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械複製時代下的手工藝品
第一節 房子、店鋪與手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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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露西西對城市的何種看法？而機械複製時代下的手工藝品並未消失，在西西 特別喜愛的手工藝店鋪，又具有何種意涵？
較為全面地描述香港的現代城市之後，第二節將關注日常生活裡較細微、
瑣碎的物質生活，由於抽象的日常生活難以明確討論，因此延續第一節對「物 件」的探討，具體地抓住城市日常生活的第一印象，而不使生活流於抽象的描 述。首先，先討論西西對日常生活各種物質的書寫，來瞭解西西描述城市現代 日常生活的何種面貌，提煉出何種現代城市生活的觀感，而在這些物件之中，
西西如何再次地挪用和使用，是否對日常生活作出創造性的意義闡釋。其次，
進而討論西西的日常生活書寫對塑造現代城市究竟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其描寫 的大廈生活，居民與建築之間的關係為何？西西對於群體與城市的關係又有何 獨特見解？最後，於第三節的結語中，指出西西對城市和日常生活現代性的見 解與班雅明產生的差異，而西西對城市的個人實踐與色鐸（Michel de Certeau）
的理論之關係。
第一節 房子、店鋪與手工藝
西西分別在七○年代中後期的連載小說《我城》（1974-1975）和《美麗大 廈》（1977-1978）已充份展現香港新舊建築混雜的城市特質：《我城》的住宅 區裡充斥擁擠狹窄的住宅大廈、嶄新亮麗的新興建築，以及隱藏其中的老舊房 子等，這些建築在文本裡的呈現顯示，在經濟快速發展的巨輪下，香港在短暫 的一、二十年間改變的城市面貌。作家對建築，以及建築變化所帶來的城市空 間改變，在一九八九年寫作的〈休憩公園的午後〉具體展現，該篇小說明顯地 敘述香港城市空間在六○年代至八○年代的發展軌跡。
〈休憩公園的午後〉以一位小學老師坐在公園裡追敘妹妹成長的記憶。她 抱著妹妹小孩坐在公園裡，回憶著從前與妹妹上下學的情形，在回憶過程中看 見妹妹不愛念書、逗留公園以及與男孩邂逅、結婚的畫面，最後回到妹妹從手 中抱走嬰兒的「現在」時刻。從小說內容和形式來看，這是一篇不俗的作品。
從文本序列（order）的關係來看，藉由追敘（flash back）的手法引出故事時 間，但在時間之流裡同時引入城市空間變化的記述，造成一種時空交互的流動 感。就內容而言，它說明了香港在六○年代至八○年代間，城市風貌快速轉變 的現象。小說透過小學老師的追憶投射出來的城市建築，從拆掉早期的四層樓 高的樓房，換上「積木似的工廠大廈」，再變作玻璃帷幕的大廈。同時和四樓 高的建築消逝還有「磨刀補碗的擔挑、收買爛銅破鐵的漢子、敲叮叮糖的老 人 」89此類社會生活。都市建築和都市更新往往與經濟發展和社會、政策變化 有關，不同時期的建築依存著不同的社會經濟條件，因此從建築的發展亦可推
89 西西，〈休憩公園的午後〉，頁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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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時代的歷程。從小說人物的年齡推算和香港建築發展史為指標，大致可推 測出故事跨越的年代。據第一章第一節對香港城市空間的探討和整理，「園西 一系列四層樓高的樓房，遭受吊錘重重的敲擊，碎裂了巨大的磚壁，露出樓房 折曲的骨骼、盤旋的梯道、棋局的鋼條」可能是處於五、六○代間的香港市 區，六○年代至七○年代的香港城市是「破磚敗瓦的爛泥地上茁長起千窗百戶 的民居，夾雜著積木似的工廠大廈，隆隆的馬達聲，轟轟震動」90，因應加工 出口貿易和製造業的發展需求，興起許多工廠大廈，七、八○年代則經濟模式 的轉型，金融、旅行業、服務業和跨國貿易的高度發展，促使玻璃帷幕的大廈 和連鎖商店的出現：「玻璃發出冷冷的寒光，反映複製再複製的景色。這奇特 的鏡子裏，顯示了連鎖商店的滋蔓、長廊的連接、道路架疊在道路面上，城市 懸空在城市的上空」91此篇小說以妹妹念書、戀愛、結婚、出國的成長過程連 結城市空間和經濟生活的變化史，象徵香港城市歷時性的成長與開放特質，最 後以妹妹抱著嬰兒的情節有著生生不息的意味。
以上〈休憩公園的午後〉和香港建築發展的綜合方析，大致上可得知西西 觀察出在香港政治、經濟政策的推波助瀾之下，城市裡消失或新興的建築有如 下三種類型，這些類型同樣都出現在其他的作品之中：
1. 四層樓高的老舊住宅
此類住宅並非只出現在〈休憩公園的午後〉，在《美麗大廈》裡，小說的 主角剛搬進梅麗時，對面也是「一列十數座四層高的樓宇」92，不過不久後就 被拆掉蓋成新的大樓。短短時間，主角就看見對面已蓋好了新的大樓，可以見 得香港的建設相當地快速93。這類的樓宇都是都市裡老舊住宅，裡面的陳設多 半簡樸，沒有太多現代化的設施，樓房多使用鋅、鐵的窗子和屋皮，隨著時間 的磨蝕，鐵窗和房子就鏽得黑黑黃黃的。這些屋子的樓頂上或天臺上，總有
「晾曬的橘子皮和白菜」，以及「慵懶的貓在鋅鐵皮篷頂上漫步」（208）、
「站 在 橘 子 皮 旁 邊 嗅 了 幾 遍 才 繼 續 爬 到 前 面 的 一 個 舒 泰 的 空 間 躺 下 來」
（175）。即使這些房子總是頹圮衰老的形象：「灰牆面攀著破裂的水管，牆角 這裏那裏佈 滿 雨 水 蝕 陷 的 黃 條 ， 多 處 灰 泥 剝 落 後 露 出 底 下 橘 黃 的 磚 塊」
（174），但敘述者總是充滿懷舊的口吻懷念在這種老舊住宅生活的日子：
在那些層疊而不規則的建築堆裏面，每一房屋均有各別的形態，
90 西西，〈休憩公園的午後〉，頁209。
91 西西，〈休憩公園的午後〉，頁209。
92 西西，《美麗大廈》，頁174，以下引自《美麗大廈》以括號註記。
93 這點頗為符合楊奇所說的香港建築業的成就，其成就可歸結為新、高、快、大四點。「新」
指的是建築設計的創新；高指的是建築的高度和技術的提高；「快」指的是工程進度快；
「大」指的是工程量逐年迅速增大。楊奇編，《香港概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2），頁389-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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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坐在窗前張望，從來不曾感覺雙眼疲倦。許多人在那裏生 活，你看見他們從大水缸中掏水，俯首在塑盆中洗臉，晚上屋舍 隱約有光，小孩們就在極其窄狹的通道上嬉戲。（175）
而且頗為感傷的說：「如今，這一切已經消失」（175），敘述者總說這些 生活「再也看不見」、「再也聽不見」、「沒有人 」等等。
西西對這類建築的拆卸並不是特別的感傷或憤慨，她一再地在文本裡說這 是城市「自然的新陳代謝」（175），都市建築因為時空和社會的改變而有所更 替。然而，她對這類建築「正值壯年」的社會生活念念不忘。對西西而言，那 時人與人的關係都很密切，彼此來來往往，充滿人情味，「報販和沿街叫賣的 小販把早報、晚報、甘草橄欖、話梅、加應子在樓下拋上高樓的露台」94；那 時候的孩子們會在街道上玩耍，利用生活周遭的自然材料或老一輩製作的手工 古玩製造生活樂趣。對比七、八○年代快速轉型的經濟帶來生活上的便利和富 裕，人們搬進更好的住宅大廈，但人與人之間卻變得很冷漠；孩子們也不再上 大街玩耍，他們玩的是電動遊樂器、玩具飛機，此類主題也在西西其他小說得 到發揮，譬如〈玩具〉和〈阿髮的店〉95。
在八○年代的香港，這種已然「消逝」過去的社會生活，其實在西西後期 的小說《飛氈》和其他肥土鎮故事得到了「重建」，關於人們「穿木屐各各地 走 過 碎 石 路」96在《飛氈》的卷一和卷二得到諸多的想像和闡發，此類課題至 後文再詳談，但可以知道的是，西西對此類城市生活──可能由前現代轉變至 現代社會的軌跡──充滿著眷戀的情感。
2. 商業樓宇：包含店鋪、寫字樓、百貨公司、旅館
關於店鋪一類的建築，西西有兩篇散文以店鋪作為主題，可見她對城市裡 的士多（store）的關注程度。〈店鋪〉97（1975）寫的是市區裡隱沒於小街的傳 統商店，無法匹敵大街上的百貨公司和超級市場；〈店鋪鄰居〉98（1990）則是 偏離繁華熱鬧的市中心，而是偏僻的住宅區，因此附近一帶的樓房和店鋪都是 規模較小，消費群鎖定附近居民的商店。這兩篇分別創作於七○年代和九○年 代，除了描寫的城市地點不同之外，因跨越十多年的時空變化，城市風景自然
94 西西，〈休憩公園的午後〉，頁209。
95 〈玩具〉和〈阿髮的店〉為文本互涉，〈阿髮的店〉文章的最後部份寫的是一個做冰雕的人 拜訪阿髮的店，其實〈玩具〉裡賣魚的人相互指涉，賣魚的人用冰魚的冰塊雕鑿成某個形狀或 串起來，再想像成各種有趣的物品，例如串起來的冰塊是風鈴。〈玩具〉裡的孩子拿著冰雕到 公園裡給其他孩子玩，卻受到他們的訕笑，暗示著寬裕生活下的孩子們只重視金錢價值高、物 質性的玩具，對非物質性、沒有價值的玩具不屑一顧。阿髮和〈玩具〉的孩子都覺得冰雕充滿 樂趣，〈阿髮的店〉視做帆布袋、布娃娃等手作品也是一種雕刻。西西，〈阿髮的店〉，《母 魚》（臺北：洪範出版社，1996），頁7-55
96 西西，〈休憩公園的午後〉，頁209。
97 西西，〈店鋪〉，《花木欄》（臺北：洪範出版社，2001），頁46-50。
98 西西，〈店鋪鄰居〉，《耳目書》（臺北：洪範出版社，1991），頁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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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不同。
〈店鋪〉細緻描寫在彎曲小巷裡傳統的店鋪，出了這些隱密的巷弄是繁華 熱鬧的大街和市區。大街上林立的是百貨公司、超級市場，它們的形象是「寬 闊的玻璃窗櫥，裏面有光線柔協的照明，以及季節使它們不斷變更的陳設」，
具備更多現代化的裝備和新穎華麗的裝潢，而且位於交通的要塞──鄰近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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