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預期目標與貢獻
唐人小說創作意識漸由政治、輔教等附庸之功利性質轉為作家個人意志價值 的美學展演，然其意志之彰顯，仍究無法擺脫固有之敘事框架底蘊，甚或全然離 於政治、宗教之目的，而是以另一種面貌示人。本論文之目的，即藉由唐人小說 中呼名、問名、乃至隱名之情節形式，探討潛伏於其中，成為其內涵而難以自覺 之功利目的，望能助此領域研究累積。本論文囊括緒論和結論，共有六章，欲突 破之目標和學術之貢獻，茲列如下：
一、「知名信仰」之溯源與探考：對於六朝志怪筆記中真人不露相之情節，
奠基於巫術性思考原則之上，更進一步析解人類思維運作模式，並溯源考證此一 知名信仰於中國典籍中最早之記載，說明此一深層結構如何潛藏於中國文化心理 結構中。
二、「非卒章足以見志」的具體例證：李劍國指出，唐人小說雖已具有主體 意識，但並不完全脫離政治、宗教、道德等功利性質，而如是功利目的通常在「卒 章見志」的擬史傳論贊的機械式般的寫作模式中尤見端倪。93筆者認為，除卻藉 由小說家習於「足章見志」之敘事手法，藉由知名敘事模式之分析，即可窺見唐 人小說作者的政治、輔教目的，隱微地貫徹於全篇小說之中。
三、歸整出「知名信仰」一系之唐人小說：藉由理論之分析與歸納，可析理
出唐人小說中一系列作品，在有意識創作下，了解「知名信仰」之影響。立基於 李昉《太平廣記》分類之基礎上，實可歸整出屬特定類別中，再由些許作品中，
以「知名」敘事功能分為六類。唐人小說中大量出現知名原信仰的敘事模式，可 知此知名信仰之體用，具有其類別之特殊性，值得筆者細細勾連，探論「知名信
92參見（法）格雷馬斯（Algirdas Julien Greimas），吳泓緲、馮學俊譯：〈符號學約束規則之戲法〉，
《論意義︰ 符號學論文集 上》，頁 140-141。
93詳細論述，請參見參見李劍國：〈唐稗思考錄──代前言〉，《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頁 25-29。
22
仰」於有唐一代的傳衍與新創。
四、社會文化心理結構的意義探析：姓名可表一家祖宗血緣關係，唐時士族 重視門第觀念，唐人小說中出現知名信仰的敘事模式，於有唐時期具有強烈的社 會意義，探詢此信仰之運用，可進一步瞭解其中傳承、變化關係，發掘信仰自覺 和意識實踐，可窺見唐人們之於自我、家族、國族的社會身份意識認同。
五、深入了解知名信仰與道教之關係，並和唐代時代氛圍、政治政策、宗教 發展相互動。釐清並論述唐人小說知名敘事及信仰的獨特意義。
23
第二章 唐人知名信仰文化的傳承與創發
法國史家布洛克（Marc Bloch，1886-1944）曾言：「人類的時間永遠不會符 合時鐘的嚴格一致性。人類的事實要求度量的準則配合他韻律的變化，並要求它 的邊界有廣大的邊緣地帶。只有維持這種伸縮性，歷史學才有希望使分類符合柏 格森（Bergson，1859-1941）所說的『事實的真正輪廓』。」94本論文雖將時間斷 代為「唐人」小說知名信仰之研究，然所取材料多有跨越唐代之範疇，乃因知名 信仰非為一時一地之特殊結晶，因此須以歷時性資料考察，以便知曉了解其發展 脈絡。
綜觀中國小說史，除卻六朝志怪小說外，尚包含唐人小說、宋代話本以至於 明清神魔小說等，多喜以超驗性世界之街談巷議為題材，作為創作之談資。其乃 緣於傳承自古以降的風俗傳統，隨著邏輯思維發展而漸內化成自然流露、為之的 創作意識；而「知名」此一廣闊無際、淵遠流長的世界共相，便可作為探討中國 文化心理結構之取徑。為了探究「知名」觀念是如何形成？又如何發展？在諸多 人類學者的調查研究中，認為「知名」是原始人們重要的思維認知模式，值得先 做相關討論，以展開後文進一步論述其傳承關係。因此本章將先以人類學家由巫 術性思考原則下的人類思維模式討論「知名」，再將其置於中國文化脈絡下觀之，
自古籍、出土文獻擴及六朝志怪及相關田野資料，以期深入探討唐前此一思維於 中國文化心理下的承衍與變化。
第一節 巫術性思考原則下的人類思維模式
在美國當代奇幻文學作家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1929—2018）
的代表作《地海巫師》中，時常出現巫師隱藏真名以躲避危難的情節；且亦出現 知道他人真名，便可掌握他人性命的相關論述：
格得默然站立了片刻，有如剛剛收到天大消息的人，非得振奮精神，才能 接收。費蕖剛才送他的是一份大禮：讓他得知他的真名。除了自己與命名 的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一個人的真名。他可能在最後決定告訴他的兄弟，
或妻子，或朋友，但即使是那些少數人，只要有第三者可能聽到，他們也 不會以真名相稱。在別人面前，他們就像其他人一樣，以通稱或綽號來稱 呼，例如雀鷹、費蕖、歐吉安（意思是「樅樹毬果」）。要是一般人都把真 名藏起來，只告訴幾個他們鍾愛且完全信任的人，那麼，巫師這類終日面 對危險的人就更須隱藏真名了。知道一個人的名字，就掌握了那人的性
94（法）馬克‧布洛克（Marc Bloch），周婉窈譯：〈歷史分析〉，《史家的技藝》（臺北：遠流出版 社，1989 年），頁 174。
24
命……費蕖贈送的是只有朋友才會相贈的禮物：那是一項證明，證明未曾 動搖、也不可動搖的信賴。95
引文中顯露了對於真名的重視，掌握運用巫術的巫師保重自我的方式為隱藏姓名，
即是奠基於巫術性思考原則下的運作模式。英國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弗雷澤（J.G.
Frazer，1854－1941）對於巫術的定義即是巫術作為作為一自然的法則體系，決 定世上各種事件發生順序規律的一種陳述。96本節將由巫術性思考原則為發端，
並依循人類思維發展邏輯此一共相，探討知名信仰如何作為一心理結構潛藏於人 的亦是之中。
(一)交感與互滲的作用方式
在原始或半原始的思維中，人們缺乏將實體與其圖像、標記區別開來的能 力，容易將特徵近似或相同的事物混淆。因此，原始思維下的思考，圖像、
影子、名字和與其所相關之存在物間有神秘互滲的關係，亦具有生命屬性 和實體意義。97
原始人深信，物與物間彼此有可互相滲透的神秘力量，也就是說，任何圖像、符 號或物體等，都具自己的神祕力量，因此，原始思維受神秘的「互滲律」98所支 配。圖像、符號或物體之神祕力量要如何相互滲透，彼此交流，可藉由原始的巫 術、魔力思想結構加以理解：
古代巫術有兩種基礎的思想結構，一是「同類相生」，稱為類似律（law of similarity）或象徵律（symbolism），由此律而生的魔術，叫作「模仿魔術」
（imitative magic）。凡相類似而可互為象徵的事物，能夠在冥冥中互相影 響；二是接觸律（law of contact）物體一經互相接觸，在中斷實體接處後 還會遠距離地互相作用。99
95（美）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蔡美玲譯，《地海巫師》（臺北：共和國文化事業 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頁 108。
96
97方克強：〈我國古典小說中的原型意象〉，《文學人類學批評》（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1992 年），頁 187。
98路先‧列維─布留爾對互滲率之定義，是指存在物和現象的出現，事件的發生，是在一定神秘 性質的條件下，由一個存在物傳給另一存在之客體的神祕作用。取決於被原始人以最多樣的形式 來想像的互滲，如接觸、轉移、感應、遠距離作用等等。（法）路先‧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1857-1939），丁由譯：《原始思維》（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1 年），頁。
99林惠祥：〈原始宗教──魔術禁忌及占卜〉，《文化人類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1 年）， 頁 313-314。
25
由於彼此之間有所相似之處，或是曾經相互接觸，即使分離後，仍殘有彼此之神 秘力量。此神秘力量，便可以經由象徵律或接觸律「交互感應」，各圖像、符號 或物體等之神祕力量方可由此互滲。此即為何有些中非土人不敢走進掛著肖像的 房屋，散塔爾人（Santals）打獵以貓之名替代豹或虎，瓦拉孟加人（Warramunga）
不敢直呼蛇的名字，中國人的偶像崇拜和忌諱影子為棺材所覆蓋等，都是源於原 始巫術具有「交感」之性質。如同本文所欲探討之「名」與「存在物」之實體彼 此間的關係，看似是分離不相干的兩者，實非真正地分離，乃潛藏之內在具有神 秘互滲的關係。
原始巫術之運用，演化為積極巫術和消極巫術兩種：積極巫術乃人們藉由施 展此巫術，獲得自己所希望的結果；消極巫術則是避免出現不欲得到之結果，運 作方式是間斷因果間的神祕交感，即所謂「禁忌」。原始人之思維屬原邏輯思維 階段，相信圖像、符號或物體等神祕互滲之力量，因此奠基於互滲原則的巫術信 仰，在原始思維中始終深信不疑，深深銘刻於心理模式中，並隨著思維模式之發 展，傳衍至今。100積極巫術乃採主動、自發性地追求；消極巫術乃是積極地避免，
兩者並非截然二分，消極巫術所構成之禁忌將會隱微地刺激、影響積極巫術之形 成。吾人在思維模式、日常行為中無形地顯現巫術性思考原則，依循積極巫術的 行為模式行動，並經歲月沉澱積累，漸成人類心理之文化共相，構築為整體性的 文化心理結構。
(二)由集體無意識構築而成的文化心理結構
有人類學家主張世界原是一連續性、統一性的存有。在世人眼中，無論圖像、
符號、物體等，皆可藉由自身所有之神秘力量，再依據巫術性的思考原則：象徵 律（symbolism）或接觸律（law of contact），相互產生交感互滲，構成一完整的 世界圖式。在原始思維中，禁忌的產生，乃是因中斷事之因果的神秘交感，而間 斷、區隔之行為，促使分類之行為的產生：
依據原始禁忌，世界被區分為許多相互獨立的事物，而每一種事物都被賦
依據原始禁忌，世界被區分為許多相互獨立的事物，而每一種事物都被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