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敘事：非經驗性的奇異敘事結構

第三章唐人小說知名信仰敘事結構分析

第三節變化敘事：非經驗性的奇異敘事結構

變化敘事結構，顧名思義即是著眼於變動與幻化的敘事情結作為故事文本的重要轉折處，藉由異於平常的事物啟人疑竇，吸引讀者閱讀的好奇心理，如強調主角的天資卓犖、奇珍異寶、異界仙境的奇幻氛圍。而變化敘事中包含一系列極富刺激、懸疑性的試煉描寫，用以凸顯仙、凡間之隔閡與阻絕。此節筆者將以敘事學序列理論加以分析其中的隱含內涵。

分析所羅列的四十篇唐人小說，可發現文本敘事中多可見逸出常軌、超乎經驗認知的情節。依據其所著重之人、事、時、地（景）等不同層面，筆者將其分為「稟質異操」、「試煉歷程試煉情景」、「靈異險怪」、「知名信仰」、「奇珍異寶」、

「休咎預言」、「夢中奇緣」、「現世情景、登仙情景與仙降場面」、「降真顯靈」等九種敘事結構，藉由顯露非常好或非常壞的非常敘事結構，鮮為人具或寡為人知的異徵，不斷地暗示讀者，此處所言的人、事、時、地，不同於一般經驗性建構的常規世界，強調仙凡之異，背後皆有特殊指涉，以下將詳細分論之。

217謝聰輝：〈修鍊成仙：上清經派仙傳的敘述結構功能〉，《修真與降真──六朝道教上清經派仙傳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所博士論文，1999 年，頁 143。

1.稟質異操

無論是在宗教內傳或是外傳中，關係仙傳敘事中，敘事者多有異於他人的行為，顯現出其自身的獨特性，「稟質」乃先天之形成，而非後天之經驗；「異操」

指異於常之德行操守，具有高尚之性情。如在〈韓愈外甥〉：「幼而落拓，不讀書，

好飲酒。弱冠，往洛下省骨肉，乃慕雲水不歸。僅二十年，杳絕音信」韓愈外甥自幼便可看出超乎年歲的殊異稟性，嗜酒、雲遊等跅弛不受羈馽的行跡，足見其性情異於常態的青澀少年，而是多了幾分老成練達之情狀，先驗性質地便與常人不同，具有修道之先質，遂與得道仙翁洪崖先生²¹⁸學道，以奇異道術共詠詩句竊助韓愈。〈田膨郎〉蕃將王敬弘所蓄養的小僕「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無往不屆」初出即具特出、姣好之面容與質地，又身懷絕技，以一「執毬杖擊之，

歘然已折左足」，顯露其神異之力。〈司命君〉中「生即張目開口，若笑之容，幼而頴悟，誦習詩書。元瓌所不及」據文本所示，元瓌位居御史，才能猶不及司命君，由二人之對比，凸顯司命君聰穎的資稟。〈王可交〉「好骨相，合仙，生於凡賤，眉間已灸破矣」、「可交身長七尺餘，儀貌殊異，言語清爽」藉由可交的非常的外在形貌，便可洞察其具備仙質道骨。隱含作者於敘事結構中「稟質異操」強調先驗性的本質，不受後天汙濁習染的、非經驗性的神性資質，具有強烈的命定、

天啟色彩。道教強調先天生長之人體結構和蘊藏於內在的道德修持，自外而內鉅細靡遺的諦視撿擇，緣於道教信仰深信人體之小宇宙，可符應於渾然之大宇宙，

與先天無雜之道炁合真。²¹⁹

2.試煉歷程、試煉情景

依循道教寶密重傳、擇人慎傳的宗教性格，除卻擇選具先天資質與高尚道德之士，亦須安插危難、困厄以試煉修道者的身心質地，檢驗修道者求道的決心。無論是流連於世間紅塵或是繭居深林，欲成道之人便需超脫於俗事紛擾，

以寶嗇生理、心理的精純無雜，以期其免羈於凡塵，成就修道之業。依筆者所歸納，試煉歷程可分為兩類，第一類為單次的考驗描述，第二類為多次性的考驗描述，以下分論之：

218「洪崖」首見於漢賦作品中，如張衡〈西京賦〉云：「洪涯而指麾，披毛羽之襳。」言在百戲中倡優所假扮之形象。參見見費振剛、胡雙寶、宗明華輯校：《全漢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7 年），頁 149。又葛洪《神仙傳‧衛叔卿》云：「帝復遣梁伯與度世共之華山尋之，至絕巖之下，望見叔卿與數人博戲於巖上，紫雲覆之，白玉為□，又有數仙人持幢節立其後，……度世曰：

『不審與父並坐是誰也？』叔卿曰：『洪崖先生、許由、巢父、太玄公、飛黃子、王子晉、薛容耳。』」所載之洪崖先生乃是一與衛叔卿對弈的仙人。參見﹝晉﹞葛洪：《神仙傳》（臺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1989 年），卷二，頁 1；《列仙全傳》中的記載與《神仙傳》無太大差異，惟知曉洪崖生平：「洪崖先生，或曰，黃帝之臣伶倫也，得道仙去，姓張氏。」參見﹝明﹞王世貞輯，

汪雲鵬校梓：《列仙全傳》（臺北：偉文圖書，1977 年），卷一，明萬曆廿八年刊本，頁 12。

219參見（法）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程薇譯：〈超越的內在性：道教儀式與宇宙論中的洞天〉，《法國漢學第二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7 年），頁 50-75。

（1）一次性試煉

此類敘事文本中，隱含作者對於敘事者安排一試煉，或是觀察者加以監視，

掌握敘事者一舉一動。〈劉法師〉「法師遂隨公弼行。三二十里，扳蘿攀葛，纔有鳥徑，其崖谷嶮絕，雖猿狖不能過也。而公弼履之若夷途，法師從行，亦無難。

遂至一石壁，削成，高直千余仞，下臨無底之谷，一逕闊數寸。法師與公弼，側足而立。」公弼欲登蓮花峰隨劉法師需跋涉險崖峭谷，千仞石壁，攀緣斫蓁莽而至，敘事者營造恐懼氛圍，以險途作為試煉其求道之心的虔敬與否。又〈華嶽神女〉與製造環境之險難不同，而是於人事的為難，「俄有貴人奴僕數人，云：『公主來宿』，以幕圍店及他店四五所。人初惶遽，未得移徙。須臾，公主車聲大至，

悉下，店中人便拒戶寢，不敢出。公主於戶前澡浴，令索房內，婢云：『不宜有人。』既而見某，群婢大罵」以公主奴婢的大聲喝斥，使眾人驚懼，後以與書生之衝突，作為公主觀察的契機，方知書生「頗開人意，不宜挫辱」，進而施予榮華、與之婚配。〈僕僕先生〉中休光對於僕僕先生身份之懷疑，「若仙當遂往矣；

今去而復來，妖也。…休光愈怒，叱左右執之」疑仙、惑仙的懷疑心理，對於無法掌握之身份，最終多歸屬為妖類，形成爭端，終至險難的發生；與〈僕僕先生〉

相同，〈畫工〉中亦是真真身份啟人疑竇，「其夕，乃遺顏劒，劒纔及顏室，真真乃泣曰：『妾南嶽地仙也，無何為人畫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奪君願。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趙顏欲以劍擊真真，促發危難的原因乃肇因於其心不誠之懷疑；〈義激〉所遭遇的危機，亦是緣於無法掌握的非常性，「凡為左右前後鄰者，

皆疑其為他：且窺見其飲食動息又與裏中無有異」因為懷疑，甚至懼怕，而加以窺伺，藉由觀察，欲分類其屬性，防止陌生人物造成己身的禍害，趨於防衛的敵對心態，亦是對於異於己者的為難。

（2）多次性試煉

除卻純然遭遇危險和遭受監視、窺探等充滿敵意性動作外，其中〈杜子春〉

和〈蕭洞玄〉兩篇不同於單次試煉，而是於敘事安插了多次試煉，凸顯重重關卡的危險、激烈，蘊含意義亦隨著敘事情節層層推進，導引出具修道之資格與否。

在「試煉」情節描述中，實可細分為若干序列，在多次性試煉中，可見立誓修道

→試煉→成功／失敗→試煉→成功／失敗，筆者將每次試煉的開始至終了視為一各自獨立亦可彼此相銜接各個階段，經由階段性發展，逐漸推敲出隱含作者於敘事結構安排上之用心，進而分析隱微的內在意涵。

依據克洛德‧布雷蒙（Cl. Brémond）所建構之「序列」（Séquence）理論（序列敘事結構圖示詳見緒論章），將〈杜子春〉編列為序列 A，其中包含兩段中間包含式，分別以 a1、a2 標示；〈蕭洞玄〉編列為序列 B，包含一段中間包含式，

以 b 標示。筆者以表格呈現發生事件中之「情況形成」、「採取行動」、「行動結果」

三項核心結構，並以箭號表示事件的推進，於表格右方說明、詮釋發展歷程之意涵，表格詳如下：

〈杜子春〉：序列 A

序列 A 開始

情況形成詮釋

子春視庭，唯一巨甕，滿中貯水而已。

道士適去，旌旗戈甲，千乘萬騎。徧滿崖谷。呵叱之聲，震動天地。有一人稱大將軍。身長丈餘。人馬皆着金甲。光芒射人。親衛數百人，皆杖劍張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將軍。」

道士叮嚀慎勿語後，始遭逢千萬軍馬威脅，試煉開始。

採取行動

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蝎萬計。

哮吼拏攫而爭前欲搏噬。或跳過其上，

子春神色不動。有頃而散。既而大雨滂澍，雷電晦暝，火輪走其左右。雷光掣其前後。目不得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流電吼雷，勢若山川開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間，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顧。

猛禽毒獸、風雨雷電之威脅，在眾多恐懼威脅下，子春皆泰然自若。

中間包含式 a1

a 1 序列開始情況形成詮釋

及鞭捶流血，或射或斫。

或煑或燒。苦不可忍。其妻號哭曰：「誠為陋拙，

試煉連及子春妻子，施予鞭打、燒煮等苦難，試圖以親情作為牽絆，然子春

有辱君子，然幸得執巾櫛。奉事十餘年矣。今為尊鬼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誰無情，君乃忍惜一言。」

雨淚庭中。且呪且罵。春終不顧。

亦不為所動。

採取行動詮釋

將軍且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剉碓，從脚寸寸剉之。」

將軍復以剉碓剉妻，苦難加重。

行動結果詮釋

妻叫哭愈急，竟不顧之。子春其心堅忍，不復掛念。

a 1 序列結束中間包含之支線意義施及子春自身和妻子的危難，皆無法動搖子春心念。

中間包含式 a 2

a 2 序列開始情況形成詮釋

將軍曰：「此賊妖術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間」敕左右斬之。

斬訖，魂魄被領見閻羅王，

曰：「此乃雲臺峯妖民乎，捉付獄中。」于是鎔銅鐵杖，碓擣磑磨、火坑鑊湯、刀山劍樹之苦，無不備嘗。然心念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

獄卒告受罪畢。王曰：「此人陰賊，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

人身之苦難已不起作用，因而轉而對魂魄施以試煉，後轉作女人，以來生的肉體痛苦作為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