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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插天山之歌》小說與電影比較

第一節 故事情節比較分析

電影《插天山之歌》和小說原著同名,黃玉珊和陳燁根據鍾肇政的小說改編 成電影劇本,黃玉珊導演自述:「我把原著的《八角塔下》跟《插天山之歌》併在 一起,因為《插天山之歌》其實已經是一篇長篇小說,裡面提到主角所坐的船被 美國的潛水艇擊沉之後,他游泳上岸,然後他發現後面還有一個日本警察在追他 的時候,他必須先回家一趟,但是經過他的母校時產生一些回憶。我覺得這個部 分其實滿重要,是他後來為什麼到了日本後會去參加一些反日的組織,或是他回 來台灣之後,要組織一些反抗的行動,所以我很自然就把《八角塔下》,鍾肇政敘 述在高中時期,他在淡水中學所受到的日本教育,受到壓迫的那一段放進來。在 建構主角的心路歷程,他會恐懼逃亡,碰到很多人幫助他,我覺得這是可以連貫,

所以我就做了這樣的改編。鍾肇政先生很習慣在他的小說裡面,都會有「陸志」

什麼來做為男主角的名字。例如:陸志龍《濁流三部曲》、陸志驤《插天山之歌》、

陸志駺、陸志麟《怒濤》,就像是他自己的一個象徵。我也得到鍾肇政先生的同意,

將二篇合併,但用同一個主角的名字。」71在電影情節當中,等於是結合了兩部小 說的故事。

電影的開始陸志驤即抓著浮木被沖上岸,對於小說中在沉船前的描寫是放在 之後志驤的夢境中。這樣的安排可免去一開始要仔細地交代志驤跳海的經過,並 讓觀眾對後來志驤為什麼需要逃,產生好奇的心理。日本特高桂木之所以知道志 驤還活著,是因為救起志驤的漁夫到淡水的銀行把日本銀行券兌換成台灣銀行 券。這個部分在電影中沒有交代,更可以顯示日本的統治系統是非常嚴密而全面 的。電影中刪去了漁夫太太的角色,也省略漁夫述說兒子都被召去當軍夫的部分。

雖然沒有直接呈現台灣年輕男性的悲慘遭遇,但這個部分可從之後志流參加青年 團並且要奉公,還有原住民達其司被保送到「勤行報國青年隊」去受訓六個月,

最終也將被送去前線打仗的情節中顯現。小說中的志驤在回家途中經過淡水回憶 起中學生活,電影中則放入《八角塔下》的部分情節,用學弟被學長侵犯以及同 學林鶴田的抵制和反抗,去凸顯台灣學生在日本統治下,受日本教育的悲哀。把 小說中僅是回憶的片段用具體的事件呈現,讓觀者更了解中學教育對志驤的影響。

志驤逃亡的第一站是叔公陸綱雲的家,電影中刪去了維昂伯父的三兒子志東 和小女兒阿五,以及阿萬嫂的兒子阿木三個不重要的角色,這對整個故事的發展,

並不會造成影響。在奔妹帶志驤逃到湳溝仔的姑姑家途中,志驤告訴奔妹:「我們 是台灣人,也是支那人。」電影的這一段情節中,志驤只說「我們是台灣人」,沒 有說到「也是支那人」。這個部分的改編是導演想要凸顯台灣意識,所以只說「我 們是台灣人」。由於作家鍾肇政在寫作《插天山之歌》時,是要躲避國民黨的追捕,

並且想要以小說顯現自己對國民政府無二心,因此在當時必須讓「台灣人」是「支 那人」,讓台灣是屬於支那的一部分。然而經過三十年,國民黨的白色恐怖已不復 存在,導演自然不必受限於外在環境。這樣的改編,是導演尊重作家的台灣意識72, 也是順應這個台灣意識逐漸抬頭的年代,因此電影中不讓「台灣人也是支那人」。 小說中志驤逃到南溝仔,姑丈李阿丁要他到山中腦寮居住,並且帶了《三字 經》、《百家姓》、《四言雜字》、《薛仁貴征東》以及《三國演義》給志驤讀;電影

71 台灣電影網「導演座談會『電影與文學的對話』-談小說改編成電影」座談會資料。

72 2008 年 4 月 12 日,國立交通大學《插天山之歌》影片放映暨座談會內容。

中則特別加上志驤在腦寮閱讀《東洋史》。也因為志驤讀了《東洋史》,才會再度 回想起受日本教育的中學生活,然後便順勢加進《八角塔下》書中男主角陸志龍 被日本教官高橋痛毆的情節。這樣的改編可以讓觀眾更了解志驤加入抗日組織的 原因,應該是和過去的經驗有關。小說裡獨居山中的志驤,遇見了原住民青年達 其司,他們起先用閩南語交談,後來志驤用日語跟他說話,達其司也以流利的日 語回應。電影中的這一段,兩人的交談從頭到尾都是用閩南語。黃玉珊導演說:「過 去原住民到平地和漢人貿易或交往時,為了溝通方便,是使用閩南語。73」所以閩 南語是當時他們比較常使用的語言,因此在電影中讓他們都講閩南語。至於完全 不採用日語,導演顯然是要強調兩人的本土意識,令觀眾確立他們的台灣認同。

志驤逃到新柑坪,後來舉行簡單的儀式和奔妹結為夫妻,兩人為了長遠的生 活,種了一大塊的蕃薯田。電影中加入奔妹挺著大肚子到街路上叫賣地瓜,桂木 和另一位警察在街上巡視時,注意到了懷孕的奔妹,當時桂木看奔妹的眼神,似 乎呈現出特高的專業敏感度。這段情節的增加,是後來桂木找到草寮的一個伏筆。

另外,原著小說中是慶雲伯母幫奔妹接生;而電影中則刪去慶雲伯母的角色,由 奔妹自己處理生產過程。這樣的安排,可以更加凸顯出奔妹的獨立和堅強,「大地 之母」不管在多困難多惡劣的環境下,依舊可以生存,可以孕育新生命。以女性 角度象徵「台灣」,似乎要強化「無父兄保護」的孤女形象74

小說的結尾是志驤用低沉有力的歌聲唱著〈予科練之歌〉;而電影的結束是志 驤回到草寮,看到奔妹抱著孩子微笑著站在路旁等待。小說的結局表達的是自由 的喜悅,是解脫後的痛快。雖然台灣光復了,日本人也不能再拘役志驤,但志驤 脫口而出的歌曲竟是殖民者灌輸的日本軍歌。胡紅波說:「日本軍歌是充滿『傷 感』、『悲壯蒼涼』的。所謂『傷感』,是由於作者對於『大和魂』有著特別深 切的瞭解,而感受到二次大戰期間所譜的軍歌都充滿一股悲壯蒼涼的哀調。作者 安排主角唱予科練之歌,所要表達的一方面是反映主角內心異常複雜的衝動與悲 喜交集,一方面則是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失敗、皇民化統治的終結,著意表示強烈 的反諷及嘲弄。75」因此他真正要表達的是內心深沉的哀傷。而電影的結局則再度

73 2008 年 4 月 12 日,國立交通大學《插天山之歌》影片放映暨座談會內容。

74 邱貴芬,1991,〈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裡的孤女現象〉,《文學台灣》第一期,頁 111-118。

75 胡紅波,1996,〈兩套《三部曲》裡的山歌、採茶和民俗語言〉。

強調勝利後仍要回歸母土,一切的希望是從母土開始,新生兒就是台灣的重生,

電影改編的結局呼應了片名「插天山」的意象。黃導演認為小說結局唱日本軍歌,

跟小說的主題抗日不太配合。而插天山所代表的意象是陽光升起,照射整個山林,

插天山就是陽光升起的地方。因為光的意象是很難表現,所以用小孩的新生表現 這個光明的意象。電影中在志驤去看青年訓練時的背景歌曲就是予科練之歌,所 以在結尾不再使用這首軍歌76。小說的結局安排,讓人覺得有些突兀,但也促使讀 者思考一個問題:政治上的脫離殖民是否比文化上的擺脫要容易?文化的後殖民 現象才是複雜的難題。相較之下,電影的結局,則顯得簡單易懂,無需深思光明 與希望的背後,是否有改變身份認同的困難。這也說明了電影作為流行文化,在 人物角色的安排上,無法媲美於菁英讀者所期待的小說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