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八月初的時候,我興沖沖地加入了由 PTT 電影板使用者組成的 line 群。當時是這麼想像的:應該可以即時掌握到各種電影資訊、應該 可以找到適合的受訪者、應該有什麼實體的活動可以跟上…好吧,現 在我覺得 line 群有時候還蠻煩的。撇開個人不喜歡用 line,每天一堆訊 息閃啊閃讓我一度想退出以外,主要原因是國片的討論非常少,即便 有也很快就結束,當然今年國片是雷聲大雨點小沒錯,但印象中連《等 一個人咖啡》也沒什麼討論。OK,裡面的成員對電影很了解,甚至有 就在電影產業裡工作的人,但對國片跟國片產業好像呈現一種不期不 待的氛圍(2014.10.12,研究者筆記)。
林雨澄(2005)在研究小眾電影迷的習癖時,發現他們是當時-國片低迷的 時期-仍會收看與期待台灣電影的觀眾。喜歡電影的他們對於台灣電影懷有使命 感,不只願意自己花錢看台灣電影,也會呼籲他人加入支持的行列,甚至因此仇 恨好萊塢電影。最後,作者以「恨鐵不成鋼」形容小眾影迷看待台灣電影工業的 心態。
從本研究受訪者言談間,我也發現了類似的情形。形容自己曾經很崇洋媚外 的亞閒,小時候看電影的經驗,就是飯後全家坐在電視機前面轉到西片台,或者 租英文 DVD 回家。她說,可能因為爸媽覺得看華語電影是一件「很 low」的事,
所以無論從什麼管道,她過去幾乎不曾收看台灣或香港的華語電影。因此,亞閒 現在看台灣電影的行為,如同前面談到《鄉民的正義》時她強調的,在她看來是 特別的,因為:
我覺得沒有錢要怎麼去拍好電影,可能就是一種這種心態吧。然後我會 對台灣電影的包容度比較高(亞閒,2014)。
小徽和小高也說,如果是「國片」,自己會更願意排出進電影院的時間:
國片不構成我一定要進去電影院看它的理由,我還是要看它的題材什 麼的有沒有興趣,我才會想說要不要去看,雖然它是國片這點會就是 讓我更積極地想去看它。像我想要去看《控制》可是後來沒有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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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國片我有可能會特別安排一個時間就專程去看它,雖然看完以後 喜不喜歡甚麼都還不一定(小徽,2014)。
如果像是一些好萊塢強片啊,暑假檔那些啊,只要預告片 OK,我就會 想進戲院;國片比較特別,就是只要預告片不要太差(笑),然後又有 朋友想看,我都會進戲院,就算是支持這樣子(小高,2014)。
魏玓(1999)形容好萊塢電影進入台灣是一段電影殖民史,尤其在台灣開放 外片配額及螢幕配額之後,好萊塢電影在每年台灣市場都享有超過百分之八十的 市佔率,即便在國產電影票房比例相當高的韓國與法國,好萊塢電影依舊佔有近 半的票房。以好萊塢為中心、由資本主義主導的世界形成一個全球電影市場體系,
其他地方電影工業紛紛被納入其中,並共同以全球為規模一再結構化電影的生產 和消費階層系統(魏玓,2004)。好萊塢電影為台灣創造了一個以其為參照對象 的觀影體驗環境,其中又以電影院受美國化影響最深。不以政治經濟學為思考途 徑,這仍是觀眾自由選擇接受高度娛樂化的國際集團的結果(游上民,2008)。
好萊塢電影成為台灣電影的對照組,以前一章宋伯談論《賽德克‧巴萊》的 例子最為鮮明。身為資深《魔戒》迷,對宋伯而言,以「史詩級」為廣告的《賽 德克‧巴萊》因為缺乏流暢的多線故事和大場景,所以讓他覺得相形失望。電影 屬於體驗型消費,作為高度娛樂、尖端科技及流行象徵共同產物的好萊塢電影能 帶給觀眾的滿足感(游上民,2008),往往大於以相對有限的資源打造出來的台 灣電影,因而招來台灣電影欠缺格局的批評。這樣的情形並不僅止於以高概念操 作的好萊塢作品,亞閒在批評《愛》時,也以《愛是您‧愛是我》作為比較對象:
我看到《愛》我不行欸,我覺得《愛》非常難看。因為我最喜歡的一 部電影就是這種方式:《愛是您‧愛是我》,英國的,它就是這種方式,
就是很多個故事,然後很多個人物,然後最後是串在一起的這樣。我 沒有辦法接受就是它的故事是串起來變成這樣(亞閒,2014)。
「因為不喜歡,所以批評」,這樣的邏輯看似理所當然,然而 Gopalan(2003,
p.3;轉引自 Srinivas, 2009)認為,影癡批判性參與電影的行徑,是為了滿意地 解釋生產環境的變化,這種存在於螢幕和影癡型觀眾之間矛盾的關係,其實是基 於對電影又愛又恨的心情。如同亞閒說的,「我對《愛》的期待太高了」,基於對 台灣電影再興起的期待,或者對台灣這片土地的特殊情感,讓他們不僅願意以進 電影院消費的方式一再給予台灣電影機會,也願意針對同一部電影重複觀賞。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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棟形容他看了《行動代號:孫中山》的經驗,一開始是因為喜歡易智言的電視劇
《危險心靈》:
像《行動代號》也是,我蠻期待的,因為是易智言,我很喜歡他的《危 險心靈》,也是在講學生,然後就覺得,嗯,他又要探討學生了,所以 他可能會發現當下的學生問題。因為像之前他《危險心靈》在講升學 考試,可是《行動代號》是在講貧窮的孩子,然後可能它想要走一些 輕鬆幽默的感覺,因為它是偷銅像,可是看預告片會讓人家覺得很有 趣,可是到了它整部戲的過程就是他去偷銅像,然後結果他偷了,這 樣子而已,沒有再交代個前因或後果(唯棟,2014)。
雖然唯棟對《行動代號:孫中山》沒有共鳴,但他還是願意一再進電影院。
對他而言,進電影院看國片是重要的:
如果我有時間、有空閒,我一定會去看。因為可能是學傳播,我都可 以花時間去看其他外來片,為什麼不給國片一個機會?我現在已經不 太常看台灣的電視劇了,所以會想知道台灣現在的導演功力啊,或是 演員的表演,或是像現在電影發展到什麼程度,就是未來有一天又碰 電影…你知道…(我:又回去拍片?)對。所以就是所有國片我都會 很想真的是進戲院去看。如果你之後租來看,你會覺得不好看把它關 掉或放棄;你自己花錢去看,就會覺得你都花錢了,就只好來學點東 西吧,或是至少去挖掘它值得的地方吧,就是從中去學習它不好的地 方,想盡辦法說如果我來拍這個片,能不能哪個東西我可以把它變成…
它這個場面很好,可以把它記下來,或是它這個場景都不對啊,為什 麼?就會想說以後一定不要再犯。或是也可以去觀察他們的行銷啊(唯 棟,2014)。
曾經在學生時期拍過短片當畢業製作的他現在從事公關工作,但周遭仍有同 學繼續待在電影產業裡。相較於其他受訪者,唯棟更清楚在台灣從業的辛苦,對 他而言,拍電影像是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夢想,因此,每當有人問他對某部 國片的評價時,他都會不厭其煩地解釋:
我不會強迫別人一定要去看,就很多同事都問我說,欸,你去看那個 國片好看嗎?我就會跟他分享說哪邊好看、哪邊不好看,然後我會最 後還是總結一句話:「它真的有好看的地方。」就讓他們知道國片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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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進步的地方(唯棟,2014)。
就算是不被看好的台灣電影,或是像其他受訪者覺得笑過就算了、低俗的《大 尾鱸鰻》,唯棟也會盡量為該片找出精彩之處,推薦給有興趣的朋友,甚至再一 次和朋友進電影院,《行動代號:孫中山》三刷的經驗就是這樣來的。
當我再次重看自己在論文書寫期間的筆記時,才發現在 line 上面的那群電影 愛好者和自己想像以及接觸過的這群台灣電影觀眾不太一樣。看電影的經驗多,
雖然構成觀眾各自的觀影品味-而且通常是較高標準的。有些人因此對台灣電影 失望或不抱期待,有些則像本研究的受訪者一樣,仍然懷抱支持的態度一再嘗 試:
我自己感覺是這樣,好萊塢他們已經發展得很成熟了,對他們而言,
要交出一個八十分的成績單相對容易;那對我們而言,要交出一個七 十分的東西,付出的心力可能比他們要繳八十分的成績是還要難的。
啊如果用這個想法來想,來去作為支持這部片,啊洋片它也不缺我這 個錢啊。我覺得日後你對這部片的評價怎麼樣,這個是另外一回事啊,
你進去的標準比較低,不代表你對它的要求就要比較低,你看完它很 爛,你還是可以罵它啊。…像我之前也有想過說,欸,國外也有看到 什麼《驚聲尖笑》,或者是什麼搞笑片,那我幹嘛那麼討厭《那些年》?
對啊。反正就是爛嘛,爛片哪裡都有。…就是會覺得說他們這個產業 裡面,有這麼多認真的人努力沒有被看到,反而是…他也沒有不認真,
只是交出來的東西真的有差距(阿輝,2014)。
在此我就以阿輝想法做個小結,因為他的想法點出作為一名觀眾在看台灣電 影時,好萊塢不只在文本內容成為對照組,在產業發展上也是比較的對象。觀眾 消費,也不代表他們是盲目的,觀眾鼓勵的是電影從業者的努力,但對於表現不 佳、不合自己預期的作品,也會不客氣地表達自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