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死囚的末日》─死刑犯生命的最後歷程
第四節 面對死亡的身心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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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死囚的末日》的死刑犯關在八步長寬、四面石牆的小囚房內，沒有窗 戶或氣窗，頂多是九個拇指長寬的高處小孔，嵌上十字形鐵條。從具體的數字可 以提供讀者更清晰的概念，也看出雨果鉅細靡遺的以數字彰顯囚房的不人道。囚 房轉角凹處，就放著一捆稻草，讓犯人休息睡覺。空氣和陽光不確定會不會進入 這個石頭牢房。在夜裡，他提燈觀看四面牆壁上佈滿的圖案、文字和幾經塗抹的 名字。似乎每個死囚都想留下一些痕跡，不管是用鉛筆、粉筆或炭筆，不管是真 情流露或是政治聲明。他在牆壁上搜尋先前死刑犯的心聲與情緒，直到看見一個 斷頭臺的圖形而嘎然停止。片刻之後，他又發現許多名字，曾經犯下兇狠殘暴罪 行的姓名，包括弒親、殺妻、分屍兄弟、醫生毒死病人及砍死數名小孩等。在同 一囚房中，諸多冷血的殺人犯留下他們最後的想法與痕跡，這些也刺激著死刑犯 的神經。
他開始夢見小小囚房中充滿了奇形怪狀的人，左手提著自己的頭，再用嘴咬 住沒有頭髮的頭。究竟是夢境、幻覺或現實，是煙霧或想像，無論如何，都讓他 害怕得發狂。死亡的魔咒，無所不在，透過牢房的牆壁逼嚇死刑犯。從碧沙灘監 獄被押送到巴黎法院附屬監獄（la Conciergerie），讓他害怕得手腳冰冷；心跳都 快停止了。再從巴黎法院附屬監獄到市政府，他完全被死亡陰影所籠罩，在宛如 鬥牛場的市府廣場，沿街的鼓噪聲更令他心焦，自己猶如代宰的鬥敗公牛。
第四節 面對死亡的身心反應
死亡，從古老的文化至今，一直是令人厭惡、避諱及恐懼的議題。在我們的 潛意識中，很難想像與相信我們的生命終有一天會在地球上終結、消失。對於自 然死亡，人都存有莫名的不安，更何況對於死刑犯而言，生命的完結歸因於外力 的介入，由他人決定。死刑犯自被宣判死刑起，即開始倒數計時，在有限的時日 中，死亡一步步逼近，其中複雜的心理變化，非一般人所能體會。
著名研究死亡專家及精神醫學家古柏羅絲(Elisabeth Küber-Ross, 1926-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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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就瀕臨死亡者的心理反應分為五階段包括：否認與孤立（denial and isolation）、
憤怒（anger）、討價還價（bargaining）、沮喪鬱悶（depression）、接受（acceptance）
147。
以上的五種心理反應階段，不僅適用於垂死病人的身上，對於被迫面對死亡 的死刑犯而言，縱未依其反應順序，也同樣適用。正如瀕死的病人被送到急診處，
經歷運送的不適與環境的陌生，以及被當成物體般、成為儀器操作對象的遭遇，
死刑犯也經歷被押送監獄乃至轉送死牢等候執行、身處陌生封閉苦悶的環境，及 遭受非人道的待遇。死刑犯與被判處有期徒刑的犯人處境的差異在於，前者每多 過一天，就愈接近死亡一天；而後者則是每經過一天，離重見天日的自由，就更 接近一些。可以想見，瀕死的過程是可怕寂寞的、機械性而沒有人性，只會引起 對未知的恐慌。也許只有以追求真理自許的蘇格拉底，即使自認不諳死亡本性，
仍能主張「男子漢應當在平靜中死去」148。
書中的死刑犯，即使知道自己的罪名，也難免震驚或否定即將面對死亡的事 實。無論他做什麼，判處死刑的聲音都在耳邊縈繞，揮之不去。即使想要轉身忘 記或閉上雙眼，死刑，都不停擾亂他的心神，緊緊依附著他，不管白天或黑夜。
死刑，甚至化為一把刀侵入他的夢境。
死刑犯聆聽宣判前即已焦躁不安、恐怖驚慌、憂愁疲憊、難以入睡，且不由 自主地牙齒打顫、雙手發抖且兩腿發軟，步履踉蹌。預測可能的死刑時，即開始 產生否定的心理─八月晴朗的早晨八點半，這些善良的陪審團，不可能宣告死刑 的。
但他已嚇出一身冷汗、舌頭打結了。自宣判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能正常地 呼吸、心跳與生活。天空與花朵瞬間褪了顏色，而顯得蒼白；過往的女人與小孩
147 Elisabeth Küber-Ross, On death and dying, New York: Macmillan, 1969, pp.35-99.
148 簡旭裕，〈面對死亡：死亡態度的歷史演進〉，歷史月刊，No.139，1999. 8，p.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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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成了鬼魂的氣息。死刑犯也在群眾粗暴衝向他，高喊「死刑！」、「死刑！」
時，終至內心崩潰。雨果將犯人接到死刑判決那一刻的驚恐與焦慮，沮喪與鬱悶，
透過他的身心變化，描寫的極為細膩生動。
在驚恐之餘，死刑犯也認命地想到他曾讀過的一句話：「每個人都被判死刑，
並科以不確定之緩刑」(“Les hommes sont tous condamnés à mort avec des sursis indéfinis”.)149。即便認命，他仍不禁產生對生命的質疑。死亡的人前仆後繼，而
他還有多少活著的日子？他開始出現討價還價的心理。
行刑前二小時四十五分鐘，死刑犯開始頭痛欲裂，腰部冰冷、前額燒燙，起 身或彎腰時，如同液體在他大腦中流動，他的腦漿衝撞著腦袋內壁，開始抽慉顫 抖如遭電擊，眼睛灼熱刺痛，手肘也疼痛150。但他似乎逐漸接受死刑的命運，而 以為再過二小時四十五分鐘，他就會「痊癒」，可以終結難以忍受的身心折磨。
而在步上斷頭臺的階梯前，還心存僥倖，也許可望在最後一刻，獲得特赦，其錯 綜複雜的情緒，顯露無遺151。
等待死刑的死刑犯，所受煎熬與壓力是很難忍受的，其所遭受的的心理狀 態，大致上有無力感（powerlessness）、恐懼（fear）、情緒上空虛感（emotional emptiness）。因其無法脫離監獄的生活環境或加以改變，整日面對封閉而走向滅
149 Ibid.80, p.68.
150 Ibid.80, p.131.
151 死刑犯被宣判後自知，將死於監獄，除非重新審判、上訴成功或減刑，才能免於一死。死刑 犯往往在微弱的希望及悲慘的絕望中擺盪。美國刑法學家 Robert Johnson 研究死刑犯發現，
死刑犯因逼近的執行死刑而飽受精神上的折磨。他們會想像自己死刑前的行為、執行所受的 痛苦，並懷疑到時會腿軟走不到死刑執行室。許多死刑犯受到行刑的惡夢糾纏，百分之七十 嚴重沮喪及患有精神異常(psychosis)。死刑犯經過幾年的監禁，精神上已消磨殆盡，接近情 感上死亡(emotional death)，剩下的就是殺掉身體。Ibid.48, pp.52,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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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的囚房，以及感受被親友及社會遺忘或拋棄的失落感152。
行刑前的日子，每一日、每一刻被逼迫面對死亡，身體上受困於監獄有形的 空間，精神上則禁錮於封閉窒息絕望的思維。若說精神層次高於身體的層次，則 對於精神所施加的磨難而受苦的程度，應不亞於身體所承受的痛苦，也非筆墨所 能形容。死刑犯在宣判死刑之際，即開始承受巨大的痛苦，活一天算一天，每天 獨自凝視著死亡的逼近，無時無刻不在天人交戰，即使知道終究無望，也企圖想 從劊子手手中掙扎逃離153。若死刑犯已處於生不如死的情境，則其對於所為的罪 行，已付出代價，也足以達到懲罰的效果154。
死刑犯因其所涉案件、本身個性及背景環境，以致其心理狀態錯綜複雜，約 略可分為八種類型包括，任勞任怨型、堅守原則型、不滿現實型、聽天由命型、
善於表演型、足智多謀型、個人英雄型、陰沈投機型、暴力型。依各個類型差異，
所呈現之行為態度各異。
1.任勞任怨型的死刑犯沒有家人關心與經濟來源，低聲下氣，甘心受人使 喚；2.堅守原則型的死刑犯不向人低頭、不接受施捨與貪圖享受，平時沈默寡言、
與世無爭，但被惹惱時會力拼到底；3.不滿現實型的死刑犯性情偏激、怨天尤人，
152 彭聖斐，〈論死刑之存廢─以死刑存置論與死刑廢除論之各論爭點為中心〉，全國律師，
1997. 12，p.45。
153 對死亡的恐懼，從生理學上分析，其根源係建立在無法滿足的生命欲求上。遭受阻擋的生命 欲在心中激盪、發酵的結果便形成對死亡的恐懼。當死刑犯知其所能存活的時間有限，生命 欲處在被阻擋的狀態。對生命的執著，日夜在心中翻滾沸騰，且毫無解決之道。雖然生命持 續受到死亡的威脅，但仍持續對生命欲展開激烈的攻防戰，是真正的死亡到來與人類的意識 停止活動前，一場永不止息的戰鬥。參閱岸本英夫著，闞正宗譯，《凝視死亡之心》，臺北 市：東大，1997，pp.125-126。
154 曾與死刑犯相處的精神病醫師發現，死刑犯的監禁導致幽閉恐懼症(claustrophobia)及長期的焦 慮與沮喪。聯合國定義的虐待(torture)，包含嚴重的痛苦或折磨，不論生理上或精神上。事 實上，在死刑監獄中等候與劊子手的約會已等同於心理上的虐待。死刑執行的威脅可說是最 恐怖形式之一的虐待。Ibid. 48, pp.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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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事生非，危險性高；4.聽天由命型的死刑犯，自認無命再回社會，心灰意冷，
接受命運的安排；5.善於表演型的死刑犯喜歡作秀，找主管麻煩，自以為是，提 高自己在人犯中的地位；6.足智多謀型的死刑犯喜歡代其他被告打官司，寫答辯 狀，頭腦冷靜，喜歡操控；7.個人英雄型的死刑犯特立獨行，沈靜不與人交往、
不受指使；8.陰沈投機型的死刑犯會察言觀色，視情形奉承利誘或威脅恐嚇，屬 智慧型的人犯；暴力型的死刑犯本性頑劣暴躁、惹事生非，對人恐嚇施暴，沒有 自信、充滿憤恨155。《一個死囚的末日》書中不知名的死刑犯，獨來獨往，觀察 周遭，紀錄觀察感想，不多話，少與人交往，不鬧事，也不受指使。雖然企盼獲 得特赦，免除死刑，另一方面，又認命接受自己每個人都難免一死的想法，兼具 聽天由命型及個人英雄型的特質。
死刑犯在監獄中被切斷過去，也失去未來。面對不確定的生命，確定的死亡，
幾乎同時是活著又是死了的活死人。在死前等待行刑前生命已遭毀壞，殺人者殺 了一回，自己卻被判兩次死亡，而第一個比第二個更為嚴重惡劣156。雨果藉由死
幾乎同時是活著又是死了的活死人。在死前等待行刑前生命已遭毀壞，殺人者殺 了一回，自己卻被判兩次死亡，而第一個比第二個更為嚴重惡劣156。雨果藉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