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49~1976 年中國電影中女性形象的演變
第三節 文革時期電影的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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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的社會變革措施,社會制度對男女兩性在法律、政治、經濟地位上的平等 相待,終於否定了兩千年來對女性理所當然的奴役與欺辱。同工同酬、婚姻自主 等政策法律的頒佈,使女性社會成員第一次在人身和人格上有了基本的生存保證。
然而實質上,性別卻消溶於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之中。楊遠嬰在〈女性文化語境 中的大陸女性電影〉一文中認為,這時期的眾多作品,階級陣營的劃分是根本的 劃分,男性與女性都不過是革命的齒輪與螺絲釘,女性的價值和意義只能包含在 革命與反革命的區別之中。風行了幾十年的《白毛女》和《紅色娘子軍》成為解 放女性形象塑造的模型。81而埃文斯(Harriet Evans)也認為中國的婦女解放被 賦予階級的意義而非性別的意義,階級始終是優先考慮的問題。82
戴錦華在〈可見與不可見:當代中國電影中的女性與女性的電影〉一文中認 為,由 1949-1959 年、從無到有、漸趨完善的革命經典電影形態中,逐漸消失了 的,不僅是男性慾望視域中的女性形象;而且在特定的主流意識形態話語及其一 套嚴密的電影的政治修辭學中,逐漸從電影的鏡頭語言中消失了的,還有慾望的 目光。電影敘事中慾望的語言及人物慾望目光的消失,銀幕上人物形象非性別化,
男性、女性間的性別對立與差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物間階級與政治上的對 立和差異。她同時認為在這一高度政治象徵化的革命經典敘事中,引人注目的是 女性的「新人」形象。那是翻身、獲救的女性,和這些解放的女性終於成長而為 的女戰士、女英雄。83在新中國的電影作品中如《白毛女》、《中華女兒》、《紅色 娘子軍》、《青春之歌》等,即呈現出這類型的女性形象。她們注定歷經苦難,被 侮辱、被損害,直到一個男性的共產黨人將她們贖出苦海。84
第三節 文革時期電影的女性形象
壹、樣板戲電影的創作原則與電影語言
文革期間,江青等四人幫對十七年來的中國電影事業,從影片創作、隊伍建 設、藝術教育到發行放映等各方面,都全盤否定,徹底砸爛,使電影界遭受到全 面的破壞和巨大的損失。與此同時,出現於中共建政之後,主要反映中共政治立
81 楊遠嬰,〈女性文化語境中的大陸女性電影〉,葉月瑜、卓伯棠、吳昊編,《三地傳奇:華語電 影二十年》(台北:財團法人國家電影資料館,1999 年),頁 157。
82 Harriet Evans, “The Language of Liberation: Gender and Jiefang in Early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Discourse,” in Jeffrey N. Wasserstrom, ed., Twentieth-Century China, pp.193-220.
83 戴錦華,〈可見與不可見:當代中國電影中的女性與女性的電影〉,李小江、朱虹、董玉秀主 編,《主流與邊緣》(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 年),頁 164-165。
84 戴錦華,〈可見與不可見:當代中國電影中的女性與女性的電影〉,頁 165-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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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的樣板戲,其影響力卻達到巔峰。1969 至 1972 年間,為了解決人民看戲難的 問題,及普及樣板戲,北京電影製片廠、八一電影製片廠、長春電影製片廠等,
將這些樣板戲拍成舞台電影片在全國發行放映,即成為所謂的「樣板戲電影」, 因此,文革時期的電影創作,已由革命戰爭電影演化成表現手法相當極端的樣板 戲電影。
樣板戲電影的政治意義遠超過文藝價值,其拍攝手法遵循著樣板戲塑造無產 階級英雄典型人物的根本任務及「三突出」的創作原則,所謂「三突出」,即「在 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 英雄人物。」85電影中的人物僅簡化為英雄人物和反面角色,影片的著眼點也只 著重於正面人物如何成為階級鬥爭中的英雄,缺乏內心情感世界的刻劃。此外,
在運用電影的特殊手法表現樣板戲的內容上,也形成了一套「敵遠我近、敵暗我 明、敵小我大、敵俯我仰」的電影語言。86
貳、樣板戲電影中的女性形象
中共建政後,男女平等、女性解放是社會改造的時代主題,進入文革時期,
樣板戲更是不乏形象鮮明的女性,但這些女性有明顯的「男性化」傾向,且是「去 慾化」的。大陸學者范玲娜的〈作為符號的女性―論「樣板戲」中革命女性的異 化〉,認為樣板戲中塑造了許多革命女性形象,但她們並沒有多少女性特徵,而 是作為階級政治的符號、男性界定的符號而存在,她們的階級、政治身份遠遠大 於她們的性別身份,而且在這些女性身上顯現出的多是男性特徵,在樣板戲中雖 然想給人一種婦女翻身作主人的印象,但卻將婦女置於階級、政治的話語之下,
讓她們無法發出作為女性的獨立聲音,樣板戲中的女性意識是完全被架空的。87 另一位大陸學者陳吉德也在〈樣板戲:女性意識的迷失與遮蔽〉中指出,在樣板 戲中,女性形象由於有著強烈的革命意識、民族意識和階級意識,因而自身的女 性意識、女性特徵就必然處於一種缺席的或被遮蔽的狀態。88
樣板戲的敘事模式看似拉抬了女性形象,實際上確隱藏著男性的話語霸權。
大陸學者彭松喬的〈「樣板戲」敘事:「他者」觀照下的女性革命神話〉認為,樣
85 鐘大豐、舒曉鳴,《中國電影史》,頁 130-131。
86 鐘大豐、舒曉鳴,《中國電影史》,頁 132。
87 范玲娜,〈作為符號的女性―論「樣板戲」中革命女性的異化〉,《涪陵師範學院學報》,第 4 期(2004),頁 28-31。
88 陳吉德,〈樣板戲:女性意識的迷失與遮蔽〉,《上海戲劇》,第 9 期(2001),頁 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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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戲大多以女性作為劇中的主人公或主要英雄人物,但她們身上卻缺少真實女性 應有的性別色彩,這一女性革命神話雖然表面上改變了女性的從屬地位,但卻並 沒有改變女性作為「他者」的歷史命運,「革命」只是在形式上解放了女性,然 後又通過「去性」及「花木蘭化」的方式把女性重新約束在以「革命」來命名的 男權話語之中。89宋光瑛的〈銀幕中心的他者:「革命樣板戲電影」中的女性形 象〉從女性的服飾符號、男性氣質來闡釋文革時期樣板戲中的女性形象,她認為 革命樣板戲電影塑造了一批積極、正面的女性形象,承認她們在民族革命事業中 所發揮的作用,並往往將其塑造成革命戰爭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的楷模,然而 在階級與性別相互重疊的話語中,女性依舊是被邊緣化、他者化並最終成為政治 符碼。90
此外,大陸學者翟建農的〈「文革」時期故事電影初探〉指出,在樣板戲電 影中主要英雄人物是神,沒有血親糾纏,全都是孤男寡女,毫無夫妻瓜葛、兒女 私情,有的只是同志情、階級誼。91李祥林的〈政治意念和女性意識的雙重變奏
──對 「樣板戲」女角塑造的檢討反思〉將樣板戲中的女性形象分為三類:一是 翻身型,如《白毛女》正是通過「人/鬼」轉換的敘事,控訴了舊社會對女性生 命的踐踏,歌頌了新社會使女性生命的再生;二是強者型,著重展現女性在政治 上的才幹,如《海港》劇中女主角是一個政治覺悟高、善抓「新動向」、在階級 鬥爭風波中站得高看得遠的基層領導幹部形象;三是翻身婦女兼強者女性型,如
《紅色娘子軍》、《杜鵑山》,從中可以讀出一部無產階級女性從翻身解放到成為 強者的整個人生革命史。92戴錦華認為 1965 年以後,當代中國電影中充滿了鰥、
寡、孤、獨的人物形象,此時,遭到潛抑與放逐已不只是女性的精神性別,而且 是人物的血肉之軀。93
1949 年中共建政前,中國電影主要受到好萊塢電影的影響;中共建政後,
由於與蘇聯在政治意識形態上的親緣性,此時的中國電影主要是受到蘇聯電影的 影響,只是 1959 年左右開始中蘇關係破裂,中國電影界開始批評蘇聯的修正主
89 彭松喬,〈「樣板戲」敘事:「他者」觀照下的女性革命神話〉,《江漢大學學報》,第 1 期(2004),
頁 43-47。
90 宋光瑛,〈銀幕中心的他者:「革命樣板戲電影」中的女性形象〉,《文藝研究》,第 4 期(2007 年),頁 103-111。
91 翟建農,〈「文革」時期故事電影初探〉,酈蘇元、胡克、楊遠嬰主編,《新中國電影 50 年》(北 京: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0 年),頁 300。
92 李祥林,〈政治意念和女性意識的雙重變奏──對 「樣板戲」女角塑造的檢討反思〉,《四川戲 劇》,第 4 期(1998 年),頁 18-22。
93 戴錦華,〈可見與不可見:當代中國電影中的女性與女性的電影〉,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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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電影,直至文革時期,中國電影與外界完全隔絕。中共建政後,在「文藝是為 政治服務」的政策下,「革命電影」是當時的電影主流,題材內容直接表現人民 的革命鬥爭生活,主要寫反抗、寫覺醒、寫階級性,而關於愛情、個人情感層面 則不能書寫,電影中的人物形象呈現非性別化的狀態,男女間的性別差異消失了,
女性形象有明顯的「男性化」傾向,並且是「去慾化」的;文革開始後,原本的
「革命電影」更演化成表現手法相當極端的「樣板戲電影」,由於電影中的人物 僅簡化為英雄人物和反面角色,而影片的根本任務僅是塑造無產階級英雄典型人 物,完全缺乏內心情感世界的刻劃,因此「樣板戲電影」中的女性被塑造成革命 的女性形象,她們缺乏該有的女性特徵,而是作為階級政治、男性界定的符號而 存在,也由於她們有著強烈的革命意識、民族意識和階級意識,因而自身的女性 意識就必然是缺席的,或被遮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