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死囚的末日》─死刑犯生命的最後歷程
第二節 斷頭臺的本質與表演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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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在世未能見到法國廢除死刑，但宛若先知引導思潮的他，必定預測到法國終會 廢除不人道的死刑。
第二節 斷頭臺的本質與表演性
1.斷頭臺的本質
雨果在 1820 年時曾目睹犯下謀殺案的陸飛爾正要被送往斷頭臺，他很難理 解，眼前活生生的一個「人」，就要被「人」殺了，砍成兩半，震驚之餘，引發 悲憫。在正視死刑時，更讓他質疑社會竟然做出與犯人同樣的冷血犯行，這分明 是反向教育，而刺激他寫書反對砍首示眾，反對死刑。1825 年夏末，當他要去 羅浮宮圖書館時，巧遇他的朋友勒飛弗（Jules Lefèvre），邀他隨同群眾前往葛列 夫廣場準備觀看弒父的犯人被處死刑。而他的朋友只是因為正在寫一首關於斷頭 臺的詩，而想親眼觀看斷頭臺的行刑情形。雨果難以想像執行死刑變成節慶表 演，群眾相邀旁觀，興奮吶喊，甚至攜帶水果與酒，一邊飲酒作樂，一邊觀賞死 刑之執行，有如羅馬競技場。幾次目睹斷頭臺的斬首示眾與群眾的非理性，更讓 他對斷頭臺深惡痛絕，決意寫下《一個死囚的末日》，昭告天下，反對死刑121。
法國斷頭臺 guillotine 的名稱取自 Joseph-Ignace Guillotin 醫生的姓吉佑當。
但事實上，斷頭臺並非他所發明。身為立法者的他在 1789 年 11 月 28 日提出，
不論犯人的社會階層或罪行，同類犯罪都應得到平等待遇的行刑（Les délits du même genre seront punis par le même genre de peine, quels que soient le rang et l'état du coupable.），且應以快速的機械進行，以減少痛苦。斷頭臺的設置促使死刑的 執行實踐了明顯的平等原則，因機器無法辨識身分階級，貴族平民、掌權者與被 統治者，而一律給予相同的死刑待遇122。他的意見在 1791 年被採納，同年議會
121 http://lettres.ac-rouen.fr/francais/dernier/biographie3.htm
122 Anne Norton, “After The Terror: Mortality, Equality, Fraternity”, in The Killing State : Capital Punishment In Law, Politics, And Culture, ed. by Austin Sarat, N.Y.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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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法律規定「所有死刑犯一律斬首」(«Tout condamné à mort aura la tête tranchée.
»)。爾後外科醫師路易（Antoine Louis）藉助於機械工程師史密特(Tobias Schmidt)，改良原先彎月形的刀片形式，而採梯形的刀片設計斷頭臺，才能迅速 有效的行刑。斷頭臺最初在碧沙灘，以羊和屍體測試，被稱為路易塞(louisette) 或路易松(louison)。後來，不顧吉佑當醫生的抗議，被當時的國會記者以其姓氏 通稱斷頭臺為 guillotine 而流傳後世123。民間將斷頭臺稱作國家剃刀（le rasoir national），或寡婦(la Veuve)124。
特別的是，斷頭臺不屬於公物，而是執行官的私人工具。而執行官和法官都 避免直呼斷頭臺的名稱，而以「正義之柱」（bois de justice）稱之。在法國，執 行的日期或總統駁回特赦申請的情況，死囚一概不知。所以對死囚來說，每晚都 恐怕是最後一個夜晚。星期六或節日的前夜除外，因為次日不執行死刑125。
在 1791 年前的制度下，犯人依其罪行及條件而有不同的行刑方式，對待貴 族以劍或斧頭斬首(la décapitation à l’épée ou à la hache)、搶劫者以絞刑(la
pendaison)行刑、異端份子以火燒死(le bûcher)、攔路搶劫的強盜處以輪刑裂肢(la roue)、弒君者以四馬分屍刑(l’écartèlement )126。因為不論是前述哪一種方式，都 可能因工具的失靈或執行的過程過長，而導致死刑犯須延長受死的時間，增加其 痛楚，且相當不人道。吉佑當醫生的用意是為了提供給死刑犯更人性化、更有效 率、更快速的方式死亡，避免殘忍的折磨127。相對於當時的環境，吉佑當的構想
123 他的後世子孫，不願背負污名，早已改姓。
124 http://www.herodote.net/histoire/
125 Ibid.9, pp.126-127。
126 Ibid.9. pp.88-89.
127 任何方式都有其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難以確保減低死刑犯的痛苦。雨果在 1832 年為《一個 死囚的末日》寫序時，曾述及一死刑犯因劊子手操作斷頭臺不當，導致死刑犯未一次人頭落 地，而是連續五次刀子升起落下，才砍斷死刑犯的頭。在這過程中，死刑犯撐著未斷的頭，
慘叫著請求赦免，後來群眾不忍，紛紛向行刑的劊子手投擲石頭。Ibid.80, p.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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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慈悲的；諷刺的是，歷史演進至今，斷頭臺卻被視為殘暴的象徵。法國最後一 次以斷頭臺執行死刑是在 1977 年 9 月 10 日，1981 年正式廢除死刑。也就是說，
法國從 1792 年起持續使用斷頭臺行刑將近兩百年的時間。為此，1964 年英國媒 體還質疑嘲諷法國的假仁慈，只有法國才會辯稱斷頭臺的行刑是最沒有痛苦又最 快的方式128。
雨果在《一個死囚的末日》中，以諷刺的手法，呈現斷頭臺的特質。人們說，
在斷頭臺下不會有痛苦折磨（而事實上斷頭臺的設計真的是為了減少死刑犯的痛 苦），死於斷頭臺下，簡單俐落。但走到斷頭臺臨終之前的歲月，既漫長又難熬，
所有的折磨痛苦焦慮，全集中在這一段路途中。走向萬劫不復的末日前，血液彷 彿一點一滴流失，智力也壓縮殆盡。而旁觀幸災樂禍的群眾議論紛紛，事不關己 地安慰著說道：「砍頭是不痛的」。然而被砍頭的人難道會感謝：斷頭臺發明得好，
機器設計得不錯，一點也不會痛(“C’est bien inventé.”, “ La mécanique est bonne.”,
“Cela ne fait aucun mal.” )。依發明斷頭臺的吉佑當醫師樂觀的想法，死刑犯被砍 頭時，應該不會有任何感覺，頂多只是脖子上輕輕的涼意(“légère fraîcheur dans le cou”)129。
2.執行死刑的表演性
有別於今日死刑執行的隱密進行，十八世紀時以公開處決的方式行刑。公開 處決，事實上是一種儀式，深具意義：1757 年 3 月 2 日，謀刺法國國王路易十 五世的達米安（Damiens）被公開議罪，判處死刑，他將「乘坐囚車，身穿襯衫，
手持兩磅重的蠟炬」，「被送到葛列夫廣場，那裡將架起行刑台，用燒紅的鐵鉗撕 開他的胸膛和四肢的的肉，用硫磺燒焦他持著弒君凶器的右手，將融化的鉛、沸
128 St. Petersburg Times, Sep.17.1964.
129 Ibid.82, p.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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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的松香、蠟和硫黃澆入撕裂的傷口，然後用四馬分肢，再焚屍揚灰130。」
在行刑過程中，刑吏以鐵鉗撕裂達米安的胸部、手臂與腿部時大費周章。沸 騰的溶液注入被撕裂的傷口後，馬匹拖曳達米安四肢的過程，不是很有效率，還 要更換方向、增加馬匹，仍然無法達到預期以馬分肢的效果。最後在刑吏切割大 腿根部之後，馬匹才得以拖拉分解犯人的四肢，最後再將肢離破碎的犯人身體丟 入火中燒毀。在這個過程中，犯人都親眼看著所有的酷刑在自己身上進行著，其 痛苦非一般人所能想像。而整個過程不止執行死刑的官吏，更有不計其數的民眾 在場觀看。
公開展示酷刑使得法官、刑吏成為共犯，在眾目睽睽之下，聯合進行另一樁 不人道的犯行，事實上與罪犯所為罪行的野蠻程度相當，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也難怪身為立法者的計佑當(Guillotin)醫生，不忍罪犯死前受太多折磨與凌虐，
而提出建言，以改善行刑方式，降低罪犯痛楚。
在《一個死囚的末日》書中，犯人在聆聽宣判前，他的姓名與罪行已吸引了 大批群眾到庭旁聽，就如同「一群烏鴉圍繞著一個屍體」(“…comme des corbeaux autour d’un cadavre.”)131。而當審判長宣判之後，看熱鬧的群眾更激動地叫囂「死 刑！」「死刑！」或許有人認為惡人受懲，罪有應得，大快人心，但也有人因公 開處決死刑「千載難逢」，對死刑的期待，就像對觀賞盛大表演的等候，更像買 到一張免費票，可以恭逢其盛。
行刑前，在市政府囚房內，死刑犯從窗戶看到黑壓壓等候看熱鬧的人群，笑 著等候他的出現，開始全身緊繃、發抖、心跳都快停止了。即使他等候這一刻已 久，但仍感受意想不到的恐懼。萬頭鑽動的人群急切等候死刑犯的出現，看到死
130 Ibid.15, p.3。
131 Ibid.80, p.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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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犯後，鼓掌吶喊，廣場上人山人海132。而當死刑犯跨過柵欄，人群中引起的騷 動與聲響，震耳欲聾。執行死刑的葛列夫廣場周邊的小酒館，出租桌椅、木架、
馬車等提供給觀賞的群眾，並吆喝著：「誰要租位置？」更顯現人性冷漠無情的 一面。在前往斷頭臺的途中，來自窗邊、橋上、商店等四面八方的喧嘩聲與眼光，
沈重地包圍並壓在死刑犯的身上，人們愈來愈大的歡笑聲、尖叫聲將死刑犯送到 斷頭臺前。此情此景，儼然舞台上演著精彩好戲，博得觀眾喝采。
雨果曾一再描述群眾的出現與反應，顯示了「群眾」在執行死刑過程中的不 可或缺性。除了死刑犯和刑吏之外，群眾是重要的主角，少了他們的觀賞、吶喊 和參與，公開處決的儀式將變得索然無味。群眾高度參與的興趣及快感，提高了 執行死刑的表演特質，也顯露公開處決的野蠻殘暴與缺乏人性的一面。斷頭臺不 只是為了死刑犯而設，更為了群眾而設置；不僅死刑可怕，群眾的變態心理更教 人毛骨悚然，有如羅馬競技場。
十八世紀犯罪真相通過公開的刑罰直接表現出來，使得犯罪者成為對自己罪 行的宣告者，也呈現懺悔的場面，並將公開受刑與罪行本身聯繫起來，最後，行 刑的緩慢過程、突如其來的戲劇性時刻，犯人的哀嚎和痛苦可以成為司法儀式的 結束133。
公開處決不僅是一種執行司法公權力的儀式，也是政治權力展現的儀式。犯 罪行為人觸犯法律等同於威脅到君主的權威，所應得到的報應，不只是一死，而 且在死亡的過程中，受盡凌辱，同時發揮警告潛在犯罪人的作用。只有君主的權 力至高無上，不受威脅，甚至可以任意撤銷判決或加重刑罰。在刺殺法國國王路 易十五的達米安案件中，對於膽敢挑戰國王權威的人凌虐至死，將其血淋淋、悽 慘的下場公諸於世，鎮壓、威嚇及遏阻犯罪的目的至為明顯。
132 雨果有意強調人等候觀看執行死刑的人山人海，而重複強調三次“de la foule”,“de la foule”,“de la foule”（群眾）。
133 Ibid.15, pp.4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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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將肉體作為刑罰的主要對象的懲罰儀式，逐漸消
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將肉體作為刑罰的主要對象的懲罰儀式，逐漸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