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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作為「消費者」以外的身分:電影觀眾、影癡、影迷研究

在蒐集文獻的過程中,研究者幾乎找不到直接將台灣電影觀眾當成研究對象 的文章。目前電影研究的取徑大致可依照對電影的定義分成兩大類,首先是將電 影視為工業(film as industry),研究電影外在的政治經濟等物質環境,以及包含 製作、發行、映演、行銷等產業面;其二將電影視為藝術(film as art),援引其 他社會科學理論探討電影文本呈現的意識型態和意義。相較於上述兩者,從觀眾 的角度討論電影的文獻較少,其中又以探討類型電影和特定導演的影迷(如鄭岳 翔,2013、蔡昌哲,2007)較常見。因此,在這個小節裡,我先整理幾個電影觀 眾研究曾採取的研究取徑,歸納出現有文獻成果中的電影觀眾特質與本研究尋找 的台灣電影觀眾的關聯性,隨後針對「台灣電影觀眾」作為一個研究課題進行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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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

Abercrombie 和 Longhurst(1998)曾依觀眾對文本的涉入程度由淺到深劃分 出五種類型:消費者(consumer)、迷(fan)、熱愛者(cultist)、狂熱者(enthusiast)、

小生產者(petty producer),而目前國內最常見的電影觀眾研究大多就在探討消 費者去電影院的消費動機和行為。研究者在第一章裡試圖描繪台灣電影院的消費 者輪廓:15 到 30 歲的年輕族群、平均一個月看不到一部電影,即便進電影院也 以看好萊塢片為主、看電影的動機通常基於休閒娛樂或社交(鄒可薇,2011;蔡 旻峻,2011)。但「消費者」對電影的喜愛不及其他觀眾群,看電影對他們而言 雖然可能是主要的休閒娛樂,卻是可有可無、能替代的。

透過上述的研究,我們可以發現電影院因為有票房作為一部電影「是否好看」

顯而易見的參考依據,故「進電影院看電影的人」能成為電影觀眾研究中最常見 的取樣對象。然而,電影院相較於其他觀影管道固然有其指標性參考價值,但今 日的多廳電影院、複合式影城讓電影院具備「消費空間」的意義(游上民,2008),

使觀眾在研究中以「消費者」的面貌出現時,除了表示對電影涉入較淺以外,也 隱含了這個研究取徑的選擇只能顧及電影消費的經濟面向。這樣的研究方法固然 有研究上的實際考量,即克服「觀眾的歧異性太大」的問題,並提供讀者全面性

-或所謂的更具「代表性」-的電影消費觀察,但對觀眾而言,「電影消費」究 竟意味著什麼,以及在看電影之外的文化與社會實踐,這些意義應當是因人而異 的,需要以社會學的角度來探討。

影癡(cinephila)則是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用來形容「過度喜愛」電影的 觀影者。二戰結束到 1960 年代末期的法國是影癡的時代,1950 年代期間,電影 俱樂部、影評雜誌開始興起,如《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ema)即是以電影評 論聞名、代表影癡文化的雜誌(Desser, 2006; de Baecque & Fremaux, 1995;轉引 自 Keathley, 2005)。相較於「消費者」,影癡不只更愛看電影,看的電影數量多 且類型廣,對電影專業知識的涉獵亦遠超過他們。此外,影癡的個體感更強烈,

雖然他們有自己的分享社群,但每個影癡都有各自的觀影習慣和養成脈絡,所以 不像一般人看電影大多結伴同行,而是可以獨自行動。

這樣一來,影癡和其他熱愛電影的觀眾群,像是後文將討論的「迷」有何不 同?事實上,影癡的特殊性在於他們追求電影作為一種藝術的「靈光」(aura),

強調觀影經驗的重要性,而非僅是電影的實體。同時,影癡渴望的還有書寫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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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論電影和尋找某個讓一切為電影癡狂的行為值得的片刻(Desser, 2006)。他們 喜歡在黑暗的空間裡看電影,將電影當成一種獨特藝術形式而非只是娛樂,期待 在某個被電影「打中」的時刻,讓一切繞著電影打轉,以完成他們的觀影儀式

(Desser, 2006; de Baecque & Fremaux, 1995;轉引自 Keathley, 2005)。

然而,這樣由特殊的觀影姿態和行動建構起的文化被認為是菁英式的,與大 眾文化裡在多廳影城中觀賞「商業電影」的「消費者」明顯處於光譜的兩端。如 果影癡的精神是一種「看電影的方式」的象徵,則他們透過創作致敬、書寫評論 等行動將某些電影塑造成正典就富有策略性,這些行為也使他們成為文本和其他 讀者的文化中介者(Desser, 2006)。對應到現代的真實生活中,影癡作為文化中 介者的身分與「影評人」的角色頗為類似。「後新電影時期」因為部落格的出現,,

有一群能有效掌握網路生態和閱讀習慣的新影迷竄起,他們不見得受過專業電影 學術訓練,但基於自身對電影的興趣,透過持續接觸電影和參與電影社團建立個 人的電影品味,最後以大眾媒體投稿、寫部落格等方式累積個人文化和社會資本,

不僅讓「影評人」一詞的符號意涵跳脫原本「觀眾影評/作者影評」二分勢力,

發展出新的「影迷典範」影評人,更改變了傳統上影評人具備的身分資本價值,

遊走於「部落格寫手」和「影評人」身分之間。而獨立和小型片商看中有閱讀影 評習慣的讀者與目標觀眾重疊,讓網路崛起的新生代年輕影評人成為在試片時重 要的行銷管道(林昱,2013)。近幾年台灣電影積極擁抱觀眾,然而,一般觀眾 是否已全然對國片的放心仍是未知數,因此,這群願意身先士卒,進電影院看國 片的影痴們,極可能是研究者在尋找的國片觀眾「基本盤」。

對電影的涉入及愛好程度介於消費者和影癡之間的則是迷(fans)。簡妙如

(1996,轉引自吳廷勻,2006)整理出迷是過度閱聽人(excessive audience),

是具有特定意義的社會文化現象。在電影觀眾研究論文中,迷群通常是高知識份 子、文化菁英,故時常和藝術電影、藝術電影院、影展連接上。張哲豪(2010)

的文章以金馬影展的影迷為研究對象,作者將影迷們參與影展的過程,從搶票畫 位、排隊進場、觀影和參加活動,最後回歸現實生活的過程比喻成類宗教的儀式,

因為觀眾為影展狂熱,並透過每年例行地影展場合創造共同感。吳廷勻(2006)

和林雨澄(2005)則均以 Bourdieu 為立論基礎,兩位作者提到藝術影迷在形成 時,場域是很重要的,消費場域包含影展、經營藝術電影為主的電影院等,透過 這些映演和消費活動,有些藝術電影就能建立正典地位。然而在消費場域之外,

藝術影迷需要透過部落格、BBS 等虛擬線上社群、家庭、學校、累積個人資本,

才能以「圈內人」的身分和用語與其他藝術影迷互動。由藝術影迷研究建構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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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文化消費、品味與生活風格的觀眾圖像和論述,因為著重影迷養成的過程及 在藝術電影以外的社會和文化實踐,頗值得研究者參考。

在許多迷研究裡,都會提到迷群具有特殊品味,有趣的是,相較於影癡的文 化菁英形象,迷的「品味」衍伸出的行動往往是負面的。迷被視為一群心理病態 的人,是散發對迷戀對象過度的熱愛、不理性、無法自拔的,而「愛好者」

(aficionados)則是理智、冷靜、可以約束自我之人;迷嚮往的是大眾流行文化,

而「愛好者」喜歡的是菁英文化。文化的階層化進一步落實在雙方的實踐上-迷 追著偶像跑、愛好者鑽研(可被社會所接受的)個人興趣,再生產並確認迷是危 險的「他者」,而「我」只是愛好者的安全形象(Jensen, 1992)。Jensen 認為,每 個人都有自己願意投入熱情、付諸行動的事物,只是因為喜愛的客體不同,造成 社會對迷群的負面刻板印象。

儘管在藝術影迷和影癡的相關文獻中,我們還是難以看見直接和台灣電影觀 眾相關的討論,不過林雨澄(2005)的文章裡依稀透露出潛在的觀眾群。有幾位 受訪者提到他們雖然主要觀賞外語片,不過也渴望看到探討自己文化的電影,對 台灣電影工業感到焦慮、沮喪的同時,仍對台灣電影有高度期待。因此,這群小 眾藝術影迷會呼籲大家看台灣電影,甚至懷有推廣台灣電影的使命感。不論藝術 電影的真實性為何,台灣電影在前述國內電影工業衰弱、好萊塢獨霸票房,以及 官方主導的論述的影響下,僅能以藝術電影作為最能代表台灣主體性的正典,無 怪乎多數觀眾對藝術電影「看不懂」、「沉悶」的印象會轉嫁到台灣電影身上,僅 能透過對電影類型涉獵更廣泛、包容性強、有較多觀影經驗的小眾藝術影迷維繫 2000 年前後台灣電影的生存,而這群人也成為台灣電影在尋找觀眾時主要的宣 傳目標。

綜合上述與電影觀眾相關的研究,研究者歸納出幾個和欲關注的國片觀眾有 關的特質。消費者的研究取徑裡顯示無論基於何種動機看電影,30 歲以下的年 輕人就是主要的電影消費族群;而對電影高度執著的影痴,其透過文化菁英批判 式的觀點與實踐建立的文化中介者身分和個人品味,也有助於本研究從中發掘對 台灣電影有持續接觸以及文化實踐的專業觀眾;至於藝術影迷因為對電影類型涉 獵的多樣性和包容性,使他們成為台灣電影消費的潛在客群。

結合第二節關於台灣性和觀眾研究的討論後,研究者在此提出兩個問題:首 先,「台灣電影觀眾」為何難以成為研究主體?郭幼龍(1999)曾提及過去在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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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觀眾消費的量化研究中,香港電影和台灣電影通常合稱為「國片」,未將台灣 電影獨立當成研究對象。這樣的現象恰巧呼應了研究者的問題意識發想,即「國 片」在台灣恐怕是個未經思考的慣用詞彙,卻不曾對國片的實質意涵進行討論。

「國」的概念自有其辯證空間和論述權的競逐,對歷史背景複雜和國際政治地位

「國」的概念自有其辯證空間和論述權的競逐,對歷史背景複雜和國際政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