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到這個世界,進入一個最初甚至無法名之、過去也從不認識之地;就在 這個無名未知之地,他們成長茁壯、活動遷移,最終他們將認識其名,並愛意滿 懷地喚之為家,在此生根,在此愛人;因此只要一離開此地,他們就會吟唱思鄉 的歌曲,譜下渴想家園的詩句……
永遠踏上回家的路,永遠再度離家!
威廉‧高揚(Willam Goyen)60
關於「家」,畢恆達曾提出固著與移動的概念61。因為家擁有著人最深的回 憶與珍藏,但可能也是人們想要逃離的地方,所以固著與移動可說是一體的二 面。他認為有家才有所謂的旅行,而旅行的終點通常是家。有的人出國,行李箱 裡滿是家鄉熟悉的泡麵、肉乾與茶葉,住進旅館甚至把全家福照片放在床頭,以 營造家的感覺。旅行當然經常也讓人有了脫離熟悉生活脈絡的機會,從既定的社 會規範中解脫,然後才有真實面對自我的機會,不再只是日復一日盲目過日子,
把身邊事物視為理所當然。面對異文化,與其說是學習了別人不同的生活方式,
倒不如說是更增加對於自身文化的理解,警覺原來自己以前是怎樣看待世界的。
因此,移動增加了固著的深度62。
大多數的人喜歡旅行,想要發現新的世界。感嘆生命有限,而世界卻無限寬 廣,於是馬不停蹄地蒐集一次又一次的旅行。有一天發現世界永遠也走不完,發
60 轉引自克蕾兒‧馬可斯(Clare Cooper Marcus)著,徐詩思譯,《家屋,自我的一面鏡子》(臺 北:張老師文化,2000 年 10 月),頁 9。
61 《網路與書》,第六期,頁 58-59。
62 同註 61,頁 58-59。
現其實最想去的地方不是北極也不是非洲的蠻荒,而是他從小成長的地方。畢恆 綜觀眾多兒童文學作品,無論寫實或幻想,幾乎都遵守不變的「離家--冒險--回家」程式,這種圓形旅程(the circular journey)正是兒童文學 創作中傳統的旅遊模式。離家是為了踏上旅途,接受啟蒙;冒險是旅遊 Wizard of Oz)等都是描述主角在失去家又找到家之後,往往學到家的意義的故 事。從另一觀點來看,兒童文學的主力就是要努力教導孩子認同大人對世界以 及對孩子的看法,所以大部分的故事都會灌輸小讀者,家即使乏味,但仍比外 面的危險世界更好,所以在大人的價值觀中,家代表著美好,但是在假想的兒 童價值觀中,離家才代表著美好65。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對此提出 了一個相當有趣的型態:「在家安全無趣 離家危險刺激」66。這個型
險性,所以孩子又渴望家的安全感---不過家很無聊,所以又渴望具有危險性 的刺激---就這樣,雙箭頭將我們推向永無止境且矛盾的循環中。
從碧雅翠絲‧波特的創作看來,不難發現她的作品大多與「家」這個主題息 息相關,當然這跟她從來沒上過學校,小時候沒有同年齡的朋友相伴,整日的活 動範圍都侷限在家中,以及父母對她日後的婚姻處處設限有關;正因為如此,碧 雅翠絲‧波特對「家」是又愛又怕,她知道父母是因為關心她的安全而不鼓勵她 與外界的來往,但是她卻希望靠著自己的力量獨立。為了擺脫種種約束,即使冒 險犯難、遭遇重重困難她也在所不惜。就是這樣的想法,激發她創作出許多充滿
「家」的主題的作品,但不管書中的主角在家以外的空間遭逢了什麼樣的困境,
最終都還是渴望回到溫暖的家。如同前述,離家不一定要離開原生家庭,探險也 不一定要到世界的另一頭去尋找,作者希望小讀者藉由故事中主角的親身經歷,
滿足自己想離家的渴望。以下,研究者將從文本中主角離家的動機出發,探討牠 們的內心世界。
一、暫離父母視線
活潑好動、調皮搗蛋似乎成為了我們在解釋頑皮小孩行徑時的代名詞,這些 小孩從另一方面看來,他們有著別人所缺乏的冒險進取心;他們不願乖乖服從成 人所規定的呆板教條,而是想盡辦法在成人視線範圍之外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也許過程驚險萬分、也許結果不如預期、也許換來一頓責罵,但不能否認的是他 們在當下都獲得了快樂,而從中獲得的經驗也是無可替代的。
(一)兔子彼得
對活潑好動的彼得來說,家就好像牢籠一般限制著他的行動,儘管媽媽千交 待萬叮嚀不可踏進麥先生的菜園裡,也告誡其父親死於麥先生之手,但是頑皮的
彼得仍然獨自行事,因為他認為自己長大了,也覺得跟姊姊們去採黑莓子相當無 趣,於是他從門底下偷溜進麥先生的菜園;但彼得萬萬沒想到他在大快朵頤之 際,會面臨到被麥先生追殺的命運。嚇壞了的彼得在園子裡亂竄,不僅丟了鞋子、
掉了夾克,還差點被活捉。從文中可以看出彼得急於回家、焦慮萬分的心情:
一隻上了年紀的老鼠,在門口的石階梯跑進跑出,把豌豆帶給住在樹林 裡的家人吃。彼得問她出園子的路,可是她嘴裡銜著一個好大的豌豆,
根本沒法子回答。她只對彼得搖搖頭。彼得忍不住哭了起來。67
本來被彼得視為牢籠的家此時搖身一變,成為他心中最佳的避風港了。克蕾 兒‧馬可斯(Clare Cooper Marcus)對此也提出了他的看法:「家像是避風港,
也像牢籠。……在避風港中,人得以躲開敵意滿懷的外在力量,撤退到安全所在;
在牢籠中,人被迫遭受監禁,渴望能逃離出去。68」這樣的兩極關係,總讓人一 直陷於在家或離家的矛盾情結中,同時也呼應了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
提出「在家安全無趣 離家危險刺激」的型態。
(二)兔子班傑明
讀者或許認為大難不死的兔子彼得應該再也不敢踏進菜園一步了,但在表哥 班傑明的慫恿下,他們決定再重回麥先生的菜園拿回遺失的鞋子和外套。彼得和 班傑明自認為一切能依照他們的計畫順利進行,卻沒料想到一樣讓自己身陷危 機當中。
他們發現角落那邊有個東西--- 一隻大貓躺在那兒。班傑明瞄了貓一 眼,立刻帶著彼得和洋蔥藏進一只大籃子下面。不一會兒,這隻貓站起
67 《小兔彼得的故事》,頁 22。
68 同註 60,頁 162。
來拱了拱身子,然後走近大籃子,吸著鼻子聞。……她坐到大籃子上面 了。她一坐就坐了五個鐘頭。……太陽落到樹林那頭,天已經很晚了,
但是這隻貓還一直坐在籃子上面。69
心急如焚的彼得和班傑明,心中一定相當懊悔,早知道就不要重蹈覆轍了。
幸好班傑明的父親機警英勇,及時搭救了他們。雖然調皮的他們免不了一頓責罰,
但最終他們仍舊回到溫暖的家。
(三)小貓湯姆
《貓布丁的故事》(The Tale Of Samuel Whiskers)描述的是一隻調皮的小貓 湯姆,因不想被關在壁櫥裡,就趁媽媽要烤麵包時,躲藏在煙囪中。煙囪對湯姆 來說是個絕佳的藏身地點,也是屬於他個人的私人地盤,他可以在自己尋得的堡 壘中構築他對家以外世界的想像,讓他暫時躲開家中的枷鎖,獲得內心的喜樂,
儘管這快樂是短暫的。克蕾兒‧馬可斯(Clare Cooper Marcus)說:「我們的藏 身地點就是正在萌芽中的自我的具體表徵,而自我正在遠離父母與家庭。透過藏 身地,我們在生命中首次嘗試定居,嘗試佔據一個特殊地點,並將個人的色彩注 入其中,且(在潛意識中)思索著自己的成果。70」
因此,在煙囪裡的湯姆也想大顯神通,展現個人式的英雄性格,於是「他決 心要爬上煙囪頂,到頂上的石板上去捉麻雀。71」湯姆認為當他有能力獨自去完 成一件事時,就可證明他已經長大,雖然這樣的念頭使他之後遭逢更大的災難---被老鼠抓住,還準備被做成一道美味的烤布丁來吃!對此,克蕾兒‧馬可斯認 為:「我們的潛意識常選擇房屋、建築物及秘密房間做為象徵符號。地下室或地 窖常成為潛意識的隱喻,象徵某個隱匿而需要探索的事物;閣樓、屋頂或開向天
69 《小兔班傑明的故事》,頁 21-23。
70 同註 60,頁 49。
71 《貓布丁的故事》(上冊),頁 27。
空的窗口也常反映出探索超越個人領域或精神方向的一股渴望。72」在湯姆的潛 意識中,他很想靠自己的能力證明他可以獨立,即使只抓到一隻小小的麻雀,都 可以讓他獲得極高的自我肯定。最後幸好有狗約翰及時的搭救,湯姆始得以撿回 一命,也終究回到平安的家。
二、動物與人之間的抗衡
動物的天性與人類的本性似乎很難取得一個平衡點,從《母鴨潔瑪的故事》
(
The Tale Of Jemima Puddle-Duck)
中我們可以看出這樣的一個矛盾。故事中的 鴨子潔瑪一直很想要孵自己的蛋,偏偏農夫太太不肯讓她如此做,於是潔瑪決定 把窩做在農場之外的地方。沒想到卻遇到了假扮紳士的狐狸,愚蠢的潔瑪最後不 僅沒保住自己的蛋,還險些喪命。從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出潔瑪她雖身處於人 類所飼養的農莊中,本性上卻仍希望保有鴨子天賦的母性,這樣的掙扎讓她決定 獨自外出尋找安全的窩。她盡量把蛋藏起來,可惜總是被人發現,而且每次都被拿走。潔瑪好失望。
她下定決心,要把窩做在農場以外的地方。73
從另一個角度想,碧雅翠絲‧波特似乎也在諷刺人類自己本身,我們都希望 能親自撫育自己的下一代,卻不允許動物也能有這樣的想法,反而活生生的剝奪 掉牠們天賦的能力,這對相當重視保育的碧雅翠絲‧波特來說,這個故事的確重 重反擊了人類自身的自私想法。
《母鴨潔瑪的故事》中的鴨子潔瑪被作者戲稱為笨蛋,一點都不令人驚訝。
72 同註 60,頁 60。
73 《母鴨潔瑪的故事》,頁 9。
首先,潔瑪遇到紳士般的狐狸時,不但沒有質疑他的動機,還隨狐狸去到他的住 處,並決定在此孵蛋;而當潔瑪看見狐狸的貯藏室裡堆滿了羽毛時,也都未曾懷
首先,潔瑪遇到紳士般的狐狸時,不但沒有質疑他的動機,還隨狐狸去到他的住 處,並決定在此孵蛋;而當潔瑪看見狐狸的貯藏室裡堆滿了羽毛時,也都未曾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