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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熟悉又陌生的「在地」

那個就是看我自己拿捏啦,要是看是覺得…怎麼講,導演啊,或是演 員啊,或是團隊啊,那個它給我的感覺,它是怎麼講…是台灣的還中 國的。我覺得如果它可以讓我覺得有國片的感覺的話,我就會去看。

當然現在合拍片那種愈來愈多了啦,可能也沒有辦法那個一刀兩斷要 去切得很開,這就看感覺(清流,2014)。

儘管「感覺像國片」主要只影響像清流這類型的觀眾,不構成其他受訪者消 費選擇時重要的決策因素,但有熟悉感的電影,確實容易引起觀眾的共鳴,也會 讓觀眾更認同其屬於「國片」,促使他們更願意進電影院。

然而,身為唯一一位「進電影院只看國片」的受訪者,清流判斷「國片」的 依據竟是純粹「看感覺」。要細究他的「感覺」所指為何,他本人雖然有幾個參 考的依據,但也認為很難透過量化的方式說出個所以然:

培:演員和場景主要是台灣人或講華語的吧?

清流: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但是偶爾也會例外…好像《寶島雙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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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我那時候就把它歸類在不是國片,所以我就沒有去看。因為你要我 一個一個講出一個具體的說怎麼樣才叫國片的話,國片其實在現在這 個時代來講愈來愈難那個準確表達出來,我覺得。所以呢,這是怎麼 講,看感覺。我覺得場景在哪可能佔了比較大的,然後再來可能才是 演員跟導演,對。像可能《痞子英雄》嘛,《痞子英雄》現在也很多 找黃渤啊,找那些人啊來演,但是在即使新上映的這個《痞子英雄》,

在我的理解內,我還是覺得它可以算在我的國片裡面。那至於《小時 代》那種就算了,哈哈哈。那如果要把這個定義寬鬆一點地講的話,

我覺得至少要有大部分的場景要在台灣,然後至少男主角、女主角其 中一定要有一個台灣,然後或者導演是台灣人,這三個裡面我覺得至 少要有兩個吧-怎麼這樣量化起來覺得好像怪怪的(培笑)。

有趣的是,在清流舉的例子當中,無論就類型、合作模式,甚至角色設定上,

《寶島雙雄》和《痞子英雄首部曲:全面開戰》都有相似之處:一樣都是加入喜 劇元素的動作片;兩位主角分別來自中國和台灣(房祖名算是半個台灣人),個 性上一人躁進、另一人散漫;同樣都是台灣導演執導,兩岸出資,銷售市場兼顧 兩地,但以中國為主要市場的《寶島雙雄》票房在兩岸均遠不及《痞子英雄》。 挾著電視版成功的基礎,《痞子英雄首部曲:全面開戰》在缺少幾位電視版要角

-「痞子」周渝民和女主角陳意涵、張鈞甯-的情況下仍然保有基本盤。導演蔡 岳勳延續電視版捷運劫車、港邊餐廳爆破等大製作場面,在電影版裡上演港邊槍 戰、飛機墜毀橋段,《痞子英雄》呈現出既現代又氣派的「海港城」,而這正是觀 眾熟悉但不曾見過的高雄。

由於經歷了大量電影作品的洗禮,多數的受訪者們可以輕易地講出「國片」

跟中、港電影的差異,所以即便是大量在台灣取景、由台灣演員主演的華語電影,

受訪者們依舊明確地表示那並非台灣電影的調性。研究者發現,以商業市場為導 向的華語合製片並非本研究受訪者關注的對象,而且這樣的情況在前一章區分的 三種觀眾身上都能看見。如 2013 年相當賣座的《被偷走的那五年》,宋伯就因為 看了這部作品,而對合製電影卻步,欣嘉更是直說自己對合製片是「會看,但是 我不喜歡」,因為受國家介入甚深的中國電影讓她覺得「很商業」。

隨著愈來愈多共掛中、港、台三地為出品國的作品產生,也就說明了要找到 資金、拍攝人力、場景、後製全權由台灣負責的「國產」電影已經愈來愈難。我 是在訪問的中段才開始和受訪者們討論定義國片的問題,在此之前,少有人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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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對此提出疑問。我採取的方法是先問受訪者所認為的「國片」是什麼,通常受 訪者會因此停頓、思考,然後丟出類似「這很難定義」的回答;接著,我會再進 一步提出幾個票房較佳的電影實例,像鈕承澤的《愛》、香港導演黃真真的《被 偷走的那五年》、蔡岳勳的《痞子英雄》等,供受訪者參考:

欣嘉:因為像你說,像《愛》,或是《被偷走的那五年》,這種很難歸 類,對。我那時候一直說《被偷走的那五年》,因為大家一直說它是國 片,我就一直覺得很怪,因為它導演又不是台灣,然後覺得叫它台灣…

叫國片很怪。

(我:可是它除了女主角跟導演以外,幾乎都是台灣的。)

欣嘉:對啊,可是它整個調調就是都不是台灣調調。我就覺得很怪。

欣嘉以導演為主要參考,而清流則優先看場景和演員,這都是可以在〈國產 電影片本國電影片及外國電影片之認定基準〉找到的標準。然而,面對像趙德胤、

何蔚庭這類歸化台灣籍的導演時,觀眾仍然會感到疑惑。以趙德胤為例,他的作 品多數不在台灣取景,同樣關注創作取向電影的小高比較兩部趙德胤的作品後,

認為「《海上皇宮》可以說是台灣短片,這個沒有問題,因為在台灣(拍攝);可 是《冰毒》為什麼要叫台灣電影?」趙德胤認為,《冰毒》講述的全球化世界下 地方面臨的危機,但對台灣觀眾而言,無論在故事、演員、口白,甚至極度寫實 的拍攝手法上,《冰毒》都採用了觀眾不熟悉的元素;反之,《台北星期天》因為 描述在台移工的生活,設定上仍坐落在現代台灣,受訪者都沒有太多討論。

跳脫法規上的標準,我想討論的是欣嘉在這裡講的「調調」,和清流提出的

「熟悉感」。這兩者都說明了看電影是感受性的活動。相較同屬華人文化的中國 或香港,觀眾更容易在台灣電影中從任一層面找到和自己的歸屬,也就更容易對 台片「有感」。

(一) 誰才是「國語」?台灣電影中的語言爭議

怎樣讓觀眾在電影中找到認同感?最常見的手法是參雜可見的在地元素,如 近年大量使用閩南語的幾部賀歲喜劇片。2013 年春節賀歲電影《大尾鱸鰻》的 預告中,豬哥亮大喊「冰的啦」卻被誤認成台語的「翻桌啦」開啟劇情,便樹立 了本片以各種國語、台語,甚至英語之間的雙關和諧音創作效果的基調。導演邱 瓈寬認為,電影忠實呈現了基層小人物的心聲和語言,反映台灣社會從農業時代 至今的轉變,更吸引了平常不看電影的老年人進戲院(黃識軒、黃嘉平,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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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2 月 9 日;張士達,2013 年 2 月 2 日,2013 年 3 月 2 日)。曾在火車站附近連 鎖影城打工的唯棟,就表示《大尾鱸鰻》上映期間是他打工時最忙碌的一段日子,

不只電影開演四個小時前買票已經太晚,預售票也銷得很快,即便剩下的位子都 是視野不太好的前三排座位,《大尾鱸鰻》在過年期間依然場場爆滿。

在探討國家電影時,Anderson(1991/ 吳叡人譯,1999)「想像的共同體」

的概念時常被用來作為討論基礎。Anderson 認為,語言是生成和散布民族主義 的要素之一,有助於統一國家,並建立國家內部的普遍性。由於語言的根源難以 考證,它是每個人無可選擇的選擇,因而容易感召個人對群體先天的情感和使命。

它不僅是政府用以塑造國家認同的工具之一,也是辨認文化差異最顯著的特徵。

Lu&Yeh(2005)將華語電影中語言對民族國家、認同形塑的功能分出三種形式:

(1) 與國家領土連結一致,且很有可能服務國家利益,或者反過來有批判的用途;

(2) 在國家的層次之下增強地區主義的感覺,構連與民族國家之間的矛盾關係;

(3) 在國家的層次之外創造去疆界的流動認同。說什麼語言就成為受訪者欣嘉在 判斷電影作品是否屬於國片時最初的判斷基準:

小時候國片只要是講國語的,然後黃種人就應該算是國片,就小時候 不懂的時候,我啦。因為電影台就覺得我們都叫它國片台啊,所以它 只要是講國語的就應該是國片。是長大以後才知道說,其實可能它應 該是香港導演拍的、大陸導演拍的,然後資金啊什麼的(欣嘉,2014)。

台灣電視台以國語為香港電影配音,即為國民黨政府在台灣戒嚴時期語言政 策的產物。1945 年以前,屬於日本殖民地的台灣曾以日語作為官方行政語言,

排斥台語在公共場合使用,此一政策便是日本政府意圖將台灣人培育成皇民(Yip, 2004 / 黃婉瑜譯,2011)。進入到 1949 年以後,國民黨政府同樣以語言為工具,

試圖同化台灣內部差異。早在 1910 年代,國民黨便在中國推行語言統一運動,

視北京的「官話」為國語,成為全國唯一的官方語言,並逐步推行到教育體系內,

也讓 30 年代以後的上海成為國語電影中心,而方言電影如粵語電影,就以香港 重心(鍾寶賢,2004)。之後為了重新在受日本殖民後的台灣人和 1949 年後來台 的外省人之間,打造屬於中華民國的共同意識、伺機反共,國民黨政府採行「國 語政策」,將普通話,或稱北京話,也就是今日我們所稱的國話指定為官方語言,

這樣一來不僅便於宣傳教化,更有利於創造對國家統一的認同。此時的國語在民 間不如台語普及,有如取代日語地位的外來殖民者用語,卻能在官方政策指定下 享有在公共領域和媒體中的優勢地位,相形之下限縮了民間常用的閩南語和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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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的生存空間(Yip, 2004 / 黃婉瑜譯,2011)。

國家的語言政策影響了觀眾對國片的想像。有趣的是,在政府有意識地發展 國語政策下,外國電影也配上國語發音,而香港電影有別於好萊塢西方明星,因 演員無外貌上可供辨識的差異,便自然而然被觀眾視為「國片」,加上後來香港

國家的語言政策影響了觀眾對國片的想像。有趣的是,在政府有意識地發展 國語政策下,外國電影也配上國語發音,而香港電影有別於好萊塢西方明星,因 演員無外貌上可供辨識的差異,便自然而然被觀眾視為「國片」,加上後來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