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Nussbaum 憐憫概念之探究
第二節 新斯多亞(the Neo-Stoic)情緒觀──斯多亞情緒觀之修正
Nussbaum 新斯多亞情緒觀主要採納古希臘斯多亞情緒觀點(ancient Greek Stoic view),此觀點主張情緒透顯出人類的脆弱性,認為情緒是人類面對無法掌 握的外在事物的表現(Leget, 2003: 561),Nussbaum 以此立場為出發點,並進一步 針對知識論和倫理學等領域進行拓展與修正。以下將 Nussbaum 的修正分別就情 緒擁有者之擴展、對外在善之肯認、及情緒觀之深化三個部分加以闡釋。
壹、從知識論角度修正情緒擁有者:擴展至非人動物(nonhuman animals)及嬰孩 Nussbaum 指出斯多亞學派將判斷視為「一種對表象的認同(an assent to an 普遍性
非本質 本質
全部(種):動物對於外在事物的判斷 部分
偶有性:感覺、行動、欲望、動機 固有性:x
共同(類)
特殊(種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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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earance)」(UT: 37),斯多亞學派認為,在人的認識過程階段中,起初人們會 先感知到外在事物的生發,接續才踏入認可階段,進而產生認同表象、拒絕表象 或是懸而不決三種可能(UT: 37)。這意味著判斷需要(require)認知的辨識能力,並 且,這項認知的辨識能力突顯了表象的認同與否,必定是一個自願行為(voluntary act) (UT: 38),基於此,便等同於排除了嬰孩和動物作為判斷主體的可能,因為 斯多亞學派認為嬰孩和動物沒有辨識能力。John Deigh(2004: 465)指出 Nussbaum 欲採取斯多亞學派的情緒觀點,又認為動物與嬰孩具有情緒能力,便需要修正斯 多亞學派關於判斷的觀點。
新斯多亞的修正觀點宣稱情緒是一種判斷,是關於這個世界(world),關於人 們如何評估這個世界的價值、對於世界事態(circumstantial aspects)的一種判斷,
也透顯出人類的脆弱和面對外在世界的無助(UT: 33 註 28, 43),就此而言,不管 對表顯事物有何種可能反應結果,判斷裡皆蘊藏著價值與幸福觀,且判斷是與個 人生活目標與生命目的的重要性息息相關(UT: 41)。因而,在新斯多亞情緒觀的 修正下,判斷可謂是情緒的充要條件(UT: 43)。再者,Nussbaum 宣稱非人動物亦 擁有情緒。因為她認為動物與人類同樣擁有認知、價值評估(evaluation)與幸福觀,
從一些動物相關研究也證實了斯多亞對情緒的洞見,意即,情緒涉及對世界的評 價判斷(UT: 125)。
縱使「認知-評價」情緒理論顧名思義強調情緒擁有者對於情緒對象的認知 信念與評價,不過,就 Nussbaum 的觀察,即便是人類也擁有無意識的情緒和信 念。譬如,日常生活中例行公事(routine)、對死亡的恐懼、無意識的愛,或是「2+2=4」
這樣的信念都是以無意識的型態存於生活中;準此,認知評價不要求情緒擁有者 把情緒當成反省式自我意識的對象,如此一來,動物理當也能擁有情緒(UT: 126;
Nussbaum, 2004b: 475),因為動物同人一般,在無自我意識的情形下,也可以區 辨生活中具威脅性與不具威脅性(nonthreatening)、受歡迎與不受歡迎(unwelcome) 的人事物(UT: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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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Nussbaum 也處理了語言(language)的議題。「認知-評價」理論 以寬鬆的定義來闡釋語言這個概念,語言不單侷限於口語文字表達,諸如圖像 (pictorial imaginings)、音樂映像(musical imaginings)或是表現在舞蹈中的動態形 式的意象(the kinetic forms of imagining)等都含括在語言的範疇內(UT: 127-128)。
Nussbaum 主張非以口語文字表達的生物(nonlinguistic creatures)也能擁有牠們獨 特的語言,雖然在闡釋語言的過程中不免存在著偏誤,但是,即使人們是藉著具 高度文明的媒介(sophisticated medium)來進行溝通,往往也未必能精準傳遞意義 (UT: 127)。
在鬆綁對語言的定義後,便使得跨物種討論成為可能,Nussbaum 宣稱跨物 種比較(cross-species comparisons)能產生重要的洞見,她提醒道,當人們太常將 重點置於口語文字表達方式時,跨物種類比可以揭示人類心理中的動物性(UT:
128)。就此而論,當 Nussbaum 從知識論角度將情緒擁有者擴展至非人動物和人 類嬰兒時,她也從而建立一套人類情緒發展理論,以下探討斯多亞倫理學的修正 後,接續將從情緒發展觀點形塑 Nussbaum 新斯多亞情緒觀的樣貌。
貳、斯多亞倫理學修正:肯認外在善(external goods)對於幸福人生的助益 承接上一部分斯多亞學派對「判斷」所持之觀點,Nussbaum 進一步針對「外 在善」這項議題修正斯多亞學派的理論。首先必須理解斯多亞學派所謂的外在善 並非源自於自身以外的事物,而是係指超出掌控範圍以外的人事物(UT: 42)。斯 多亞學派堅稱當人們不再追逐超出掌控的外在善,將焦點移置自身能把握的意志 與道德,盡可能地成為自給自足者,就可倖免傷害,也可避免成為情緒之奴,便 可不再為無法掌握的事感到痛苦(Nussbaum, 2004a: 6-7, 31-32)。斯多亞學派將情 緒與理性二分,並且聲稱情緒的產生是源自人們高估外在善的重要性(Nussbaum, 2004a: 11),這樣的立場顯然與 Nussbaum 情緒觀背道而馳。因為 Nussbaum 不但 不認為重視、依附超出能力範圍所能掌控的外在善是軟弱、有缺陷的,反之,她 堅稱此乃正確之事,可謂人之常情,並強調脆弱與情緒的聯繫(Nussbaum, 200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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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28-31):情緒源於無法掌握之事,並標示著某種程度的脆弱性(vulnerability) 和不完美的(imperfect)控制能力(UT: 43)。
斯多亞思想家 Marcus Aurelius 曾以小孩和玩具的例子類比人類錯估外在善 價值時的應對態度。Aurelius 說道,受苦的人們猶如找不到玩具而哭泣的孩子,
人們認為遺失玩具僅是小事一樁,但是,孩子的傷心難過卻是真切存在的感受,
將玩具歸還到孩子手中,並不表示將玩具視為具有高度價值之物,而是一種尊重 孩子的態度;申言之,關心人們失落外在善的痛苦感受,不代表認同他們的價值 評斷,Aurelius 宣稱企欲減緩他人之苦、關懷他人感受,乃是出自於對他人的尊 重(Nussbaum, 2004b: 478-479)。然而,在 Nussbaum 的認知底下,憐憫情緒必定 預設了對於苦難之嚴重性判斷,但就斯多亞情緒觀點而論,情緒總是伴隨著對於 外在善的高度評價,且斯多亞學派否定苦難是真正值得重視的,所以對 Nussbaum 而言,Aurelius 的態度不是憐憫情緒的表現,Nussbaum 否定的理由在於,此態 度並不是真切地重視他人的苦難,亦非懇切地認同不幸遭遇乃是一項至關嚴重之 事(Nussbaum, 2004b: 478-479)。總而言之,斯多亞學派拒斥情緒,並且認為高估 外在善之價值乃是產生情緒的緣故;但是 Nussbaum 則認為人類面對無法掌控的 外在世界和自身的必死性,將不可避免地使人類具脆弱性,這種脆弱性與情緒息 息相關,而情緒某種程度上係由於對外在善的側重,乃攸關人生幸福觀。除此之 外,就 Nussbaum 的觀察,她察覺有時人們所珍視的人事物,客觀而論未必是好 的、具價值性的,譬如父母與子女的關係,常常不涉及選擇,且往往是無條件的 愛(Leget, 2003: 561)。因而對於人事物的評價,是以情緒主體的視角出發,是幸 福觀的,其與情緒對象的實際價值則未必具有一致性。
參、深化情緒理論:將情緒的歷史性納入考量
除了從知識論和倫理學的視角切入逐步開展新斯多亞情緒觀,Nussbaum 亦 豐富新斯多亞的情緒觀。她指出情緒發端於人類幼年期(UT: 230),並以兒童心理 發展作品證成情緒的歷史發展變化,進而建構情緒的敘事架構(narrative stru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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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示早期幼兒對於父母供給營養與提供安全環境的依賴,在過程中體認到減少自 我需求、延宕滿足和對世界妥協讓步等經驗,此種與父母間的矛盾心理
(ambivalence)便是情緒之根源(Deigh, 2004: 467),申言之,許多情緒源自幼年時 期,衍生於人們面對無力掌控的外在事物的無力感和擁有動物身體之必死性的無 助感。這些情緒將與日後生活形影不離,往往我們的生命已經向前、習得新的價 值觀與世界觀,但卻總是壟罩在情緒陰影下,從未變更往昔的信念與價值 (Nussbaum, 2004b: 35-37)。人們時常未察覺或意識到過往的情緒,只在活動或情 緒宣洩時顯露,就 Nussbaum 的分析,正是因為如此,人們才會傾向將情緒貼上 不理性、非理性的標籤(UT: 230);然而,實際上的情形是,人們的情緒和信念極 可能具有孩童時期的信念和情緒,並未隨著時間推移的過程更迭。
「年幼時的情緒歷史(history of emotions),塑造成年情緒生活(emotional life)」(UT: 230)。準此,Nussbaum 豐富了情緒概念,情緒因此不單僅是當下的 感受及反應,而是有其歷史性,情緒的歷史在人類生命中是極為重要的一環(UT:
235)。憤怒(anger)、憎恨(hatred)與噁心(disgust)等負面情緒猶如種子蘊藏在每個 人的內心深處,深植人類生活結構中,矛盾之情(ambivalent)的產生,是由於人 對於對外在事物的無力掌控,以及人們對於自己的動物身體產生的無助感(UT:
234)。從 Donald Winnicott 所提出的「虛假自我」(false self)概念,以及日常生活 中社交禮儀的矯飾(polite social veneer)都顯示了人們蘊藏在底層的情緒(UT: 230)。
研究者察覺此見解就某層面觀之,好似 Virginia Satir 所倡的冰山理論(Satir Model):
每個人宛如一座冰山,海平面以上的外顯部分極少,更多的是內隱部分,不僅他 人難以碰觸,自我本身可能也未察覺。95
有鑑於此,Nussbaum 宣稱持非認知觀點的情緒理論將難穩當處理(do justice to)早期依附的議題,另一方面,即便是站在認知立場的情緒理論也要考量這些
95 Satir 的個人冰山隱喻,在水平面以上的是個人行為;在水平面上的是與他人的應對方式,這 些是透過學習而來的;水平面下的分別是:感受,意義、觀點與理解、期待與要求、渴望與渴求,
最底層才是內在最深層的自我(江麗美、魯宓譯,2008:5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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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於嬰兒期的舊有認知(UT: 232)。準此,Nussbaum 新斯多亞情緒理論,將情緒 的歷史性納入考量,從情緒的發展層面加以探討,保有嬰兒依附、幼年情緒認知 的探究空間(UT: 232),這一點使得新斯多亞情緒理論深富教育意涵。猶如前述,
情緒是乘載著價值的判斷,其中包含了思維與信念,就此觀之,可瞥見教育的一 線曙光;換言之,當建立一套新思維與新信念後,所引發的效應將不僅是停留在 行為上的轉變,而是能翻轉固有的情緒地圖,此為教育功能可發揮之處。
Nussbaum 指出在這樣的理解下,德行便沒有必要如同 Kant 所建構的論點那樣,
需藉著意志(will)去壓抑存在人類個性中受情緒所驅使的衝動(UT: 232-233),而是
需藉著意志(will)去壓抑存在人類個性中受情緒所驅使的衝動(UT: 232-233),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