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唐人小說知名信仰敘事結構分析
第二節 敘事發展：締結情緣之過程
經由家世籍屬、性情志向、根祖淵源之背景序列的查考，可知知名信仰於唐 人小說中，多屬仙傳傳統之範疇，用於闡述修道者欲修煉以成仙的敘事文本。190 發展此一敘事結構，包含機緣、聚會宴飲等敘事敘列。於敘事開始後，隱含 作者始闡述敘事脈絡，以機緣俱足而結緣，加以救濟。或具仙風道骨而傳授經訣，
或以期約強調宿世因緣的牽連，作為宣教的手段。且亦尚由宴飲歡會的呈現仙境 與人境間的不同，凸顯彼界與他界兩者不同的境域。藉由情節結構的安排，推動 敘事的發展。
在機緣此一敘事序列中，可見敘事者締結、建立彼此間互動交流之方式及此 方式作用下所展現之成果。隱含作者經由各式「機緣」的安排，勾連出一敘事主 幹，開展出小說後續之敘事。基於濟度行動與所衍生之因緣有密切關係，因此筆 者將濟度因緣、濟度功果併而論之，其他歧異性較高之經訣傳授與修煉方式、仙 約期會與生世約期，分而論之。
(一)濟度因緣、濟度功果
美國學者康儒博（Robert Ford Campany）曾指出，仙傳文學中所謂為「仙」
的修道者，之所以被認為是仙，是緣於社會群眾的認同，而非取決於修道者本身 仙質。191也就是說，社會大眾所認為的仙，並非事實樣貌，而是透過大眾所建構 出的形象。康氏此論述異於多數學者與筆者前文所述之認知，認為修道者須離群 索居、斷緣絕欲之傳統印象不同，然仍對筆者多有啟發，不失為一深具異趣的研 究取徑。深究康氏之言，可將其論解讀為修道成仙，非有一客觀標準，而是成於 社會主觀意識之判定。言下之意，即是修道者勢必要與社會俗眾有所互動、交流，
189關於道教清約禁血食祭祀之研究，參見（瑞典）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道教的清約〉，
《法國漢學 第七輯》（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149-167。
190 知名、呼名傳統其實已可見於上清經派的傳經系統中，如陽谷神王授《黃庭內景經》於魏華存 時，便說說明須持誦身中神之名諱，方可使身中神獲致安寧，達到不死之境界。詳請參見張超然：
〈魏華存教法的三個來源〉，《系譜、教法及其整合：東晉南朝道教上清經派的基礎研究》，國立 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08 年，頁 203。因此，具知名信仰之唐人小說，與仙傳傳統有 所關聯，並不意外。
191參見（美）康儒博（Robert Ford Campany）：〈將仙帶回人間〉，《修仙──古代中國的修行與 社會記憶》（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9 年），頁 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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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參見（美）阿蘭‧鄧迪斯（Alan Dundes）編，陳建憲、彭海斌譯：《世界民俗學》（上海：上海 文藝出版社，1990 年），頁 187；王宏喜：《文體結構舉要》（北京：經濟管理出版社，1992 年）， 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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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皆有所干求，子春落拓見棄的荒誕行跡，掌握此生死之罅隙，老翁使子春安頓 人間塵世，深化子春修行之道心，藉由濟度之人情關係建立因緣，分別鑄成功果。
〈田膨郎〉中小僕謝曰：「非有此事，但能行耳。因言父母皆在蜀川，頃年偶至 京國，今欲却歸鄉里，有一事欲報恩」明言濟度動機乃出於對將軍的感恩之情，
非實質利益的追求，報意識於此較其他各篇更為強烈。〈李老〉中李老作為一指 引迷津的智慧老人，為典型的點化人物，193然所受之指引，如「君為官，不必清 儉，恣意求取」，毋須清約，可貪婪地攫取錢財之論看似荒謬，實因「君先代曾 為大商，有二千萬資，卒於汴州。其財散在人處，故君於此復得之，不為妄取也」， 生所蒙受之恩惠，蔭官、錢財等皆為先祖義行所流衍之福蔭，具濃烈的宿命論之 意味，也可看出世代正義高於現實正義，強調家族宗廟傳統的重要。
報之意識與觀念中西俱有，然中西內在意涵卻不盡相同。《禮記‧曲禮》：「太 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周旋復還的回報行為，於儒家傳統中便被歸屬於「道德」範疇，若未具有禮文之 往來，禮義便不被足以被彰顯，因此出現交換現象。然探究內在理路，實異於西 方純然等價的物質交換，194在道德價值的權衡上，更增添了天、地、祖先、父母、
師長等各式人情關係。如在〈宣慈寺門子〉和〈田膨郎〉中，濟度因緣與功果皆 緣於「報恩」之情的繫累，為償還欠缺之恩情而立約報答。而〈杜子春〉中，子 春雖亦是欲報老叟三次濟度之恩澤，然老人「主動」向子春提出要求，和子春相 同，具有強烈的祈報之心，亦即老人亦有所欠缺，「唯叟所使」足見二人間的據 實質的條件交換，較無情禮之牽絆。〈李老〉異於前述兩種報意識，李老僅稍加 指點以作為濟度方式，現世未嘗給予資助，皆承蔭於他世先祖前世之德而享功果，
屬善惡果報之顯現，由此可由此四篇敘事內容析分出「報恩、交換條件、果報」
三種不同報之類別：
分析篇章 〈宣慈寺門子〉 〈杜子春〉 〈田膨郎〉 〈李老〉
報之種類 報恩 條件交換 報恩 果報 雖僅舉四篇文本作為分析對象，但由此四篇之分析，便足以涵容各式中國「報」
之心理特質與類別，直指出濟度因緣之建立和濟度功果的獲取，皆肇因於因欠缺 而有所求的心理；終成回「報」以達成彼此間約定之牽絆。195因此筆者於此不再
193榮格認為神話、民間文學與夢中的精神因素，通常是由一個智慧老人（the wise old man）代表。
「夢中的它，可能扮成巫師、醫生、僧侶、老師、祖父，或其他任何有權威的人。每當主教面臨 絕境，除非靠睿智與機運無法脫困時，這位老人便出現。主教往往由於內在或外在的原因，力有 未逮，智慧有權威的人。每當主角面臨絕境，智慧便會以人的化身下來幫助他。」參見張漢良：
〈「楊林」故事系列的原型結構〉，《中物文學》，1975 年，第三卷 11 期，頁 166-179。
194（法）馬瑟爾．毛斯（Marcel Mauss），何翠萍、汪珍宜譯：《禮物 : 舊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功 能》（臺北：遠流出版社，1989 年），頁
195中國的報中，無論「報恩」、「報仇」、「還報」、「果報」、「業報」，都具有一種特性，也就是它們 都包含一種交互報償的原則，是相對的，有來有往、有因有果。參見韋政通、文崇一、黃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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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述，僅以些許篇章聊備此說，以茲參驗。
(二)經訣傳授與修煉方式
欲登仙班、位列仙階，授予修煉之經典與內訣是一核心方式，因此，在仙真 內傳小說中，經訣的傳授是一值得深入探究之敘事結構。在〈柳歸舜〉中，歸舜 詢問鳳花臺師承何處？鳳花臺言「僕在王丹左右，一千餘歲，杜蘭香教我真籙，
東方朔授我秘訣，漢武帝求太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見揚雄、王褒等賦頌，始曉箴 論」以杜蘭香承擔授籙此一重要職務，所重即是其道教的神仙品階。據日本學者 竹田晃考證，杜蘭香傳說可歸結為兩種版本：一見於《藝文類聚》，與《搜神記》
為同一系統，且具《搜神記》之校勘文字；二是《墉城集仙錄》之版本，亦見於
《太平廣記》。其中，《藝文類聚》、《搜神記》之版本保留了庶民對於神仙的素樸 憧憬，《墉城集仙錄》、《太平廣記》之版本，道教意味濃厚。196事實上，上述為最 早出、最詳細的兩種版本，後世所見的其他版本大致不出其右，如杜蘭香亦多載 於民間傳說，《晉書‧列傳‧曹毗》：
桂陽張碩為神女杜蘭香所降。毗以二篇詩嘲之，並續蘭香歌詩十篇，甚有 文采。197
記載杜蘭香曾降誥於張碩，曹毗雖具嘲諷意識，但仍將蘭香所降之誥語記錄下來，
《太平御覽‧人事部‧溺》：
神女姓杜，字蘭香。自云：「家昔在青草湖，風溺，大人盡沒；香時年三 歲，西王母接而養之於崑崙之山，於今千歲矣。」198
三歲為西王母接養於崑崙山，是承襲於最初《搜神記》之「阿母所生，遣授配君」
的記載，表明其為西王母接養，具崑崙山神女的不凡身份。199由唐末五代宮廷道 士杜光庭所編纂之《墉城集仙錄‧杜蘭香》，論及道教仙位品階自是異於其他版 本，當有較詳細之記載：
杜蘭香者，不知何許人也。有漁父者於湘江洞庭，投綸自給。一旦於洞庭 之岸，聞兒啼哭聲，四顧無人，惟三歲女子在於岸側。漁父憐而舉之還家，
〈報的觀念與行為〉。惟「以德報怨」的宗教家情懷和超出補償層次之「義」報，本文並未觸及。
196(日)竹田晃：〈「杜蘭香說話」について〉，收錄於東方學會編集：《東方學會創立二十五週年紀 念東方學論集》（東京：編集者出版社，1972 年），頁 463-473。
197〔唐〕房玄齡：《晉書‧列傳‧曹毗》（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新漢籍資料庫），金陵書局 本，頁 2386。
198〔宋〕李昉：《太平御覽‧人事部‧溺》（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新漢籍資料庫），頁 1958a。
199關於西王母的五個女兒，參見李豐楙：〈西王母五女傳說的形成及其演變──西王母研究之一〉，
《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 年），頁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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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育十餘歲，天姿奇偉，靈顔殊瑩，迨天人也。忽有青童靈人自空玄而下，
來集其家，携女而去。臨昇天謂其父曰：「我仙女杜蘭香也，有過謫于人 間，玄期有限，今將去矣。」於是凌空而去，自後時亦還家，其後於洞庭 包山降張碩家。碩蓋修道者也，蘭香降之三年授以舉形飛化之道，碩亦得 仙。初降時，留玉簡、玉唾盂、紅火浣布，以爲登眞之信焉。又一夕命侍 女齎黄鱗羽帔、絳履玄冠、鶴氅之服、丹玉珮，揮靈劍，以授於碩，曰：
「此上仙之所服，非洞天之所有也。」不知張碩仙官定何班品，傳記未顯，
難得詳載也。漁父亦自老益少，往往不食，亦學道江湘間，不知所之矣。
（5:21b-22b）
杜蘭香之傳說故事，在杜光庭彩筆潤飾綴補、增芟減益之下，內容之骨肉漸趨豐 滿。蘭香自言其為謫仙人，降於居於十大洞天包山中的修道者張碩，實具有一定 的法術能力，方可傳授「舉形飛化之道」，並以賜之玉簡、玉唾盂、紅火浣布等 傳度𧵥信可知，杜蘭香擁有神聖符命，具封神之權力，屬上清神譜中最高的群神
杜蘭香之傳說故事，在杜光庭彩筆潤飾綴補、增芟減益之下，內容之骨肉漸趨豐 滿。蘭香自言其為謫仙人，降於居於十大洞天包山中的修道者張碩，實具有一定 的法術能力，方可傳授「舉形飛化之道」，並以賜之玉簡、玉唾盂、紅火浣布等 傳度𧵥信可知，杜蘭香擁有神聖符命，具封神之權力，屬上清神譜中最高的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