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交
通
大
學
客家文化學院
客家社會與文化碩士在職專班論文
鍾肇政《插天山之歌》及其改編電影之研究
A Study of Zhong Zhaozheng’s The Song of
Chatian Mountain and Its Adaptation into Film
研 究 生：曾玉菁
指導教授：蔣淑貞 博士
鍾肇政《插天山之歌》及其改編電影之研究
A Study of Zhong Zhaozheng’s The Song of Chatian Mountain
and Its Adaptation into Film
研 究 生：曾玉菁 Student：Yu-Ching Tseng
指導教授：蔣淑貞 Advisor：Shu-Chen Chiang
國 立 交 通 大 學
客家文化學院
客家社會與文化碩士在職專班論文
A ThesisSubmitted to Degree Program of Hakka Society and Culture College of Hakka Studies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in 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of Master
in Arts June 2009
Hsinchu, Taiwan, Republic of China
鍾肇政《插天山之歌》及其改編電影研究
學生：曾玉菁 指導教授：蔣淑貞 博士
國立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客家社會與文化教師碩士在職專班
摘
要
本論文欲以傳記研究和歷史研究的角度，對作家鍾肇政先生寫作《插天山之 歌》的動機和創作背景，作進一步的了解。研究方法是以「後殖民文學」分析脫 離日本殖民的歷程，以「女性主義文學」研究方法，分析奔妹作為女性的覺醒， 並探討「階級」和「孤女現象」的議題。此外，亦探究《插天山之歌》電影的藝 術手法，以及探討小說改編成電影後的相關問題。從人物的形塑和安排、情節的 增刪、語言風格、主題意識、時間推移、鋪展地點以及小說語言與電影對白等方 面，對《插天山之歌》電影和原著作比較，並深究小說改編成電影的差異和其意 義。 鍾肇政先生成長於日據時代，接受日本教育的他在光復後開始學習中文，以 中文寫作。兩度殖民經驗，促成了《台灣人三部曲》的完成。其中第三部《插天 山之歌》小說的主題是「逃亡」，表面上是逃離日本警察的追捕，實際上則是欲掙 脫國民黨的桎梏。一直以來，鍾肇政的作品以「台灣人是什麼」為母題，尋找台 灣人的歷史定位，這對於台灣人「台灣意識」的形成，有著重要的影響。《插天山 之歌》小說呈現後殖民文學中的「去殖民化與文化抗爭」、「被殖民者的主體性體 驗」以及「殖民經驗的遺緒與創傷」；女主角奔妹則表現出女性主義中的「鬆動父 權體系，解除性別壓迫」，用大地之母型的奔妹象徵台灣，彰顯了台灣的堅強與勇 敢。電影《插天山之歌》由作家鍾肇政的自傳小說《八角塔下》和同名小說改編 拍攝，電影情節及人物安排因應大銀幕而有所增刪，在場景的重現、服裝道具的 安排，都力求寫實自然，並展現客家的風貌。而在人物的形塑上，大致保留小說
中角色的主要性格，但明顯的「弱化」了男主角的英雄形象。鍾肇政刻畫的志驤 除了政治意識的本土化之外，他的性焦慮和處理方式、以及入山的從低攀高的過 程，無不關連到作者的「英雄」、「男子漢」的理念；相較之下，電影版的志驤由 鏡頭平行移位的處理方式，側重的則是內心的徬徨與掙扎，行動力反倒不如奔妹 的堅毅與果斷。 電影版的《插天山之歌》雖無法完全呈現小說文字背後的意涵，但它讓作家 鍾肇政以及小說《插天山之歌》用另一種更為普及的藝術形式呈現。 關鍵字：鍾肇政、客家文學、插天山之歌、文學改編電影、台灣人三部曲
A Study of Zhong Zhaozheng’s The Song of Chatian Mountain
and Its Adaptation into Film
Student：Yu-Ching Tseng Advisors：Dr. Shu-Chen Chiang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College of Hakka Studies
Degree Program of Hakka Society and Culture
ABSTRACT
This thesis is a study of Zhong Zhaozheng’s novel The Song of Chatian Mountain and its adaption into a film with the same title. With a focus on the two main
characters Lu Zhixiang and Benmei, my research adopts postcolonialim and feminism to discuss the process of Lu’s de-colonization and Benmei’s awakening, which also involve the class issue as well as the metaphor of “the female orphan.” In terms of the filmic adaptation, the thesis compares its similarities to and differences from the
original novel, in the order of characterization, story line, language style, theme, timeline, place arrangements and aesthetic effects.
As the author of the novel has characterized the theme of this novel as “escape” which implies his (post)colonial experience, my discussion is on the primal fear he felt in his learning of Japanese-language education and on the new fear that he obtained in his re-learning of a new language—this time the Chinese—in his prime time as a postcolonial writer. The double experience of fear has made him decide to take “the meaning of being a Taiwanese” as the motif of his writing. The Song of Chatian
Mountain records the male protagonist’s cultural struggle in de-colonization, his
subjective experience of the colonized, and the remaining trauma of colonization. If he looks weak and victimized, the female protagonist, in comparison, has not only the motherly power of recovery but also the courage to break up the constraints of
patriarchy.
The filmic edition of this novel has combined Zhong’s two novels—Under the
Eight-Cornered Tower as well as The Song of Chiatian Mountain, thus giving more
description to the formative age of Lu Zhixiang. My observation is that the hero’s image in the novel has been reduced as the director is more interested in his interior personality such as irresolution and anxiety. While Lu in the novel is made to move
from low to high positions to symbolize his heroic action, in the film he mostly has a parallel movement, giving the audience an impression that he is less active and determined than Benmei. Although the film cannot fully explore the depth of the literary representation, it does succeed in its artistic beauty in the form of popular culture.
Key words: Zhong Zhaozheng, Hakka literature, The Song of Chatian Mountain, adaption from novel to film, The Trilogy of the Taiwanese
誌
謝
這本論文能夠順利的完成，首先要感謝蔣淑貞老師，謝謝您的指導與協助， 我在您身上學到的，不僅僅是學問的研究，您的優雅謙虛，以及對學術的嚴謹態 度，讓我深感敬佩。您是我的恩師，能當您的學生，真好。感謝口試委員羅烈師 老師和簡美玲老師，謝謝您們給予我的論文精闢而中肯的意見，讓它更趨完善。 感謝黃玉珊導演，您熱心而和善，在百忙中還抽空協助我的論文，真的很感謝您。 感謝大西國中的同事們：文生校長總是不時關心我的學業，在校務工作上也 給我許多方便；進春主任、宇芯老師，在班級事務上給我許多的幫助，您們是三 仁的另一個導師，您們對我班上孩子的付出，我由衷地感激；榮貴主任、素娟老 師，謝謝您們在行政工作上給我最大的方便和協助；如瑩、雅蘋，感謝你們的傾 聽和鼓勵，你們是我的元氣補給站。感謝我的同學們：惠萍，謝謝你的鼓勵和協 助。俐俐，我只想對你說：「謝謝你的一切，能和你當同學，讓我感到幸福，你真 的是個很棒的人。」 在這兩年多的學習生涯中，衷心感謝我的家人。感謝外子的全力支持與鼓勵， 總是在我遇到挫折時，當我溫暖的避風港；感謝公婆的協助、體諒和包容。姊姊、 卉菁、佳文，你們就像浩洋的第二個母親，當我失母職時，你們讓浩洋得到溫暖 的關愛，真的很謝謝妳們。而最最感謝的是我的父母親，因為有您們，我才能安 心在功課上努力；也因為有您們，我才能順利的完成碩士學位。在我心中，您們 是世上最好的父母，永遠給我最多的關懷、包容和協助，謝謝您們對我以及浩洋 的付出，當您們的孩子，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浩洋，感謝上天讓我有你，你 的笑容是支持媽媽最大的動力。
目
錄
中文摘要………i 英文摘要………iii 誌 謝………...…………v 目 錄………...……vi 第一章 序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1 第二節 關於小說《插天山之歌》之文獻回顧... 2 第三節 研究方法... 5 第四節 研究架構... 5 第二章 鍾肇政與《插天山之歌》小說... 7 第一節 作家鍾肇政... 7 一、家世背景與生平述要... 7 二、鍾肇政的文學... 8 第二節 《插天山之歌》寫作動機與創作的時代背景... 10 一、寫作動機... 10 二、創作的時代背景... 12 第三節 《插天山之歌》小說分析... 13 一、小說內容梗概... 13 二、後殖民文學研究方法與《插天山之歌》... 15 三、女性主義文學研究方法與《插天山之歌》... 22 第三章 黃玉珊與《插天山之歌》電影... 28 第一節 導演黃玉珊... 28 一、生平與重要作品述要... 28 二、黃玉珊的電影導演藝術... 30 第二節 《插天山之歌》電影探究... 32 一、拍攝源起... 33 二、本事... 34 三、電影的藝術手法... 34 第四章 《插天山之歌》小說與電影比較... 41 第一節 故事情節比較分析... 41 第二節 人物的形塑與安排... 44 第三節 主題之探究... 47
第四節 時間推移與鋪展地點之比較... 49 第五節 小說語言與電影對白... 51 第五章 結論... 55
參 考 文 獻
一、中文... 58 二、英文... 62 三、影音資料... 62
第一章 序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許多年前，看了「魯冰花」電影，當時深深被打動，留下深刻的印象。在碩 一上學期修了台灣文學客家專題這門課，讀了鍾肇政的小說《魯冰花》，每讀到一 個章節，腦海中就會浮現電影中每個角色的音容笑貌，還有各個場景的畫面。後 來發現原著和電影內容原來是有許多不同的，但改編之後的電影《魯冰花》並沒 有違背小說原著的精神，在某些情節中更直接的傳達真切的情感。小說是用文字 和想像抒發，而電影則是用鏡頭和形象傳達。文學只要透過紙筆，就能完全抒發 情感；而電影創作則以鏡頭為筆、以實景為紙，還需配合許多要素，如：劇本的 編寫、角色安排、選取場景、剪接和配音等，必須處處顧及鏡頭和實景的可成性， 並藉著不同畫面的連續出現，加強敘述的效果，直接地傳達一個主題，再進一步 可以讓觀眾產生幻象，並有隨著劇情演變讓觀眾產生不同情緒的效果。文學和電 影兩者的表現手法不同，文學是電影的養分，文學和電影結合，可以豐富電影的 內涵。文學改編成電影可視為一種再創作，不但要能夠不背離原著的精神，又要 能夠適合大銀幕的效果，其實是一種困難的藝術表現。而曹瑞原導演認為：基於 對創作的堅持，原著與改編者間必然會有衝突，更何況改編電影還要克服影像跟 文字間的差異。原著小說與改編電影兩者之間應該互相輝映，而不只是複製，因 為影像要跟文字比想像力是絕對輸的，每個人對於文字的解讀都不同，無法拍出 符合每個人想像中的畫面，文學改編電影所造成的良性循環就像看過李安的《色、 戒》後，會想去找張愛玲的《惘然記》來看，或是看過《惘然記》自然會期待李 安的《色、戒》1 。這段話中清楚呈現文學與電影的關係和差別，而在文學原著和 改編後的電影內容中找到兩者的差異，或從電影影像中玩味原著文字的奧妙，是 一件有趣的事。當小說被改編成電影劇本時，必然會經過一些變化與增刪。通常 小說中所強調的，電影裡也不會缺少，所不同的是在於這兩者的表達方式、製作 程序、運用工具或訴求對象的差別。 1 台灣電影網「導演座談會『電影與文學的對話』－談小說改編成電影」座談會資料。
在二○○七年，鍾肇政的另一部小說《插天山之歌》亦被改編搬上銀幕，整 部電影中有百分之七十以純客語發音，因此更加呈現出客家的味道。與小說同名 的電影《插天山之歌》是由黃玉珊、陳燁編劇，黃玉珊導演，於二○○七年黑巨 傳播公司出品，由莊凱勛和安代梅芳主演，影片的拍攝地點集中在桃竹苗一帶， 彷彿是重溫了一次原著小說中走訪客家庄的旅程，是國內少見的客家電影。電影 在語言運用上相當考究，並深刻的呈現客家人堅強勇毅的性格、含蓄深邃的情感 以及開拓奮發的精神。而內容則以沉船始，新生兒的誕生終。全片的主題是逃亡， 說的是逃亡之中所領略的真實生活與愛情，以及從中暗喻了台灣土地的特質以及 新生之路。由於目前尚無關於《插天山之歌》改編成電影的研究論文，因此我希 望藉由此研究，對鍾肇政小說《插天山之歌》原著和被改編成電影之後的新面貌 加以探究，對電影和原著的關係做更深入的結合與分析。 本研究主要是探討鍾肇政的小說《插天山之歌》，以及其改編電影後的相關問 題。擬以後殖民文學和女性主義文學的角度，去分析文本。另外，亦將探析作家 與小說以及導演與電影。最後，從故事情節、人物安排、主題意識、時間推移、 鋪展地點、對白技巧等面向，探討小說原著和電影呈現出的差異。 第二節 關於小說《插天山之歌》之文獻回顧 《插天山之歌》是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中的第三部，於一九七五年出版， 接續《沉淪》（一九六八）、《滄溟行》（一九七六）。有關《台灣人三部曲》為研究 主題的學位論文，其所探討的研究範圍與重點分析如下： （一）黃靖雅《鍾肇政小說研究》2 黃靖雅對鍾肇政的小說作大範圍的研究，指出鍾肇政的題材內容，有兩大來 源，一是歷史素材，一是個人經驗。其中歷史素材部分，發展成記述台灣本土人 民五十年抗日史的史詩式作品《台灣人三部曲》，及以原住民最大抗日戰役「霧社 事件」史實寫成《高山組曲》；個人經驗方面，則寫成描述終戰前後到光復初期， 2 黃靖雅，1993，《鍾肇政小說研究》。台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本土人民面臨台灣命運重大轉折期的《濁流三部曲》；而《八角塔下》、《青春行》 等長篇小說，則亦多是從個人經驗出發；另外《望春風》、《原鄉人》等人物傳記 小說，其記實的成份更重。又原住民文學是鍾肇政文學中相當特別的一部分，其 中《高山組曲》是國內第一部原住民大河小說。 （二）張謙繼《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研究》3 張謙繼的論文針對《台灣人三部曲》作全面性的研究，探討其小說類型、主 題、寫作技巧以及人物塑造。《台灣人三部曲》是以歷史為背景的小說，其中作者 想藉小說反映當代人民的生活，並探討作者對這段歷史的看法，以及由此看法所 顯示的意識形態是否影響小說寫作的客觀性。接著從土地、反抗意識及愛情觀三 個主題，剖析《台灣人三部曲》所要表達的意旨。又由敘事觀點、語言文字的應 用、文學與歷史的合一，還有整個情節與結構的逐步探討，討論作者是如何運用 這些技巧使作品串連成一個有機體。最後分析小說中的主要人物，不論男女都呈 現出理想化的形象塑造。 （三）林美華《鍾肇政大河小說中的殖民地經驗》4 林美華的論文主要是透過《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曲》、《高山組曲》三 部大河小說的文本與主題研究，來綜合探討一九四五年大戰結束以前，台灣人被 日本人統治的殖民地經驗有何相異之處與共同點。並透過鍾肇政大河小說中的人 物情節與歷史情境的研究，看出鍾肇政在不同階段時期所形塑的台灣人形象。其 中《台灣人三部曲》表面上是大中華意識下的認同，實際上是白色恐怖下的寫作 策略，藉由各種寫實與象徵手法表達其對台灣鄉土的認同。而以第三部《插天山 之歌》主角陸志驤的追求奔妹（大地之母型），來象徵對鄉土的認同。 （四）郭慧華《鍾肇政小說中的原住民圖像書寫》5 郭慧華的論文在鍾肇政的「原住民相關作品」中，包含《馬黑坡風雲》、《插 3 張謙繼，1995，《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研究》。台北：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4 林美華，2003，《鍾肇政大河小說的殖民地經驗》。台南：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5 郭慧華，2003，《鍾肇政小說中的原住民圖像書寫》。台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在職 進修碩士班碩士論文。
天山之歌》、《馬利科灣英雄傳》、《川中島》、《戰火》、《卑南平原》、《怒濤》及其 他短篇作品，討論鍾肇政原住民相關小說中的主題意識、情節安排與敘事結構、 及原住民的個別人物圖像。整理出鍾肇政原住民相關作品所呈現的思想內容與寫 作策略，並依各項主題綜合加以分析。最後歸納鍾肇政塑造的原住民圖像中男性、 女性的特色，追索這些圖像反映出的作者情感投射與浪漫想像。 （五）董砡娟《鍾肇政小說中反殖民意識之研究－以台灣人三部曲、怒濤為例》6 董砡娟的論文主要以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怒濤》的文本與主題研究， 探究鍾肇政在不同的殖民經驗下，所傳達的反殖民意識內涵及其意義。藉由《台 灣人三部曲》、《怒濤》這兩部小說中的呈現歷史背景，輔以小說中陳述的殖民體 制下，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的衝突，探討台灣人反殖民意識形成的可能因素，與 身為一個知識份子在受壓迫下，所產生的使命感。從《臺灣人三部曲》、《怒濤》 這兩部小說中，透過不同角度的剖析，探討作者如何透過書寫呈現其反殖民意識 以及其價值所在。 黃靖雅的研究是用歷史研究的角度以小說的題材為分類依據，分析歸納鍾肇 政的小說，說明《台灣人三部曲》乃取材自台灣的歷史。由於談論的小說很多， 範圍也很大，因此對小說文本的分析是欠缺的。張謙繼針對《台灣人三部曲》做 較全面性的研究，對小說的文本研究偏重於分析其寫作技巧和主要人物的性格特 質，其中對《插天山之歌》的人物部分只提及陸志鑲和奔妹，而其他的人物亦還 有研究討論的價值，因為陸志驤的主角地位是靠許多靈魂人物所成就。林美華的 研究比較著重台灣被日本人統治的殖民地經驗，並提出陸志驤追求奔妹是象徵對 鄉土的認同。筆者認為志驤對台灣鄉土的認同不僅僅是表現在追求大地之母型的 奔妹，還有對山中勞動生活的肯定和對台灣原住民的讚賞，這個部分筆者將以後 殖民文學研究方法再做分析。郭慧華的研究整理出鍾肇政原住民相關作品所呈現 的原住民圖像，文中對《插天山之歌》的原住民達其司有非常詳盡的分析。達其 司的角色對陸志驤台灣人意識的形成有重大的意義，而這個論點在電影版的《插 6 董砡娟，2007，《鍾肇政小說中反殖民意識之研究--以台灣人三部曲、怒濤為例》。台東：國立 台東大學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
天山之歌》中被深化了，筆者將在後文中關於小說和電影主題意識的部分再加以 分析討論。董砡娟的論文從角色、命運、土地和文化四個方面來探討小說中的反 殖民意識，而筆者認為從殖民者態度的轉變，更能凸顯作家的反殖民意識，這個 部分是可以再加以析論的。 前述相關論文的研究乃僅就《插天山之歌》小說的部分而論，筆者以為加入 電影的分析，能夠更加強化小說的內涵，並且可用微觀的角度對《插天山之歌》 做較大範圍的討論。 第三節 研究方法 本研究採文本分析法，針對小說與電影各自的類型進行比較研究。 除了對鍾肇政小說《插天山之歌》以及電影深入閱讀、觀賞外，本研究也將 對相關文評資料進行蒐集、彙整與分析，以期了解小說的創作背景，並深究小說 和改編電影之間的異同。如李魁賢、歐宗智、彭瑞金、錢鴻鈞等人的研究成果， 將分別於第二、三章進行討論。 另外，本論文亦佐以鍾肇政發表的隨筆，以及其他對鍾肇政和其作品的相關 討論、訪問稿，綜合分析鍾肇政的文學。而在文本的探討部分，將以「後殖民文 學」研究方法，分析小說中主角陸志驤對漢人身份的矛盾、知識份子的身份轉換、 被殖民者的主體性體驗以及殖民經驗的遺緒與創傷；以「女性主義文學」研究方 法，分析奔妹作為女性的覺醒，並探討「階級」和「孤女現象」的女性主義文學 議題。而在電影的探討方面，則從其電影藝術特點的角度作分析。 本論文在統計資料方面，採用當代客家文學史料系統網站，借其對於鍾肇政 生平年表與著作年表等相關資料的整理，進一步了解作家創作動機。又關於《插 天山之歌》電影以及黃玉珊導演的諸多網站資料，亦對本研究有許多的幫助。 第四節 研究架構 本研究分成五章 第一章說明本研究的動機與目的，其次是文獻回顧，針對前人之研究加以整
理及討論，以作為接下來的研究基礎。再來說明研究方法，最後對論文的架設安 排作簡要的說明。 第二章則經由對鍾肇政家世背景與生平述要的回顧，歸納整理出鍾肇政的文 學。同時探討當時的時代背景，以釐清鍾肇政寫作這部小說的動機。並用後殖民 文學和女性主義文學的角度，去分析小說的內容。 第三章經由介紹黃玉珊導演的生平與重要作品述要，分析歸納其電影導演藝 術。並且探討電影的拍攝源起以及所表現的藝術特點。 第四章對《插天山之歌》小說和電影做分析。從電影情節的鋪陳中可先分析 出原著和電影的大略差別。一部文學作品在改編成電影時，能維持主題的原意是 相當重要的，因為成功的電影劇本必須讓觀眾能夠大致明白原著的主題和精神。 本章分別就原著和電影在故事情節、人物形塑、主題意識、時間推移、鋪展地點、 對白技巧等方面，作分析和比較。企圖從細部去深入剖析兩者的異同，尤其要深 究其兩者的差異。 第五章為結論，統合本研究的分析和比較，透過全文的總攬整理歸納各章節 的論述要點。
第二章 鍾肇政與《插天山之歌》小說 文學作品的內容常常與作家的生平和經歷有關聯，因此透過作家的傳記解讀 文本，是一般常用的文學詮釋方法。這是一種以作家為中心及「文如其人」的文 學觀，強調並且試圖建立作者生平與作品的直接關係。作品的背後都可能有作家 的生活經驗或一些故事。作品是被作家創作時刻的生活經驗，及其存在的歷史、 政治、社會、文化、宗教等背景所包圍，因此作品不再是獨立的。研究文學作品， 也需要對研究的作家有深入了解，探索種種影響作家創作的因素7。把文學作品和 作家生平經驗結合，能夠更深入掌握作品創作的內涵。鍾肇政說：「一部作品完成 之後，僅從作品來探討，是一種判斷，如果加上作家生平、成長經過，時代背景 等等因素一起考慮，可能會產生不同的結論。」8因此這一章節將探討作家鍾肇政 和小說《插天山之歌》之間的連結。 第一節 作家鍾肇政 一、家世背景與生平述要 鍾肇政筆名有九龍、鍾正，西元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日出生於桃園縣龍潭鄉 九座寮，為來台第六代。其來台灣第一代的祖先是做「長年」的貧窮的農民，賺 了錢準備搭船回去時，卻在淡水等船時把錢賭光了，只好留下來繼續做工，後來 請領土地開墾。到了第二代就變成頗大的地主，因此所蓋的房子就相當講究，在 九座寮有一個相當大的祖堂，後面是一片樹林，前面有一條天然的水溝，不遠處 有一座筆架山，遠方是中央山脈，有鳥嘴山、插天山，還可遠眺雪山，周遭的環 境很美。鍾家第二代有五大房，其中一房很能幹，家大業大。但是因為不識字而 吃虧的事經常發生，於是開始培養下一代，讓第三代（鍾肇政的曾祖父）讀書。 鍾肇政自述：「我的曾祖父將近三十歲才開始讀書，雖然讀得不錯，但是好像比起 七、八歲就啟蒙的人，總是差一些，他參加幾次科舉考試都沒考取。當時必須赴 台灣府（台南）考試，最後一次考試時，一起赴考的還有兩個他親自調教的子姪， 7 周樹華，〈西方傳統文學研究方法〉。頁：3。 8 莊紫蓉，〈探索者、奉獻者－鍾肇政專訪〉，《台灣文藝》163、164 期合刊本，1998 年 8 月。 參見網頁http://www.twcenter.org.tw/b01/b01_17001_1.htm（2008 年 11 月）
我的曾祖父被懷疑是替姪子當槍手而遭逮捕，那次他們都沒有考取，沒考上科舉 考試，就再回來教書。」鍾肇政的祖父是長子，必須掌管家務，所以沒有讀書。 鍾肇政的父親鍾會可，為來台第五代，放牛到十六歲才入學。日據時代任公學校 教師，戰後始升格為校長。他很受地方百姓的敬重，和他們相處融洽。母親吳絨 妹，中壢大家庭閨秀福佬人。鍾肇政在作品中描述母親的機會不多，基本上，她 是很能融入客家家庭的傳統婦女。鍾肇政曾說他的父親講客家話，母親講閩南話， 所以他從小就是雙聲代。而鍾肇政的妻子張九妹是典型的客家女性，一直在背後 默默支持著他。 鍾肇政於日據時期先就讀台北太平公學校（小學），後來隨父親遷回桃園，進 入龍潭的公學校，接著就讀淡水中學、彰化師範青年學校，之後被徵召到大甲當 學徒兵。光復後於小學擔任教職，並重新開始學習中文，以中文創作。一九四七 年就讀台灣大學中文系，隨即輟學返回龍潭任原職。一九五一年寫生平第一篇文 章〈婚後〉，一九五七年創辦發行《文友通訊》，之後協助創辦《台灣文藝》，擔任 社長及主編，並參與「台灣文學獎」的成立。一九七八年擔任民眾日報副刊主任， 一九九○年就任台灣筆會會長及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理事長，一九九七年任客 家電台榮譽董事長，一九九八年接任台北市客家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鍾肇政是開 啟台灣大河小說創作的第一人，作品有《魯冰花》、《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 曲》、《高山組曲》等長篇小說二十三部，另有許多短篇小說和譯作，並編輯《本 省籍作家作品選集》、《台灣省青年文學叢書》、《台灣作家全集》。9 鍾肇政的作品以長篇小說為主，一直以來除了寫作之外也參與許多文學活 動，目前仍舊在寫作，多半寫些隨筆、散文，同時並積極參加客家事務。他以塑 造台灣人形象、發揚台灣精神為職志，是個有社會責任以及肩負使命的作家。 二、鍾肇政的文學 彭瑞金說：「鍾肇政代表的是戰爭結束後、背負著被殖民的創傷、戰後台灣現 代文學的拓荒者。……在日本統治下受過完整的日式教育，從小被教導做『日本 人』，無論上學或就業都飽受被殖民者的不公平的『支那人』待遇，他們親眼或親 9 參考台灣客家文學館網頁 http://literature.ihakka.net/hakka/author/zhong_zhao_zheng/default_author.htm
身感受過異族統治的暴力，經歷過戰爭的殘酷、恐懼，承當了戰爭的匱乏，人間 的雜亂，戰爭結束，又被告知自己並非『日本人』，一切恍若隔世……，他們身上 共同具備了文學因緣孳生的最有力條件，他們選擇文學是在一種自因、自發加速 培育、快速成長的情況下發展出來的。」10鍾肇政以自己被徵為日本學徒兵的經歷， 寫成了長篇小說《迎向黎明的人們》，也因此更加確定往後的寫作方向和主題。他 說：「也是為了這麼一部作品，我才首次抓到自己所應抓住的文學主題。那就是： 為我所經歷過來的時代，留下一個見證。我活過了八年之久的戰亂的日子，還是 從青少年過渡到青年感受最強的年代。尤其讀書時與異族相處，然後又當上了一 名日本兵，雖然未被遣到島外，卻也備嘗生死一線的人間絕境，特別是那些對本 島人懷有民族仇恨、苛虐兼至的軍營生活。我急於表達他們使我受到的凌辱與迫 虐。」11所以，鍾肇政的文學是寫實的，是反映社會現象以及人民生活的。他說： 「文學是反映現實的，不管你寫的東西是取材於古代的、現代的、或是幻想的， 這只是一個骨架；這骨架需要血、需要肉、需要皮膚，沒有這些東西你就構不成 了作品。而這些血、肉、皮膚，是必須向現實取材的。即使以古代文背景的作品， 也應該有現代的氣息，現代人的思想，起碼也要是對現階段，對社會現象的反映。 這樣才是一個盡了文學功能的作家。所以時代變遷及時代思潮的轉化也就影響到 作家的心靈。」12 鍾肇政肯定社會環境的變遷對作家的創作有影響，他說他的文學是較偏向於 社會的。「文學這個東西是沒有一定的標準，沒有一定的尺度，你怎麼寫都可以的。 例如有些人是完全不管現實的；有些人則認為文學是不受社會現況的影響，僅是 表達心靈的活動而已。至於我個人的文學觀則是比較偏向於社會的。然而我所謂 的『社會』跟一般所謂的『社會』是不太一樣的。他們完全是以一般多數人的眼 光來作『社會』的標準。我認為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思想主流，而我所關心的 便是在那種歷史的、社會的、思想主流下的，人類心靈的活動。好比我寫的兩個 『三部曲』，其中所包含的六個長篇便是和現階段的社會有所關係，雖然那並不是 很直接、很密切的。我要表達的，是那段台灣歷史上，以民族思想為基礎的心靈 10 彭瑞金，〈傳燈者鍾肇政〉，收於《鍾肇政集》，台北：前衛，1992 年。頁 261。 11 鍾肇政，《鍾肇政回憶錄（一）徬徨與掙扎》。台北：前衛，1998 年。頁 192。 12 鍾肇政，〈日據時代的台灣新文學運動〉，《中國現代文學的回顧》，台北：龍田出版社，1978 年。 頁 84。
活動。如果以社會的眼光來看，這樣的作品恐怕是沒有價值的。有些人是想利用 文學作品來完成一種社會的改革，希望達成他們心目中更理想美好的社會。這當 然也是一種很好的觀點，一種很好的文學觀。雖然我的文學觀多少與此類似，但 畢竟還是有這樣的差別。我盼望我們中國人以後可能有什麼樣的遠景，我便在作 品中間接地，隱含地表現我的觀念。」13 而《插天山之歌》就是在當時的社會環境 影響下，間接地表達鍾肇政的心靈活動。由此可見鍾肇政的文學是有社會意義和 責任的，但並非激烈的、煽動的，而是含蓄的、婉轉的。 鍾肇政的文學特色，在於正面的、光明的台灣人形象的建構，並以鄉土為背 景，台灣社會為內容。發揚台灣精神，是鍾肇政作品的主要使命。他的文筆淳美， 並揉雜了日語、客家語和閩南語，這對於小說人物的塑造更加的傳神。以敏銳的 筆觸，把人物內心的流動寫地非常細膩。又其作品質量豐碩、氣勢磅礡，從中呈 現大時代的小人物，對讀者而言，是貼近生活的。並且其中有最真實的、最深刻 的，台灣人民的歷史。 第二節 《插天山之歌》寫作動機與創作的時代背景 一、寫作動機 鍾肇政曾自述在他的文學作品中有一個永恆的主題，他也願意付出一輩子的 創作能力來闡發這個永恆的主題，那就是「台灣人是什麼？」、「台灣是什麼？」 而這個永恆的主題是離不開龍潭、離不開台灣的。14他也認為作為一個作家，尤其 作為一個台灣作家的終身主題，就是關心台灣人。15《插天山之歌》是鍾肇政的大 河小說《台灣人三部曲》的第三部，這三部曲乃是在寫台灣人陷日五十年的遭遇， 塑造台灣人的形象。鍾肇政在《台灣人三部曲》後記中提及，第一部曲《沉淪》 完成後，在蒐集資料準備寫第二部曲時卻遇到了阻礙，那些日據中期台灣文化協 會以及民眾黨、農民運動等事蹟，不但資料難以掌握，而且處處是不能碰的禁忌， 13 鍾肇政，〈日據時代的台灣新文學運動〉，《中國現代文學的回顧》，台北：龍田出版社，1978 年。 頁 84。 14 參見公視製作之文學紀錄影集「作家身影－傳火炬的長跑者鍾肇政」 15 鍾肇政，〈談台灣文學－從一個台灣作家的成長說起〉，2000 年，《浩然講座－第三屆國家文藝獎 得主系列演講文集》。頁8。
因此不得不暫時擱置。後來聽到有家刊物奉命不能刊載鍾肇政的文章，讓他覺得 恐慌。鍾肇政想澄清誤會16，決定在《中央副刊》發表一長篇小說，證實他的思想 沒有問題，於是倉促間起筆寫了《插天山之歌》，背景放在戰爭末期，與原先預定 寫的第三部曲相同。他在回憶錄中曾說道：「……但第二、三部，迫於時勢，不但 寫作次序顛倒過來，內容也完全未照預定，第一部裡預為伏下的線，悉告斷裂。 這一方面雖然是因為若照預定寫下，便有不少『敏感問題』無法解決，而做為一 個寫作者必須謹慎將事的『自我設限』，也使我深有『處處陷阱』『危機四伏』的 危懼感所致。」17因為處處陷阱和危機四伏，所以鍾肇政在自我設限中寫了《插天 山之歌》。錢鴻鈞說：「文學的創作是需要自由的環境的，為了達成某種自由，只 好逃入歷史，處理抗日題材與祖國意識的覺醒，以成為某種包裝與保護。客觀來 說，這些題材卻也是台灣人的反抗精神與台灣人的時代意識的重要素材。」18鍾肇 政說：「……反映出來的就是寫的當時我內心裡面的害怕，因為國民黨一直想要抓 我，我就像書裡面那個男主角，我拼命地跑啊，我人是沒有跑，可是我有一種逃 的心理作用，自然就反映在那本書（《插天山之歌》）裡面」19。 小說中男主角就是鍾肇政的化身，陸志驤的逃向深山，正如鍾肇政的逃離現 實的陷阱和危險。錢鴻鈞的論文說：「作品中的逃亡情節也就是作者逃亡的心 情……關於作品與作者生活上的比對，這裡只講一點最重要的，就是作者改變《台 灣人三部曲》原來的第二部寫作計畫，先寫一部抗日的為保命而寫的故事，這等 於作者在作品，日人警官『苦苦的追捕他，他只好暫時擱下預定中的工作。』的 情節。當然利用一些夢境講害怕的心情，受追捕的情形還可以細細比對。但是最 重要的還是逃亡中害怕的心情裡，作品中仍舊是不服輸與一股戰鬥精神，這些就 是作者本人受到壓過來的危險的反應……」20。鍾肇政的妻子張九妹是典型的客家 16 張繼謙，〈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研究〉，文學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論，1995 年。頁 15 「會產生這種誤會，主要原因是鍾肇政的小說，著重於台灣本土氣息的描寫，如在這段時期所著 《魯冰花》、《濁流三部曲》、《大霸》、《大圳》等，都是描寫台灣形形色色的人物和生活狀況， 同時他又特別著力於本省籍作家作品的編選，如一九六五年分別編選《本省籍作家作品選集》 及《台灣省青年作家叢書》各十大冊，這種種舉動，和當時的國策不合，才會有不准刊登其文 章的事情發生……藉小說人物張凌雲之口，力陳祖國大陸的種種事蹟，強調祖國的強大無比， 唯有祖國才可解救台灣，藉此作品進行『漂白』，以表達己身立場。」 17 鍾肇政，《鍾肇政回憶錄（一）徬徨與掙扎》，1998 年，台北：前衛。頁 206 18 錢鴻鈞，〈《插天山之歌》與台灣靈魂工程師〉，1999 年 10 月 6 日。參見網頁 http://ws.twl.ncku.edu.tw/hak-chia/c/chinn-hong-kun/chiong-leng-hun.htm（2008.10） 19 鍾肇政，《台灣文學十講》，2000 年，台北：前衛。頁 349 20 錢鴻鈞，〈《插天山之歌》與台灣靈魂工程師〉，1999 年 10 月 6 日。參見網頁
女性，她勞動、大量付出的形象是鍾肇政作品中女性特質的基調。小說中女主角 奔妹的形象，就是鍾肇政妻子的形象。鍾肇政說：「不可否認的，我太太是在我 的心靈活動、生理活動、也包含了一切生活中最密切的一個人。那麼，她自然呈 現出來的一個形象，就變成我內心裡面的女人典型之一。所以，當我在書裡面塑 造一個女人的時候，這樣的典型一定會投影的；像奔妹這樣熱情、勇於把所有苦 難都擔待起來的女性，可能是她投影最多的一個角色。」21 由以上論述可知，《插天山之歌》的故事就是象徵作家的遭遇；而鍾肇政寫這 部小說最迫切的目的，是建立保護傘，可說是當作一種政治庇護。錢鴻鈞也說： 「此書情節雖非作者的真實行為、非行動上的自傳，但筆者要強調的一點是，這 本書是作者當時創作時的心靈所影射的自傳。簡而言之，作品中的逃亡情節也就 是作者逃亡的心情……其精神象徵也可視為作者的內在精神，或是本書主角將成 為作者理想男子漢精神的寄託了。」22小說中的情節隱含作家的遭遇和心境，實在 是一部有「心」之作。 二、創作的時代背景 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後，原本台灣人民期盼的光明和樂並沒有出現。與中國 大陸的長期隔閡等因素，使得本省人與外省人產生對立，在一九四七年發生了二 二八事件，接著有「戒嚴」和「白色恐怖」，文藝創作和言論自由受到管制，而許 多作家都噤聲了。這個時期有許多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大陸籍作家，於是「反共文 學」興起。台灣光復後的第一代作家，因為並沒有反共的經驗，而無法也不願寫 反共的作品，因此那些反映台灣人民生活的作品便受到打壓。葉石濤說：「五○年 代的台灣文學趨勢不甚明瞭，唯一明白的是，這樣的言論箝制，一丁點創作自由 也沒有的時代，產生不了任何反映台灣現實的文學。」23六○年代，雖然現代主義 文學興盛，但台灣本土文學亦有了新的發展，鍾理和、鍾肇政、廖清秀等作家， 用中文表達對自己的生長地域台灣的關懷，而《台灣人三部曲》就是從這時候開 http://ws.twl.ncku.edu.tw/hak-chia/c/chinn-hong-kun/chiong-leng-hun.htm（2008.10） 21 陳燁，〈永遠的赤子---鍾肇政紀事〉，《台灣文藝》127 期，1992 年。頁 23 22 錢鴻鈞，〈《插天山之歌》與台灣靈魂工程師〉，1999 年 10 月 6 日。 參見網頁http://ws.twl.ncku.edu.tw/hak-chia/c/chinn-hong-kun/chiong-leng-hun.htm（2008.10） 23 葉石濤，《一個台灣老朽作家的五○年代》，1999 年，台北：前衛。頁 146
始起筆的。七○年代鄉土文學興起，其中的現實主義文學論者乃以葉石濤、鍾肇 政等人為代表，強調文學的精神意識的本土化與承繼歷史傳統。葉石濤認為：「台 灣的鄉土文學應該是以『台灣為中心』寫出來的作品；換言之，它應該是站在台 灣的立場來透視整個世界的作品。……這種『台灣意識』，必須是跟廣大台灣人民 生活息息相關的事物反映出來的意識才行。既然整個台灣的社會轉變的歷史是台 灣人民被壓迫、被摧殘的歷史，那麼所謂『台灣意識』－即居住在台灣的中國人 的共通經驗，不外是被殖民、受壓迫的共通經驗；換言之，在台灣鄉土文學所反 映出來的，一定是『反帝、反封建』的共通經驗以及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跟大 自然搏鬥的共通記錄，而不是站在統治者意識上所寫出來的，背叛廣大人民意願 的任何作品。」24《台灣人三部曲》就是紮根於台灣這塊土地，表現出對本土的感 受，對讀者而言，是比較真實的作品。 鍾肇政在創作《插天山之歌》的期間，仍是受到監視的。他自述：「民國六十 二年，我在《中央日報》連載《插天山之歌》時，正好新居也落成，有間房子空 了出來，就貼了招租條子，沒想到來承租的是個警總特工人員。這也是後來才知 道的，原來他們懷疑我的《插天山之歌》裡那個追捕志驤的日本特高桂木警部， 是另有寓指，就調查起我的一切來。」25既然讓小說在報紙副刊連載，卻又在暗中 進行調查，這兩者之間產生了一種弔詭的現象。彭瑞金說：「……以此合理化、正 當化對台灣的統治權，採取戒嚴統治、禁錮人民思想、剝奪人民基本人權，訂定 文藝國策，宰制文藝活動、資源，限制、查禁文藝作品，打擊異己，正是《插天 山之歌》的創作背景。26」所以《插天山之歌》是在「肅殺」的政治環境中，「和 平」的被創造了出來，而其中的內蘊和象徵，就更加引人一探究竟了。 第三節 《插天山之歌》小說分析 一、小說內容梗概 故事的開始是滿天璀璨星光的夜晚，留學東京參加秘密抗日組織，並受命回 24 葉石濤，〈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論〉，《夏潮》二卷五期，1977 年。頁 69 25 陳燁，〈永遠的赤子---鍾肇政紀事〉，《台灣文藝》127 期，1992 年。頁 22 26 彭瑞金，2003，〈「插天山之歌」背後的台灣小說書寫現象探索〉。發表於清華大學主辦「鍾 肇政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新竹：國立清華大學，2003 年 11 月。
台從事地下抗日工作的男主角陸志驤，搭乘由日本神戶港開往基隆的巨輪「富士 丸」。志驤和另外兩名同伴在船上就受到日本警視廳派出來的特別高等刑事的監 視。船在即將抵達基隆港的前夕，遭到美國潛挺的魚雷擊中而沉船，志驤落海與 太平洋搏鬥，之後漂抵台灣北部海岸被一位漁夫救起。志驤拿日本銀行券請漁夫 到淡水的銀行兌換台灣銀行券，並給老人數十張日本銀行券，因此暴露了行蹤。 離開淡水後的志驤先回家一趟，為躲避日本特高的追捕，志驤只好暫時擱下預定 的工作，從此開始展開一連串的逃亡。 逃亡的第一站是鄰州三角湧一個叫八角寮的大山裡的小村子，這是綱雲叔公 的家。在這裡志驤受到叔公一家人的照顧和保護，學習劈材、鋸木和拖木馬，並 認識了擔任八角寮青年團中隊長的山村女孩奔妹。志驤失足而受傷，奔妹採樹葉 用嘴嚼碎為他敷上；奔妹參加青年團訓練，志驤去看她喊口令；過年期間的偶遇， 心中明明彼此思念，嘴上卻針鋒相對；阿萬的女兒阿蘭得小兒痢疾死亡，傷心的 奔妹要志驤替阿蘭做一塊墓碑，終於兩人的感情在這時表露出來。後來日本特高 追至林場，奔妹抄小徑前來通知志驤，並自告奮勇帶領志驤走山路逃跑。趕路的 途中，志驤告訴奔妹：我們不是日本人，而是台灣人，也是支那人。奔妹恍然大 悟，並對志驤更加另眼看待。在此時兩人確定了彼此的感情，奔妹也答應志驤願 意等他。 逃亡的第二站是湳溝仔的阿端姑母家。因警視廳的桂木警部前一天已來這裡 找過志驤，因此姑丈李阿丁帶志驤先躲在山中的腦寮。自此，志驤開始他完全孤 獨的隱居生活。表哥秀吉會抽空來，大部分的時間志驤在腦寮中讀姑丈和表哥秀 吉帶來的幾本漢書。漁獵解禁前，志驤在溪邊認識了雞飛社的原住民達其司．比 荷，達其司教他釣鮎魚、鉤鱸鰻，兩人並建立了情誼。志驤成了雞飛、竹頭角一 帶的釣鮎於和抓鱸鰻能手。住在腦寮的這段日子，志驤曾兩次回九曲坑找奔妹， 並向奔妹的父親黃阿善表明自己對奔妹的心意。之後，因腦寮晚上有燈光，遭到 派出所警察的懷疑，志驤只好再度逃離。 逃亡之路的第三站是到新柑坪找曾經到大陸當軍人的張凌雲，他是姑丈的好 朋友。張凌雲把志驤安頓在一所隘寮裡，並偶爾造訪告訴志驤戰爭的新消息，以 及有關大陸的種種。白天，志驤置身於激流之中釣魚消磨時間。奔妹因阿姨過世 到八結幫忙，志驤得知便冒險去找她。奔妹怕志驤行蹤洩露，要志驤立刻回隘寮，
並允諾喪事過後會去找他。奔妹在回九曲坑前到志驤處待了數日，在颱風夜獻身 予志驤。奔妹離去，志驤承受著無盡的相思之苦。在凌雲老人的鼓勵下，志驤再 度偷偷回到九曲坑向黃阿善提出要娶奔妹的要求。在叔公和伯父的安排下，兩人 先拜堂，之後志驤回新柑坪，而奔妹仍留家裡。不久，黃阿善發現奔妹的身子有 異狀（懷孕），於是要奔妹到新柑坪和志驤同住。凌雲老人給予志驤夫妻許多的協 助，志驤和奔妹在深山中開墾耕種，奔妹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來，他們的日子過 得很平順。 奔妹即將生產，志驤抽空偷偷回到九座寮的家中報喜，順便帶些做尿布的破 布。志驤從九座寮回到草寮，不料等在寮外的是日本特高桂木和兩名警官。志驤 在奔妹生產結束後便隨桂木警官離開。隔天，日本戰敗的消息傳遍全台灣，桂木 放出志驤，對他說：「你是我最尊敬的對手，希望你我都能堅強地活下去！」志驤 僅被拘留了一日，踏出郡役所的志驤，瘋了一般的喊了一聲「萬歲！」，隨即找到 往溪州的路，筆直的走去。對著眼前巍然聳立的插天山，大聲唱出〈予科練之歌〉。 二、後殖民文學研究方法與《插天山之歌》 分析《插天山之歌》這本小說，可以採取的研究法首當後殖民主義 （postcolonialism）。目前關於此作品的研究，多採文本分析與歷史研究，其侷限之 處在於無法解釋某些情節中的疑點，如主角陸志驤對於「漢人身份」、「知識份子」、 「被殖民者」與「殖民遺緒」的矛盾看法。 「後殖民研究」探討的是在殖民帝國逐漸瓦解、前殖民地紛紛獨立於之後，這 些歐洲前殖民宗主國與其舊有殖民地之間的互動。一般論者提到上述的殖民或被 殖民經驗，指的是最近幾個世紀以來，在歐洲殖民主義影響下的經驗。而在殖民 時期或形式上的殖民統治結束後，這種經驗反映在政治、社會、文化各方面，就 構成當事者(不盡相同的)「後殖民情境(或經驗)」；後殖民經驗體現在狹義的文學作 品中，即形成所謂「後殖民文學」：對殖民及後殖民經驗的省思、回應所產生的政 治、文化主張，就可納入所謂的「後殖民主義」。顧名思義，「後殖民」指的是「在 殖民時期之後」，這種最通俗、字面上的解釋卻也點出了後殖民研究中一個重要的 時間轉捩點：「後殖民」所標榜的通常不只是時間上的分野，更是強調了與殖民時 期不同的觀念或思考模式。後殖民文學分為三個議題：新移民的遷徙與流離，去
殖民化與文化抗爭，殖民經驗的歷史創傷27 。而台灣文學中的後殖民文學以第二類 「去殖民化與文化抗爭」為主，如：葉石濤的台灣文學史中，提及以漢文寫作去 批評日本者；台灣新文學中作家楊逵、翁鬧、賴和等，作品表現爭取台灣主權的 想法；夏曼．藍波安的原住民文學，強調在地和傳統，歌頌自己部落，表現對殖 民者的文化抗爭；陳映真、張系國等文化抗爭的作品，以及寫白色恐怖時期的文 學，都屬此類。下文將以後殖民文學的議題，分析《插天山之歌》小說文本。 （一）漢人身份的矛盾 鍾肇政曾經受到日本的統治，小學畢業後參加中學考試落敗，一起參加考試 的日本人校長之子成績不佳卻考取，他體認到台灣人和日本人所處的地位並不平 等。在淡水中學求學期間，必須全盤接受皇民化教育，並遭受日人舍監恣意的毆 打，甚至被強迫要求決鬥，接著因為掩護同學抽菸的事件而遭到校方無期停學的 嚴重處分。在接受日本教育的過程中，在身體和心靈上都受到嚴重的壓迫。後來 在彰化青年師範學校畢業後被強迫在大甲擔任學徒兵，在這段期間因瘧疾導致聽 力嚴重受損。其對於台灣人被日本人欺凌壓迫的體認非常深刻，所以對於日本人 的統治，鍾肇政有切身之痛。而這些痛，確確實實的呈現在他的作品當中，他的 小說自然地表現出去殖民化與文化抗爭。 在《插天山之歌》中，主角陸志驤在山中第一次與原住民達其司接觸，畫面 是很和諧動人的。他尊重原住民，敬佩原住民的技能，謙卑的向原住民學習捕魚， 並和原住民互相了解與欣賞。這不同於原來一般人認為日本文化和漢人文化是較 優越的（陸志驤是日本文化和漢人文化二者的結合），可以看成是一種去殖民化的 表現。 忽地，他看到下游不遠處有個人頭，明明是從水中剛浮上來的。志驤立被吸 引住。這麼勇敢，這麼諳水性，真了不起。…… 那人很快的又沉下去，這次更久，足足超過兩分鐘。…… 「你不怕冷啊！」志驤大聲喊。 「不太冷啦！」對方也喊。是生硬的台灣話。 27 蕭立君，〈後殖民主義〉，頁 1-2。
志驤看清了對方的面孔。膚色黧黑，眉毛濃濃的。眼睛圓而大，嘴唇稍厚， 一臉精悍之色，大約二十歲不到。必定是山地人吧，他想。…… 「你該先擦了身上的水才穿衣。」志驤改用日語。 「為什麼？」是很有抑揚的漂亮日語。 「才不會傷風。」 「傷風？我不會。我也沒帶擦的。」好流利的日語呢。 「哈哈……」志驤笑了笑，那是善意的，且含欽佩的笑。（頁 244-245） 「我想請你教我鉤鱸鰻。我也會潛水的。」 「當然好。」「還有釣鮎魚。」…… 志驤記得秀吉曾告訴過他，鮎魚最貴時可以賣到八角多，可見這位純樸的山 地青年以及他的族人們，經常都在受著剝削。尤其那什麼蕃產交易所，簡直 就是吸吮山地人膏血的剝削機構。然而，縱然如此，他們靠這些漁獵，著實 也有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跟做料仔的人們比起來，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志驤非常高興能交到這樣一位朋友，確實地，到他們分手時，志驤就已經認 定他是可親可愛可信賴的朋友了。（頁 248-249） 志驤成了雞飛、竹頭角一代相當出色的釣鮎魚人。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祇 因經常有達其司在身邊指點他，再就是由於他有高超的泳技，強壯的體力。（頁 263） 志驤不但已能和這一帶的最好釣者一較身手，而且也從達其司學會一項絕 技，那就是潛入潭中鉤鰻魚。志驤相信，從最內山的高崗部，到第二階段的 馬利科灣部，以致這一帶的拉號部，還有下游的狗爪部，像達其司這樣的釣 鰻高手，為數必不在少數。…… 這一天，達其司結束青年召集，又來了。一看到志驤，就說已聽到志驤所抓 住的那尾鱸鰻了，而牠也是這一年的第一尾大魚。達其司把志驤誇讚了一番。 「整個拉號和雞飛的人都在談著你呢。李桑，你真了不得。」（頁 285-288）
陸志驤是留日的漢人高知識份子，達其司是台灣深山中的原住民，兩人建立 跨越不同文化的單純友誼，在大自然的懷抱中一起自由的呼吸。達其司引領志驤 找到了大地的認同，並且無私的教導志驤。在這山林溪澗中，沒有誰優誰劣，而 是只有住在深山中的人（沒有日本和漢文化的薰陶）才能感受到的美好。 往往激流滔滔，沒有人敢去試身手的地方，他們總是形影不離地，讓奔騰的 水流在及胸的地方沖刷而過，面不改色的釣。 水多半那麼清澈，天也藍得彷彿就要滴下來似的。太陽光把志驤很快地就烤 炙成一身古銅色的皮膚。志驤已深深愛上這樣的活兒。不錯，太痛快了，太 好玩了，這種滋味，只有住在這深山裡的人才能體會到。（頁 263） 不過，我們也注意到他們兩人跨越族群與階級的區別，竟然是得採用殖民者的語 言（日語），才得到平等溝通的樂趣。 （二）知識份子的身份轉換 陸志驤是日本統治時期的知識份子，也到日本去留學，有那樣學經歷的人回 到台灣，自然成為士紳階級，但他反而到山中學拖木馬、鋸木等農事，生命在山 裡得到成長和完成。他追求大地之母型的奔妹，象徵對台灣鄉土的親近與認同； 和奔妹生下孩子，象徵生命得到延續。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認同了鄉土 和客家人的山中勞動生活。李喬說：「台灣人就是要在日本的高壓統治下，發揮生 命的潛在本能，生存下來。前前後後的逃亡總共一年半，最後在山林深處，在台 灣的心臟地帶，志驤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農人。從一個工學士，到一個為生活竭 力奮鬥的農人，擺脫了知識份子虛矯的心態，而完完全全落實到土地上。」28這裡 表現的是一種對於社會身份轉換的決心。 他拿了鋸子和斧頭，幹了一會兒。不到一個鐘頭，雙掌就起了泡，而且背牓 竟也痠軟乏力。 28 林瑞明，〈戰爭的變調－論鍾肇政的《插天山之歌》〉，1996 年，《台灣文學的本土觀察》，台北： 允晨。頁114
志驤總算也知道這樣的活兒，在普通的農家---在山村裡家居的人自然也不 例外---是極稀鬆平常的，偏偏他只能做那麼短暫的一段時光而已。他幾乎 不敢相信這是泅過十公里，柔道三段，劍道初段的人所應有的情形。我原來 是這樣的一個文弱書生嗎？他感到無比的洩氣。……在大學時，他是聞名幾 所大學的「來自台灣的猛者」。這樣的猛者，來到這深山裡竟只不過是一個 拉不動鋸子的「街憨」嗎？（頁 79-80） 志驤到這深山裡雖然不過幾天而已，可是對山裡的情形，也漸漸地有所 領悟了。一點也不錯，在山裡確實比平地更容易混到一口飯吃，並且只要有 人手，肯賣力，剩錢也比平地容易些。這就難怪有那麼多平地人，不怕生活 上的多種不方便，而搬到山裡來討生活。（頁 97） 「叔公，請千萬不要這麼說。手是真的有點痛，可是這算得了什麼呢？不經過 這階段，我怕永遠不能做一個山裡的人。請您放心好了，我會好好挺下去的。」 （頁 126） 照說住在這樣的深山裡，簡陋的小茅屋吃的是就地燒的一些野菜，以及一些 鹹魚之類，然而在志驤看來，倒是頗值得羨慕的。因為他覺得那種生活，苦雖 然苦，可是自由自在，與世無爭，而且是「安全」的。志驤曾打聽過，像這樣 的伐木工人，內山裡著實不少。（頁 132） 不過陸志驤放棄「知識份子」的決心卻不能掩蓋他自這個身份所得到的優勢， 他的族人對他的禮遇和輕易獲得的愛情都與此有關。例如：農曆過年大家在打牌 時，即使志驤沒有興趣參與，那些山村的勞動者也不會強烈的認為志驤跟他們格 格不入；志流也想追求奔妹，卻因為志驤的學歷而對他有一份崇敬的心，因此不 敢跟志驤爭奔妹；奔妹本來對志驤的溫文儒雅就有莫名的好感，在得知志驤是從 東京留學回來的知識份子而且正在抗日之後，便對他更另眼看待，並願意挺身幫 助他；而奔妹的父親，在知到女兒到志驤避難的隘寮待了幾天，也只是發了脾氣， 對於他們的婚事也沒有什麼意見，並在察覺奔妹懷孕後，主動要奔妹到志驤處住
一陣子。 （三）被殖民者的主體性體驗 日本統治台灣，向來以強者的姿態對待台灣人民，他們只認同自己的民族和 文化，以武力征服之外更對台灣百姓做思想文化的改造。在他們的觀念中，日本 的一切都是優於台灣的，自然不容易對台灣人民有所認同和尊重。但在這小說的 最後，日本特高桂木對陸志驤所表現的尊敬，以及陸志驤對桂木的「佩服」，使得 兩人的殖民關係倏然消失，他們都幫助對方完成「自我」，成為「互為主體」的行 動者。這也是後殖民文學中常見的「他者」位置翻轉，被殖民者與殖民者相互認 識了自己。 志驤萬分焦急，真不知如何是好。兩個警官之一問桂木是不是該走了，桂木 說再等一下。志驤不得不佩服這位警部大人，還是滿有人情味的。到底是東 京的幹員，與台灣的那些作威作福慣了的四腳仔大有不同。…… 「對不起各位啦。」他出了門口就說，並把雙手伸出來。 「不必啦，繩子也不必啦。我們就走吧。」桂木說。…… 「陸，你是一直在這山裏的嗎？」 「是啊。」 「你真是個堅強的對手呢。哈哈……」桂木朗朗的笑著。 志驤竟感到那笑雖是開朗，卻絕不是勝利的笑，而只是一種大功告成的笑， 此外似乎還含著一分對志驤的欽佩。…… 桂木走出那個格子門，志驤如在夢中，但也祇好跟上去。…… 在大門口，桂木站住了，竟向志驤伸出了手。 「別啦……」聲音低了些，不過仍不失朗朗韻味。志驤握了桂木的手。 兩人用力的互握。「我敬重堅強的對手。以後希望我們彼此都堅強地活下去。」 「……」志驤無言。（頁 393-400） （四）殖民經驗的遺緒與創傷 鍾肇政說：「我十二歲到二十歲是戰爭的年代，也是接受澈底的日本教育的年
代，後期更有皇民化運動，這幾個因素加在一起，培養出不很濃厚的民族覺醒， 嘴裡說自己是日本人，內心則是有一種自覺：我們和日本人是不一樣的，本島人 （台灣人）和內地人（日本人）的差別是很明顯的。不過，我們接受日本教育， 自然會受影響而養成日本精神。所謂日本精神就是濟弱扶傾，富正義感，做一個 堂堂的日本人。在日本統治下，台灣人被日本人欺負，我小學、中學、當日本兵 時，都有這種感覺。戰爭結束，日本無條件投降而離開台灣，這個歷史事實為我 們帶來莫大的歡欣鼓舞，我們不必再被日本人欺負了，這是一種很切身的感覺。 同時，我們有一個祖國──中國，台灣就要回到祖國的懷抱，這也是很切身的感覺。 過去，日本人教導我們：中國是落後的國家，擁有龐大的土地和人民。台灣則有 進步的工業技術，卻缺少資源。台灣回到「祖國」的懷抱，那麼，中國豐厚的資 源，加上台灣進步的科技，將可建立一個強大的中國，不再被日本人、西洋人欺 負。」29可見不再被殖民是一件多麼值得慶幸的事，那麼何以《插天山之歌》中的 陸志驤在台灣光復且被釋放的那一刻，表達歡欣的方式卻是唱殖民主的軍歌呢？ 錢鴻鈞以正面的日本精神觀察主角活動，認為陸志驤唱日本軍歌應該表現主角在 光復了不再受日本人統治了，以軍歌表現受日本教育影響下之精神上的雄壯、喜 悅的一面，故唱日本軍歌，是再自然不過了。30胡紅波則提出：假如不論民族仇恨， 則這樣的軍歌雖和「工」「農」之歌是屬於同一層級，而且在當時也有著極大普及 性，但畢竟它不是生長於這塊土地，更重要的是它完全為服務於特定的政治目的 而創作，它最終是要未經世事的青少年祭出鮮血與生命的；對「日本帝國」及其 子民而言或有一定的「崇高」意義，例如彰顯所謂「大和魂」之類，但對台灣人 而言，它卻留下萬分殘酷的切膚之痛與身心烙印。31下文筆者將用後殖民的角度， 試著對此做另一種詮釋。 「予科練」是「海軍豫科練習生」的簡稱，也就是我們所知道的少年航空兵 ──「神風特攻隊」。而〈予科練之歌〉就是他們的隊歌，也就是李喬在《寒夜三 部曲》第三部《孤燈》當中所提到的〈幼鷹之歌〉。鍾肇政翻譯其歌詞為： 29 莊紫蓉，〈探索者、奉獻者－鍾肇政專訪〉，《台灣文藝》163、164 期合刊本，1998 年 8 月。 參見網頁http://www.twcenter.org.tw/b01/b01_17001_1.htm（2008 年 11 月） 30 錢鴻鈞，〈《插天山之歌》與台灣靈魂工程師〉，1999 年 10 月 6 日。 參見網頁http://ws.twl.ncku.edu.tw/hak-chia/c/chinn-hong-kun/chiong-leng-hun.htm（2008.10） 31 胡紅波，〈兩套《三部曲》裡的山歌、採茶和民俗語言〉，1999 年。 參見台灣文學研究工作室網頁
年輕的血潮/予科練/七顆鈕釦上/櫻花和錨/今天也飛呀飛/在霞浦的天空 上/好大塊的希望之雲在湧 燃燒的朝氣/予科練/手腕是黑鋼/心如火花/刷一聲飛起/越過波濤/往敵 陣/殺進去 可敬的前輩/予科練/每次聽到戰果/血潮迸騰/鍛鍊呀鍛鍊/攻擊精神/大 和魂/無敵手 不怕死的/予科練/意氣的翅膀/也是勝利的翅膀/漂亮打沉的敵艦/好想拍 下照片/寄給媽媽 歌詞內容充滿強烈的日本民族精神，表達出為國家犧牲是一件值得的事，並且要 像櫻花一樣，絢爛地開也隨即絢爛地謝去，成為光榮的大和魂。於是對那些少年 航空兵來說，犧牲變成一種責任、一種榮耀，卻也是一種義務。 〈予科練之歌〉是悲壯而蒼涼的哀調，陸志驤卻用它來表達脫離殖民後欣喜 的情緒，其實他真正所要表達的是內心深處的哀傷。在政治上，台灣被日本殖民 五十年；但在文化上，是無法立即脫離日本殖民的。而接下來的歲月，勢必有許 多困難和矛盾。並且那些已經澈底皇民化了的台灣人，甚至可能無所適從，不知 該如何從日本人變回台灣人。原本受日本教育的菁英份子，在一夕之間失去了優 勢。然而有更多的年輕的一代則是失去了語言，也失去了書寫能力，對未來的茫 然和恐懼之深之大，可想而知。就如電影《南方紀事之浮世光影》中的李桂香所 懼怕，並對黃清埕說：「我連漢話都不會說，如何生存」的歷史提問。這樣的現象 就是脫離殖民之後的家國所要面對的難題和窘境。然而許多像志驤一樣的年輕 人，除了日本軍歌之外，又還會唱什麼歌呢？台灣在文化上，又還要被日本殖民 多久？所以陸志驤用這首哀歌，表達台灣在日本殖民統治結束之後的悲哀，這是 一種殖民經驗的歷史遺緒與創傷。 三、女性主義文學研究方法與《插天山之歌》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於二十世紀初開始發展，「女性主義」(feminism)這個名詞
大 約 是 在 一 八 八 ○ 年 左 右 出 現 於 歐 洲 文 化 圈 ， 與 「 女 人 解 放 」（women’s emancipation）主張同義。二十世紀初著名的英國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堪稱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先驅。女性文學批評以批判性的角度來探討社會的 象徵系統如何再現女人，文學作品也是這龐大象徵系統的一部分，而且透過教育 和閱讀一再複製男性主導文化的價值體系。傳統文學作品裡對於女性角色的刻畫 可大略分為兩大類：一類為家裡的「天使」，另一類為有致命吸引力的「壞女人」； 前者往往是服從父權規範的女人，扮演溫柔照顧和犧牲自我的角色，後者往往是 情慾越軌而企圖逃逸於父權規範之外的女人。透過文學作品裡女性角色的刻畫以 及其中隱含的道德價值判斷，文學作品不免是文化象徵體系的一環，無法獨立其 外。因此，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致力於挖掘文學象徵和傳承系統裡的性別偏見，希 望透過介入性的閱讀和寫作，鬆動父權價值體系，解除「性別壓迫」。在女性主義 中「陰性書寫」的相關討論裡，「女人的身體」成為重點。「女人的身體」與「女 性語言」的連結被視為鬆動父權語言和思考的一大泉源。32 談論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創作和閱讀問題，首先需注意「女性文學」不等於 「女性主義文學」。並非所有女作家的作品就一定含有女性主義意識，而「女 性主義文學」也不限於女作家創作，男作家也可能寫出「女性主義文學作品」。 彭瑞金說：「……想想，《插天山之歌》更浪漫、更綺情的一面，遠遠超過前 兩本作品，而且一直走的是『男性中心主義』小說路線的鍾肇政，好像突然也 寫了一部女性為中心的小說，創造了『奔妹』這麼一個有擔待、勇敢、熱情的 客家女性，成為極端艱難的時刻固若磐石的力量，豈不也失之東隅、收之桑隅？」 33 以下以女性主義文學的角度，分析小說的內容。 （一）鬆動父權價值體系 鍾肇政在《插天山之歌》中所呈現的奔妹，表現出女性主義中的「鬆動父權 體系，解除性別壓迫」。傳統文學作品裡對女性角色的刻畫大略分為兩大類：家裡 的「天使」和有致命吸引力的「壞女人」。小說中的秋妹、阿萬嫂以及陸志驤的母 親，是屬於「家裡的天使」；而奔妹的角色兼具「天使」和「壞女人」兩種特性。 32 邱貴芬，〈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法〉，頁 1-2。 33 彭瑞金，〈傳燈者鍾肇政〉，收於《鍾肇政集》，台北：前衛，1992 年。
一般男人被女人吸引的方式是用視覺表現（形象、身材），在《插天山之歌》中奔 妹是先以「喊口令」的聲音出現，並非用視覺的方式去呈現。並且喊口令是權威 的發聲方式，在戰時，奔妹在青年團的地位有凌駕男性的感覺。奔妹的聲音先出 現似乎是取得發言權的姿態。用聽覺呈現女人，讓男人不能用視覺感官去控制女 人，所以陸志驤一開始就不能用視覺去判斷對奔妹的感覺。 忽然，志驤聽到遠遠傳來好像吼叫般的聲音。 「---」 似乎太遠了，沒法聽清楚，但分明是女人的聲音。…… 「……右。」又傳來了一聲。 這次，志驤聽得較清楚，至少後半聽出來了，那是口令，軍隊式的。 口令還一連地傳過來。志驤被觸發了好奇，想去看個究竟…… 志驤也往那邊一看，卻看不到人影，只有沙沙的聲音細細地傳過來。（頁 65） 奔妹在愛情方面有自己的主張，也有自己對愛情的憧憬，並且決定自己的情 慾。後來她自願獻身於志驤，且未婚懷孕，這種作法在那個父權至上的時代是不 被允許和接受的。一般而言，奔妹的行為應該會受到父親的嚴厲責打，甚至可能 被逐出家門。但小說中，奔妹的父親黃善仔知道了奔妹和志驤的關係，沒有反對， 反而主動先向志驤問起，而且知道奔妹懷孕後還主動要奔妹去找志驤。 這些談得差不多了，志驤感到對方似乎還有別的話題，也就沒再多說，於是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黃善仔竟提出志驤所料想不到的話。 「阿驤……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提才好……是阿奔仔的事。」…… 「你和阿奔仔……聽說有意思，對嗎？」 …… 奔妹這才急急的問：「我爸怎麼說的？」 「他說不反對我們……還說，反正反對也沒用了。對啦，他說這話好像知道 了，是不是？」 奔妹低下了頭，臉泛紅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回去那天，就被我爸罵了一頓，說我不該多玩那麼多天，把家裡的事耽 擱了，他偶然去了一趟水流東碰上了我表哥，……就這樣知道了的。」…… 「我那時……」奔妹流淚了。「以為我爸會打我的，他氣得大吼大叫，說真該 把我打死。」…… 「不過他沒有打我……。我到現在還想不通他怎麼會沒打我。他從來也沒那 麼生氣過的。」（頁 355-359） 那天吃晚飯時，奔妹突然嘔吐了。父親起始也沒說什麼，以後同樣的事接連 地發生，於是父親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晚上，父親終於問她：「妳是不是有了？」 「……不知道。」 「看你近來常常這樣，好像是啦。妳怎麼可以……」 父親似乎只有無可奈何，而並沒有發怒。 「明天，妳去新柑坪吧。去住一陣子，家裡的事，近來空些。」（頁 371） （二）階級 女性主義文學所探討的階級問題，在《插天山之歌》中也有觸及。陸家在小 說中是很有名望的，且陸志驤的父親在家族中也是非常受人敬重的，陸志驤和奔 妹是屬於不同階級，一般情況下是不會相遇而結合的。因此奔妹和陸志驤愛情成 功的另一個因素是超越階級的束縛，奔妹最終得到所愛，並可以結束山中的困苦 生活，回到陸志驤的原生家庭，階級地位提高。 「那就是了。陸雲叔公家裡的人，在這九曲坑算是第一等的名望家了……」（頁 74） 「如果是像你這樣的男人，阿驤，又強壯，又有頭腦，那就不會有問題了。 不過阿驤，你不會看上像阿奔仔這樣的山村女孩吧。她差得太遠太遠了。」（頁 92）
「我才是不配你的。從水流東回來以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我終於明白了。 我憑什麼呢？我是個沒受過教育的女人，是個深山的人，而你……」（頁 279）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想，你是留過學的人，阿奔仔沒讀過多少書啊。」 「這有什麼關切呢？何況這也不算什麼。只要兩人相愛。」（頁 356） 奔妹勇於追求自己的愛情，決定自己愛的歸屬，並從中超越階級的束縛。她 所表現出來的，並非如歐宗智（2001）文中所言「客家女性缺乏主體意識」，而是 具有「作為女性的覺醒」，呈現出客家女性的勇敢與獨立自主。 （三）孤女現象 十九世紀西方的孤女小說裡，女主角雖然沒有母親，卻經常有一位形同父兄 的男人對他循循善誘，引導她完成自我追尋的過程。34 小說中奔妹的母親已經過 世，所以她必須身兼母職，扛起照顧家庭生活的責任。而這個「形同父兄並對她 循循善誘的男人」，便是志驤了。 「……我是剛從東京回來的。」 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東京，從東京回來---這是她根本就不能想像的，東 京在她就有如另一個世界。…… 「我參加的是一個反日組織，就是反對日本人的。我們不是日本人，只是被 日本人管的。」 「我們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們是台灣人，也是支那人。」…… 「我們不是日本人嗎？學校裡的先生都說我們是啊。我們要皇民化，做一個 真正的日本人……」 「就是這個。我們不是日本人，所以他們才要我們做一個日本人，你想想就 會明白這個道理。」 34 邱貴芬，〈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裡的孤女現象〉，《文學台灣》第一期，1991 年。頁 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