻，從而發現公寓牆壁裡螞蟻巢穴，為 消滅此巢穴，最後把牆給打垮了，家財亦被鄰人所劫掠。主角在此事件發生之 後並不因此反省自身的懶惰，反而加深其不該對事物過份注意的認知，小說所 呈現的荒謬感不言而喻。
另一方面，西西對現代生活的消費文化亦頗具見解，〈櫥窗〉120是一名百 貨公司的櫥窗設計師的獨白，設計師粉飾城市人民心中的夢想──「但我繼續 我的工作，努力把櫥窗的世界粉飾得美輪美奐，因為群眾需要我，是我，為數 百城市人建設他們的夢想」121，不過西西卻犀利地剖析時間靜止的櫥窗空間，
隔絕世界各個角落的不幸、饑餓、災難等等，且人們夢想的木偶模特兒退去櫥 窗後是骯髒、醜陋、殘肢斷體的真相。櫥窗裡所展示的商品，內蘊著資本主義 的商業邏輯，如同布希亞在《物體系》122所批判的（後）現代社會，物質在
（晚期）資本主義的商品邏輯逐漸變成消費的符號，因為現代主體的心理退 化，導致主體對消費和物件的需求的永恆欠缺，不斷地追求消費。西西所描述 的櫥窗正是在這樣的社會下，消費形成一種鏡面的折射，提供一種美好生活的 幻象。西西批判城市裡的人們過份相信廣告話語、櫥窗佈置的假相，而忽略真 實人生的醜陋面向：
他們（指城市人）寧願相信，陽光小子和小花是幸福的下一代 在這個華麗的廳堂裏，頭頂有避雷針、腳下有避震儀、面前有防 風玻璃 至於水荒、難民偷渡、教育危機、通貨膨脹、都不外 是報紙上的新聞；所謂戰爭、饑餓、疾病與死亡，都在櫥窗的外 面，遙遠的他方。123
以上可知西西對現代性的理解，一為現代性對日常生活所造成的影響，致
119 西西，〈星期日的早晨〉，《母魚》（臺北：洪範出版社，1996），頁1-5。
120 西西，〈櫥窗〉，《母魚》（臺北：洪範出版社，1996），頁109-113。
121 西西，〈櫥窗〉，頁113。
122 布希亞指出現代物質與傳統社會的物質不同，它已成為一種記號（signe），透過擺設人（設 計師）排列組合的巧手下，整合成一種擺設、氣氛（atmosphere）的系統性操作。布希亞將物質 放進社會意識形態體系的運作，指出物質在（晚期）資本主義的商品邏輯逐漸變成消費的符 號。Baudrillard, Jean, 林志明譯，《物體系》（臺北：時報文化，1997）。
123 西西，〈櫥窗〉，頁113。括號為筆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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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生活空洞化、人性制度化以及荒謬感，另一關注現代城市的消費和經濟──
特別是資本主義的入侵，消費使城市的人們產生能滿足現狀的幻景而崇尚物質 和購物。然而，這並不足以道盡西西書寫香港城市的特殊性，西西雖瞭解現代 生活對人們造成的負面結果，但她又以為即便如此，人們依舊有能動性、實踐 行為以改變現代性對現代生活的衝擊。此觀點特別表現在《美麗大廈》124中，
此書藉著電梯的現代化物品點出都市的負面情態──侷促、擁擠、囚困、憂慮 等，卻又頗具後結構主義式的寫出都市居民之間互動的溫暖情面。
梅（美）麗大廈是一棟老舊的現代化公寓，比起當時更新穎、功能更多樣 的大廈，梅麗大廈裡容納較多社會經濟地位較中下的階級。在這樣的現代公寓 的建築結構裡，家家戶戶都各自守護自己的小天地，彼此獨立、互不相干。儘 管梅麗大廈彷彿一座城市的縮影──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以及不同的職業和多 樣生活，但是如同大廈以家戶為單位的結構一般，人與人缺乏互動和合作，因 此人際關係仍是相當陌生。這樣的情形直到大廈的電梯莫名的壞掉而產生改 變。居民必須藉由樓梯出入大廈，因此對大廈的觀點不再只侷限於所居住的那 一層樓，人際關係也因互助合作而有了交流、互動。大廈居民之間的關係漸漸 地變得緊密，大廈似乎也因為人在建築空間之間的流動而有如血脈運行的生命 力。
以文本情節和敘述結構來看，現代性物件「電梯」的損壞促使居民的冷漠 關係轉變為溫暖情誼，隱喻著日常生活現代性之一為冷漠麻木的人際關係、都 市氣氛。情節而言，電梯損壞此一事件改變梅麗大廈居民之間的互動關係、生 活方式，梅麗大廈居民的生活路線不再只是以自己的寓所、電梯、大廈之外串 聯起的簡單路徑，而是擴及樓梯、頂樓的天臺、其他鄰居的家裡等。敘述結構 而言，從新入住梅麗大廈的青年「我」至最後一章以擬人化的「大樓」敘述者 來看，所關注的城市面向，漸由局部至全體的聚焦，由黝黑暗淡的印象至熱鬧 非凡的市民生活，其中的變化轉折隨著青年經歷電梯損壞一事，漸漸改變對都 市和大廈的觀感而發展。
何以電梯損壞作為改變青年對大廈、城市的看法和梅麗大廈居民緊密互動 的關鍵呢？首先，西西承認日常生活現代性帶來冷漠麻木的人際關係和情感關 係，例如《我城》也提到「有了電話，你還寫信嗎。機械令人懶惰起來了」
125，人們可透過電話快速地獲得訊息和回應，卻越少花時間和感情投注在經營 彼此的關係，電梯亦同樣如此，電梯的發明使人的活動路徑僅限於家門和大廈 門口之間，與其他門戶鮮少互動。其次，因科技的物品多半帶著冰冷的觸感，
它與人的關係存在著更大的斷裂關係，所以西西較不偏好人為的物品。從諸多 文本的細節裡可看出西西對「自然」的物品較為喜愛，例如她喜愛木頭製作的
124 西西：《美麗大廈》（臺北：洪範出版社，2001）。
125 西西：《我城》，頁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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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關於木的雙疊床，他們說，你可以藉此想起一棵樹，所有的椅、桌 子、門，都是樹的另一種姿態。他們並且建議她用手去觸撫木的溫度，因為鋼 鐵和玻璃都是異常地冰冷」126，具現代特色的鋼鐵和玻璃帷幕是冰冷的，但屬 於自然的物件則帶有溫度，並且具有一種氣味：「當阿髮把布幅從箱子裏檢取 出來，樟木的木味延續著 她仍可以感到樟木的氣味在游移，飄忽地，偶然
家具，「關於木的雙疊床，他們說，你可以藉此想起一棵樹，所有的椅、桌 子、門，都是樹的另一種姿態。他們並且建議她用手去觸撫木的溫度，因為鋼 鐵和玻璃都是異常地冰冷」126，具現代特色的鋼鐵和玻璃帷幕是冰冷的，但屬 於自然的物件則帶有溫度，並且具有一種氣味：「當阿髮把布幅從箱子裏檢取 出來，樟木的木味延續著 她仍可以感到樟木的氣味在游移，飄忽地，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