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佛之會通

華嚴宗是以《華嚴經》為其思想的主要理論依據，此宗與易學理論之會通，

同樣是以華嚴學說來體現。被後人推為華嚴宗初祖的杜順，在其著作中還不曾有 以《易》解《華嚴》的痕跡，接著智儼亦祇發展其師杜順的心要，仍未見有援《易》

解佛的傾向。此後，正式完成華嚴宗的法藏，在其華嚴學說中，始有以《易》闡 發佛學思想的印記，如在其《華嚴經探玄記》中，釋善財童子的「南行」參訪善 知識，他如是說：

南有四義：一是正義，如指南之說等，表所向非邪故；二是背暗向明義，

表舍障向理故；三是離增減義，如日東出西沒，是增減相，南離兩邊，表 中道法界；四是生義，謂南主其陽，是其生義。¹

法藏釋「南」為正、明、理、中道、生、陽等義，很明顯是擇取《易》理發揮華 嚴教義。〈說卦傳〉釋〈離〉卦曰：「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

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²雖然法藏沒有明白表示其釋「南 行」諸義的根據，但對照〈說卦傳〉即可一目了然。而後澄觀、宗密，皆精研儒、

道之學，故其著作中，時或引用《易》理來評釋。唐君毅先生說：「如澄觀《疏 鈔》卷一，以易之天道喻智正覺、人道喻有情、地道喻器世間。宗密《圓覺經疏 抄》序以『元亨利貞，〈乾〉之德也』與『常樂我淨，佛之德也』對言。」³以上

1 《華嚴經探玄記》，《大正藏》第 35 冊，頁 453 中。

2 朱子《周易本義》，臺北：武陵出版有限公司，1999 年，頁 324。

3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三），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0 年，頁 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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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嚴宗人，他們的思想建構，雖有可能受到《易》學觀點的影響或啟示，然而，

他們卻從未正式明說，因而只是間接性的；真正直接徵引《易》學義理會通《華 嚴經》者，是由李通玄開其端。他首次以《易》學陰陽五行等原理來詮解經義，

使華嚴性海思想在與《易》理的相互輝映下，大放異彩。這也是李通玄《新華嚴 經論》之所以能在華嚴諸注疏中獨樹一幟，而在華嚴思想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最 大因素。

本節將李通玄在論述《華嚴經》思想時，具體運用《易》理所採用的「方隅 表法」、「取象表法」、「託事表法」三種詮釋手法，一一解析。

一、方隅表法

李通玄以易佛會通論述《華嚴經》思想，所以採取「方隅表法」，因為法界 性無形，必待緣而顯，以是論云：

明練十方儀式主方神，又主方神隨方迴轉，意明隨方法迴轉以度眾生。然 實大象性自無形，體虛融而非跡，隨方表法，法逐緣分。聖人垂訓於俗纏，

還以俗緣中事物而表法。只如亡言之理，不可以引蒙；絕像真原，不可以 益俗，是故以方隅而表法。⁴

佛出現於世之一大事因緣，乃為開示眾生令悟入佛道，共證正覺。然而，佛法玄 遠高深，不可思議。即如亡言之理，言語道斷，焉能接引初機？絕象真原，心行 處滅，如何利俗啟迷？故需利用世間法來闡揚，才有利於不同根器的眾生起信理 解，進而同登涅槃。世間一切有為法，當然也包括傳統的易學。故李通玄取《易》

以解《華嚴》，基於其救世度人的本懷，又有詮解佛法的根據。

李通玄易佛會通的特色，就是以「方隅表法」的解經方法運用於著作中的比 例最高。他將八卦方位之象，結合陰陽、五行、十方、十二時辰、二十四方位及 星宿分野等觀念，而賦予《華嚴經》中的十方象徵義涵，從而建構其富有形象思 惟的獨特解經方式。

為了便於瞭解李通玄如何以方隅來表法，對於八卦方位，先以圖形作一簡要 的說明，有：「先天八卦圖」、「後天八卦圖」。

4 《新華嚴經論》，《大正藏》第 36 冊，頁 978 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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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先天八卦圖

「先天八卦圖」又稱「伏羲八卦方位圖」，依陰陽次序相對立。〈乾〉南純陽，

〈坤〉北純陰，兩儀首先相對待，以示上下內外之分，次為〈兌〉、〈艮〉相對待，

是〈乾〉〈坤〉上爻陰陽之變。再次是〈坎〉西、離東相對待，是〈乾〉〈坤〉中 爻陰陽之變。最後是〈震〉、〈巽〉相對待，是〈乾〉〈坤〉下爻陰陽之變。將八卦 佈於八方，謂之「定位」。〈說卦傳〉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 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⁵《易》以〈乾〉

〈坤〉象天地，〈艮〉〈兌〉象山澤，〈震〉〈巽〉象雷風，〈坎〉〈離〉象水火。天 上地下設定配合的位置，山高澤低交流溝通氣息，雷風發動交互應和，水火雖異 性，但不相排斥而能相資助。先天八卦就是如此相互錯雜，能夠掌握到這種對立 而統一的運動規律，就可以順推以知過往的事，逆推曉明未來的事，所以《周易》

最主要的功用是逆推來事。

就先天八卦方位的次序看，自〈乾〉一至〈震〉四向左旋，稱為「順推」，

象徵天道的運行；自〈巽〉五至〈坤〉八向右旋，稱為「逆推」象徵地道的運行。

〈說卦傳〉又曰：「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

〈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⁶〈震〉雷鼓動萬物，〈巽〉風散佈萬 物；〈坎〉水滋潤萬物，〈離〉日烘乾萬物；〈艮〉山抑止萬物，〈兌〉澤欣悅萬物；

5 朱子《周易本義》，頁 323。

6 朱子《周易本義》，頁 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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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天主宰萬物，〈坤〉地儲藏萬物。以上言先天八卦功用，皆陰陽兩卦對舉，

顯示出相輔相成的功能。

有先天就有後天，所以八卦另有一種編組方式，稱為「後天八卦」又稱作「文 王八卦圖」。

圖2.後天八卦圖

後天八卦組成的方式，〈離〉火向上，〈坎〉水流下，取其性能分佈於南北相對，

以為「經」。〈震〉為東方之木，〈兌〉為西方之金，分佈於東西相對，當作「緯」。

〈坤〉（母）、〈巽〉（長女）分佈於〈離〉（中女）之前後，〈乾〉（父）、〈艮〉（少 男）分佈於〈坎〉（中男）之左右。如以家屬的觀點看來，少男受兄長的提攜，

少女得父母的呵護，形成方位的變化。

後天八卦分陰陽，依五行分佈，重在言方、言時。故〈坤〉卦辭曰：「西南 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⁷因西南屬陰方，東北屬陽方，而〈坤〉卦乃陰之性 也，故往西南則得朋，往東北則喪朋。〈說卦傳〉曰：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 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

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絜齊也。〈離〉也者明也，

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

〈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 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卦也，言陰陽之相

7 朱子《周易本義》，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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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

〈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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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集解》引崔憬曰：「帝者，天之王氣也。至春分則〈震〉王而萬物出生，

立夏則〈巽〉王而萬物絜齊，夏至則〈離〉王而萬物皆相見也，立秋則〈坤〉王 而萬物致養也，秋分則〈兌〉王而萬物所說，立冬則〈乾〉王而陰陽相薄，冬至 則〈坎〉王而萬物之所歸也，立春則〈艮〉王而萬物之所成終成始也。」⁹上述所 言乃以後天八卦配合大自然之四時八節。

帝出乎震的「帝」當指主宰大自然生機的旺氣。〈震〉卦位於東方，於節氣 象徵「春分」，萬物出生於此，猶言天地萬物的生機初萌於此。〈巽〉卦位於東南 方，象徵「立夏」，為萬物順暢生長之節氣。〈離〉卦位於南方，象徵「夏至」，

又喻光明，萬物生長旺盛，各顯現其形。〈坤〉卦位於西南方，節氣象徵「立秋」， 是指萬物努力成長接近成熟。〈兌〉卦位於西方，象徵「秋分」，萬物成熟，並皆 欣悅。〈乾〉卦位於西北方，是象徵「立冬」，為暑盡寒來，陰陽交接之季。〈坎〉

卦位於北方，象徵「冬至」，勤苦劬勞，當歸藏休息。〈艮〉卦位於東北方，象徵

「立春」，是為舊歲終，新歲始之季，萬物於此時節已完成了一年的生長收藏而 又要重新萌生。由此，可知後天八卦表現四時節氣的推移，萬物生長收藏，周循 不已。

除了上述後天八卦方位、時節等基本概念之外，八卦與五行的配置亦是需要 建立的觀念。所謂「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將這五種大 自然元素分別歸屬於八卦：即是以「金」屬於〈兌〉、〈乾〉卦；以「木」屬於〈震〉、

〈巽〉卦；以「水」屬於〈坎〉卦；以「火」屬於〈離〉卦；以「土」屬於〈坤〉、

〈艮〉卦。接著，即進一步來解析李通玄如何運用後天八卦方位說來詮述《華嚴》

的「十方」。

（一）東方的象徵義涵

在後天八卦方位中，〈震〉卦居東方卯位。李通玄以《華嚴經》中的人物來 比附說明東方的象徵義涵。

8 朱子《周易本義》，頁 324、325。

9 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頁 408、409。

103 １、普賢菩薩表建法之初為行首

普賢長子者，位在東方卯位，為震卦。震為長男、為頭、為首、為青龍、

為慶、為春生，為建法之初也。世間佛法皆取東方為初首，表像日出咸照 萬物，悉皆明了，堪施作務，隨緣應用故。普賢為行首，故為長男也。¹⁰

〈說卦傳〉曰：「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故東方屬〈震〉卦。《易緯乾鑿度》

曰：「震生物於東方，位在二月。」¹¹〈震〉卦主春分，二月在十二地支中的「卯」

位。又〈說卦傳〉曰：「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 男，故謂之長男。」¹²〈震〉卦得〈乾〉卦之初爻，故謂之長男。從〈震〉卦☳

所顯示的卦象，其陽爻居於初位，為首，故為長男。綜合其義，則東方震卦成了 春雷響動，萬物萌生、草木滋長之時，天地間一切生機盎然，故為吉慶，一年之 計在於春，是堪為施作農務之計。

其中，李通玄又說：「震為頭、為首。」然縱觀〈說卦傳〉中顯示為頭、為 首應屬〈乾〉卦。一般讀者或以為李通玄在此釋義未免穿鑿附會，太過牽強。其 實，在其《新華嚴經論》中，對於以方隅表法，為免讀者誤解，有作詳細說明：

「明法事作業動用之初故，道俗通以用之故，先舉東方為首故。方者法也，但取 方法之義。動用之始，非如世所見執，東西南北可得之；一切處東方，一切處南 方，但取其法故。」¹³由此可見，李通玄把〈震〉卦說為頭、為首並非如一般世 俗觀念所見之執取，他是以引喻的手法，引伸為頭、為首，如此說來有其道理在。

「明法事作業動用之初故，道俗通以用之故，先舉東方為首故。方者法也，但取 方法之義。動用之始，非如世所見執，東西南北可得之；一切處東方，一切處南 方，但取其法故。」¹³由此可見，李通玄把〈震〉卦說為頭、為首並非如一般世 俗觀念所見之執取，他是以引喻的手法，引伸為頭、為首，如此說來有其道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