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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說從頭:我為何看國片?

近年來,觀眾透過消費的方式,以實際購票進電影院的行動被媒體稱為「挺 國片」,並將行動連結到「愛台灣」。事實上,每個觀眾都有其獨特的養成背景及 觀影實踐,無法一概而論。在本小節裡,研究者就所接觸到的幾位觀眾,結合對 他們觀影實踐的觀察,平衡不同年齡、性別、職業、學歷等條件後,完整呈現個 別受訪者為何看國片的經驗談。

(一) 「覺得有種使命感要支持國片」:清流

在還沒和清流接觸前,我是先透過清流在被暱稱為「額板」的 PttEarnMoney 板所發的文章猜測他是個怎樣的觀眾。清流在「額板」有滿滿兩百多篇的發文記 錄,當中包含了僅限板主才能使用的公告。這都是他作為額板資深使用者的象徵。

「額板」是一個提供 PTT 使用者賺取虛擬 P 幣的空間,發文者於內文說明發錢 規則或提出問題後,由其他網友以推文的方式「搶答」。在清流的文章裡,雖不 乏以生活及時事為題目的內容,但絕大多數是像上文這樣:「猜猜今天看什麼電 影?」

這是清流和朋友交流電影的方式,和一般我們認知以寫影評、參與社群討論 等方式大相逕庭。觀察推文後,我發現 PttEarnMoney 暗藏不少資深板友,彼此 間可能也有一定的熟識程度,了解其他使用者的生活習慣或興趣喜好,所以才能 很快掌握到可能的方向,回答《活路:妒忌私家偵探社》、《餘生》等近期上映,

但不甚賣座的國片。「我有不太熟的網友大叔好像會固定進戲院看國片」,培說。

她是我在高雄市電影館同期的實習夥伴。其實在一開始,我是預設培接受我的深 訪並成為觀察對象,但當我進一步詢問她是否能再推薦我其他適合的受訪者時,

她很快就想到清流,也就是她口中的「大叔」。生於 1975 年、今年 39 歲的他對 我們兩個而言,確實至少是「哥」字輩的存在,而這樣的年齡原本並不在我預想 的「國片支持者」範圍內,畢竟在他們 15~30 歲的階段,也就是對電影消費較具 自主性的年齡,正好陸續經歷了台灣新電影崛起、大幅開放外片進口以及國片年 產量最低潮的時期,所以我假設他們正是會抱怨國片很爛、很無聊的那群觀眾。

然而,在我所列的清單裡,清流不但只有《犀利人妻最終回:幸福男‧不難》

和《大尾鱸鰻》沒在電影院看過,最令我和培驚訝的是,見面那天一坐下,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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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拿出一張清單,上面記載了所有他在電影院看過的國片、上映時間、導演和主 要演員,類型則橫跨賀歲、喜劇、愛情、劇情、懸疑,既有多數人熟悉的幾部商 業大片,也有不少默默上映,馬上又黯然下檔的台灣電影。因為有保留票根的習 慣,「列清單」對他來講並不困難;但要進一步寫出導演和演員的名單,我想他 仍在訪談之前作了一定的準備。

講到進電影院看國片,清流幾乎是「無役不與」。其實他的「觀影年齡」說 長不長。因為時間拉得太遠,所以清流回溯和家人進電影院的印象不深,就是「逢 年過節就會去看」。反倒是他以第四台為開場,說道:「小時候看第四台算嗎?就 那種小時候成龍的國片也算嗎?」雖然民國 83 年〈有線電視法〉才通過,但早 在民國六十多年,民間業者已經自行投入有線電視市場(鍾起惠,1995)。清流 說,家裡加裝有線電視以後,他也自然而然跟著家人看電視台播映的電影。

有趣的是,清流以高中和舅舅進電影院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為記憶點,

講到因為它「讓我脫離了那個什麼喜劇片啊,那個什麼成龍的英雄電影啊,或卡 通片啊的一個-不能講脫離啦,就我第一次進電影院看所謂嚴肅一點的片子」。 不過,要談論後來有印象付錢看的電影,他很快就跳到了《鐵達尼號》。

真正開始大量追逐台灣電影,在清單裡可以看到是以《海角七號》為起始點,

就連好幾部在 2008 年以前小有成績的國片,如《九降風》、《刺青》,他也沒有看 過。在上映中期才進電影院的他,形容看完《海角七號》之後,支持國片的心「才 整個大爆發」: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覺得有種使命感要支持國片(笑),因為之前國片 有一個低氣壓太久了,所以那時候覺得經濟方面還付…電影票錢還付得 起,所以就覺得實質上地支持一下國片這樣,因為除了在 2008 這個時 候,根本就國片好像是一個空窗期的空白一樣,講到電影只會想到好萊 塢片(清流,2014)。

相較於大部分的受訪者單純以看電影為娛樂消遣,或者大量收看各國、各類 型的電影,當我問清流在《海角七號》之前是否會進電影院看電影時,他說「幾 乎沒有,對,應該連進電影院都很少」;反之,談到在電影院看西片的經驗,清 流也說即便是前幾年,他也「不會在電影院看」,反而會透過其他管道,如 MOD、

第四台,「有機會看就看」。對比多數觀眾,無論是否在觀影前做足功課,進電影 院首選就是看好萊塢電影的消費習慣,清流是真正抱持「支持國片」心態而進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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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的人,因為連他本人也不否認自己會放低對國片的標準,也就是 PTT 鄉民 戲稱「國片六十分起跳」的那種觀眾。

不過,他對國片的支持行動,也差不多就僅止於進戲院消費。身為資訊業的 上班族,他無法像學生一樣有太多參加映前或映後活動的選擇,一切就是「看緣 分」;他也不如其他受訪者,會在自己的部落格、Facebook、PTT 等網路社群書 寫觀影心得,因為覺得「隨便都要寫個兩、三頁,那太累」,還直呼「我怎麼寫 得出來!」。令我意外的是,身為一名 PTT 的資深使用者,清流也幾乎不曾在電 影板推文。

此外,電影「社交」色彩在他的觀影實踐中是相當淡薄的。身為已婚者,清 流多數時間仍然都是自己看電影,沒有子女的他,連老婆也很難得和他一起上電 影院:

我會帶我老婆去看,都是覺得她可能會覺得不錯的那個片子,或是比較 有話題性的,好像變成一種很世俗化的那種選擇,對啊。比較起來,我 自己一個…我自己會去看電影,可能比較沒有那麼世俗(笑)(清流,

2014)。

我並未問明什麼是他所指的「世俗」選擇,但在討論有限的「二刷」經驗時,

他提到《寶米恰恰》就是自己看完以後覺得不錯,推薦給老婆後,又被拉著去看 的電影。也就是說,相對於其他受訪者,清流屬於被動推薦友人看電影的人,也 不會有意無意建立自己「國片支持者」的形象。在額板貼「發錢文」、看完電影 後,再以「回文」(重新發表文章並引用原文)的方式簡單分享個人看法,並重 新出題讓網友回答,就是他主動與朋友互動的方式。

在培提到自己會跑影展和看二輪電影後,我發現國片的觀眾某部分和影展觀 眾是重疊的,有趣的是,清流認為自己「沒有跑影展的習慣」,所以一直認為自 己「是一種普通觀眾,不是那種進階的觀眾」:

(我:可是一般的觀眾不會…(指清單))

清流:真的嗎?可是我知道這裡面有一些是某些影展的開幕片啊、閉幕 片啊,可是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我是一般觀眾(笑)。

清流這麼定位自己。確實,在我遇到的受訪者裡,相對於純看好萊塢電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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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多或少都有參與影展的經驗,但極少像他一樣是不分類型、主流或非主流、不 信仰明星地收看。因此,後來我向其他受訪者亮出他留給我的電影清單時,每個 人都對於這樣一位不跑影展、幾乎囊括所有國片,以及真正將「支持國片」心理 實踐在消費層面上的觀眾感到不可思議。或許對其他受訪者和我而言,他更像是

「非一般的觀眾」。

(二) 「啊我就商業片出身的嘛!」:宋伯

著手訪談沒多久以後,我就碰到清流的例子。因為實在太過特別,就連寫作 也從他開始下筆。然而,國片的觀眾非得這樣「奇奇怪怪」的嗎?套用清流的形 容詞,有沒有形象不是這麼「進階」、更貼近你我身邊就有的觀眾?

宋伯是一個例子。他不是我最初想專注書寫的對象:24 歲、大學財金系畢 業,曾在國貿公司上班,在我聯繫他的那段時間裡,是他轉換跑道、尋找影像製 作工作的第三個月。在訪談的過程中,他舉的例子主要是好萊塢電影。宋伯常在 Facebook 發的訊息,雖然也包含國片,但更多是各式各樣的好萊塢電影資訊、

幕後製作花絮和影音連結。因此,宋伯原本被歸到「無論自己是否有意識到,都 不屬於國片觀眾」一類。

然而,宋伯個人的觀影史,也正是生於 1980 年代觀眾的小小縮影:在我們 開始進電影院時,就是由好萊塢電影獨佔國內市場、香港電影分一杯羹、完全不 見台灣電影上院線的時期。我問宋伯他有印象開始看的國片是什麼?「喔,想一 想…《海角七號》啊,就是一定是《海角七號》對不對?」他說;再談論到《海 角七號》前後相對有名氣、但他也沒看過的幾部電影,例如《九降風》、《練習曲》

後,他就直呼:「啊我就商業片出身的嘛!」從小和家人慣看好萊塢電影的他,

已經相當習慣好萊塢的敘事手法和類型,因此他認為好看的電影首要條件就是有

「節奏感」:

因為就是劇情片很多 tempo 都沒有,就是沒有那個快慢的節奏,然後 就…應該說節奏有點慢這樣子,比如說那個有很多傳記片啊,像《鐵 娘子》那個有沒有?《鐵娘子》我是在軍中看的,一開始蠻無聊的你 知道嗎?可是演到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欸,就是有吸引住你,然後就 很想要看(宋伯,2014)。

儘管他認為自己不是只看「爽片」的觀眾,但基本上,他所舉的例子大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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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商業院線上映的電影。因此,雖然他並沒有正面提到看國片的原因,但談論

曾在商業院線上映的電影。因此,雖然他並沒有正面提到看國片的原因,但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