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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機械複製時代下的手工藝品

第一節 飛行意象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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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我們思考的另一面向──反思城市空間背後交織的資本主義機器和國家機器 權力關係。

西西對城市空間的解疆域化,延伸到城市與女性之間的關係。第三節「城 市與女性」,即著眼於西西創作中的女性題材。西西對於女性問題的關注,早 在八○年代的作品〈像我這樣一名女子〉(1982)、〈母魚〉(1988)裡可觀 察到,這兩篇作品也是西西的經典作品。不過,前兩篇文章都屬於對女性內在 性格的自省,卻乏女性在社會或城市生存的向度。真正對女性議題成一可觀的 系統思考則須到九○年代的《哀悼乳房》。本節扣緊西西對於城市與女性之間 的線索,在作家創作歷程中歸約出關於教師職業和殘缺女體兩大主題,觀察作 家如何在城市裡各種社會機器對女性身體、欲望的壓制,透過書寫機器進行反 思和解疆域化,而進一步探討西西的逃逸路線又與德勒茲和瓜塔里的解構的基 進路線之間的差別。

第一節 飛行意象的探討

德勒茲、瓜塔里在另一本合著《千高原》中,將後現代思維方式(分裂分 析)運用於對自然、社會與人格現實的地下莖性質的分析。地下莖作為一個鮮 明的隱喻意象,與「樹狀的」意象作為對比,兩者用來指涉兩種不同認識論。

「樹狀的思維模式」指涉涵概所有西方思想的認識論,是以一種系統化、層級 原則的方式組織起來,並且植根於堅實的基礎上(根)。這個隱喻使樹狀文化 得以建立集中的、統一的、層級的概念系統,並立基於再現的、自我同一的主 體。但是,地下莖的思維模式,則企圖拔除根、基礎,解構二元邏輯,讓根與 莖能多元化地散播出去。也就是將資訊去中心,化為繁多的非中心系統,並將 語言去中心化為多重語義向度,使主體以隨機的方式去除疆域的連結、層級系 統,使這些關係在一個開放的「平滑空間」中形成,而非一個擁有封閉疆界的

「有溝紋的」空間184

在地下莖式的分析中,主體就像是一隻手,由多重線條所構成。「線」指 的是構成或瓦解一個社會、群體或個體的空間、物質、心理要素。三種基本的 線。第一,「僵硬的區隔線」,一種質量線,在各種社會制度中透過二元對立 而建構僵固的常態化認同。此處,個體被建構為老闆或勞工、女人或男人、白 人或黑人。第二,柔軟的區隔線,它是一種脫離質量僵硬性的分子運動,攪亂 其線性以及常態性,就如同當個人認同的形貌發生破裂或者開始破碎的時候發 生;第三,逃逸線,它是充份發展的、離開質量同一性的解疆域化運動,在這 狀態下,破裂變成斷裂,主體在流變多樣(becoming-multiple)的過程中成為碎

184 Best, Steven、Kellner, Douglas, 朱元鴻等譯,《後現代理論:批判的質疑》,頁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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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茲和瓜塔里提示在社群和國家內嚴密的結構性質,以及身處其中可茲 解構的細縫之處。一九七○年代末開始,如第一章所述,香港在政治和經濟上 都遭遇到不少困境。政治上,明顯可見的是時序已近新界租約期滿,中英兩國 面臨香港九七問題;經濟上,則是面臨鄰國經濟競爭的討戰、世界石油危機問 題。政治和經濟上的問題,漸漸打破香港在六、七○年代相對穩定、繁榮的社 會結構,直至八○年代中英兩國談判機制浮現檯面,更讓香港社會對未來無不 感到恐慌。正是這種政治和社會上的危機,讓個人對文化、社會或國家的認同 開始發生碎裂,如同德勒茲和瓜塔里所言的「柔軟的區隔線」,香港九七問題 的討論攪亂港英政府及香港人原有的線性思維和常態、穩定的社會想像。

西西的城市書寫,由七○年代的「我城」觀,轉入八○年代的「浮城」觀 即是這種城市認同發生碎裂的開始。八○年代西西的城市書寫擺脫樂觀健康的

「我城」觀,轉入飄浮不定、不安的「浮城」意象,例如〈肥土鎮故事〉的

「 飛 土 」 、 「 浮 土 」 、 「 肥 土 」 等 語 , 明 確 意 象 則 是 利 用 馬 格 列 特

(Margeritte)十三幅圖畫所作的圖文互涉小說〈浮城誌異〉(1986),比對香 港於八○年代的歷史現實,則象徵香港人面對九七大限人心惶惶及香港政治處 境,同時,也意味著作家開始思考原先社會機器、政府機器所規範、制約的身 份、文化認同等等。這樣的意象在西西的創作歷程中,在八○年代後期、九○

年代中期之前稍作停歇,又於《飛氈》(1996)再度現身於創作之中,除了

「浮城」、「肥土」之外,再添增「飛行」、「飛氈」的意象。《飛氈》裡所 使用的意象與八○年代的肥土鎮故事皆有相關,然而,又進而轉化認同碎裂的 過程,逐步逃逸於社會機器和國家機器的系統。

西西三十多年來的城市創書寫,從「我城」、「肥土鎮」、「浮城」,又 到九○年代的《飛氈》,這些為城市冠冕的頭銜之所以重要,除卻文學對應現 實的某種隱喻,以及《飛氈》裡對香港歷史的建構之外,亦代表作家對歷史現 實、未來發展的反思、心態──其中也隱藏一連串擺脫社會機器、國家機器宰 制的逃逸路線。

貫串作家的創作歷程,可以發現肥土鎮系列故事是承接「我城」城市書寫 的經驗,歷經八○年代香港政治歷史時空的變化,〈浮城誌異〉、〈肥土鎮故 事〉等小說都是對香港的「藝術變形」186。 而八○年代起創作的肥土鎮系列故 事,出現許多關於「飛」、「浮」、「夢」等意象,一直到肥土鎮系列的集大

185 Best, Steven、Kellner, Douglas, 朱元鴻等譯,《後現代理論:批判的質疑》,頁130。

186 黃繼持,「『肥土鎮』涉及西西前作〈肥土鎮的故事〉,肥土鎮也就是『我城』,即香港的 藝術變形。」,黃繼持〈化故為新──「香港現代文學與古典關係」漫談〉,《市政局中文文 學週十周年誌慶紀念論文集》(香港:市政局公共圖書出版社,1988),頁42。李順興則認為

《飛氈》和〈浮城誌異〉一樣,「構成一則現代都市(香港)的共相隱喻」,李順興,〈歷 史、幻想、後設:評《飛氈》〉,《中外文學》,25:4(臺北,1996.9),頁145-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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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飛氈》更是以「飛行」作為故事的主軸。然而,這些意象的使用並不是一 直具有相同的意義,在作家創作的長時間歷程之中,時空經驗的轉變也促使作 家轉變想法,同樣的意象在不同作品裡有不同的意義。

八○年代肥土鎮故事與七○年代的《我城》和《美麗大廈》不同,在香港 社會背景裡,八○年代香港要面對九七回歸的不明朗前途,西西小說則改變以 往健康樂觀的城市書寫,以「肥土鎮」隱涉香港,八○年代的肥土鎮故事顯得 不安、悲觀。從建構城鎮書寫的意象而言,「浮城」是此時城鎮的代表名稱,

亦如「我城」寫出香港在七○年代一輩的本土文化信念和城市觀念187,「浮 城」則塑造八○年代香港人面對九七回歸的茫茫不安處境。「浮城」此一建構 也突破香港人安於現況的現實(做夢),長久以來香港人處於英國殖民的安定 繁榮的表相之中,作家思考香港的政治處境和文化身份的認同,接續地思考香 港的歷史,為九○年代建構香港「消逝的生活」奠定基礎。

不同時代時對香港的思考,都表現在肥土鎮系列裡一貫且主要的「浮沉不 定」的意象188,這些意象不斷地出現在小說中,並互有關連,而且在八○年代 的肥土鎮系列和九○年代的《飛氈》裡出現的意象有不同的意義。「浮」、

「肥」、「飛」等意象自成一格,又與九○年代《飛氈》的「飛行」相互指 涉;「夢」、「睡眠」、「蘋果」等意象又與《飛氈》的「莊周夢蝶」、「葉 重生做夢」、「花豔顏夢遊」等相互關連;〈肥土鎮故事〉的「碧綠草葉地 毯」、〈浮城誌異〉的〈鳥草〉與《飛氈》的「飛毯」亦有相關。

西西在八○年代的肥土鎮作品,許多意象充斥著無奈、抗拒的意義。〈浮 城誌異〉(1986)作於〈中英聯合聲明〉發表後兩年,此篇微觀且鮮明地表達 香港人在當時對回歸中國的不安心態、抗拒心理。該篇小說以「浮城」比喻香 港,並且用馬格列特的畫起「興」189,以圖文互涉為創作小說,消除「情 節」、「事件」等小說要素,形成了後現代主義文學的「非小說」190的特點。

此篇使用許多的意象皆可在八○年代肥土鎮系列找到相通之處,可窺知西西在 當時反省現實的狀況。

首先,「浮城」與肥土鎮系列的第一篇──〈肥土鎮故事〉(1982)──

187 陳智德,〈七○至二千年代:「我城」的呈現與解體〉,《解體我城:香港文學 1950-2005》(九龍: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2009), 頁159。

188 陳潔儀,〈尋找「對話」的可能──西西小說研究反思〉,收入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 文學系《中國現代文學論集》(香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1999),頁197。

189 關秀瓊將西西在報紙上刊載的解讀馬格列特的畫和〈浮城誌異〉兩者對讀,指出西西的創作 態度與中國傳統詩學「比興」傳統相若,關秀瓊,〈西西的書卷氣──讀〈浮城誌異〉,收錄 於何福仁編,《西西卷》(香港:三聯書局,1995年10月),頁90。

190 陳潔儀,《閱讀肥土鎮──論西西的小說敘事》(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年),頁 129-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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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代表香港的政治處境,以及歷史的源由。「懸在半空中的浮城,既不上升,

也不下沉」的「浮城」是由於「雲層與雲層在頭頂上猛烈碰撞 海面上,無 數海盜船升起骷髏旗,大炮轟個不停,忽然,浮城就從雲層上墜跌下來,懸在 空中」 191 ,於是使得「浮城」既不屬於天,也不屬於地。而在〈肥土鎮故事〉

則敘述肥土鎮的繁盛之因和衰敗過程,開篇即以花家二老爭辯「肥土鎮」名稱 的起源為始,文中提及「肥土」、「浮土」或「飛土」等各種眾說紛紜的傳 言,「飛土」指肥土鎮的產生是從天空掉下一塊泥土至海洋上形成的,正因從 空中突然飛來的島嶼,故稱「飛土」。這個傳說來自於花豔顏的爺爺,而祖母 的版本則是「浮土」,因為肥土鎮所在的土地是海面上浮出的巨大海龜的背

則敘述肥土鎮的繁盛之因和衰敗過程,開篇即以花家二老爭辯「肥土鎮」名稱 的起源為始,文中提及「肥土」、「浮土」或「飛土」等各種眾說紛紜的傳 言,「飛土」指肥土鎮的產生是從天空掉下一塊泥土至海洋上形成的,正因從 空中突然飛來的島嶼,故稱「飛土」。這個傳說來自於花豔顏的爺爺,而祖母 的版本則是「浮土」,因為肥土鎮所在的土地是海面上浮出的巨大海龜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