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羅蘭.巴特‧許綺玲譯,《明室》(La Chambre claire),臺北:台灣攝影工作室,1995,頁 13。
46許綺玲,《糖衣與木乃伊》,臺北市:美學書房,頁 20。
與上節相同,吾人必須先理解面對時間之意識,以此為基礎,進一步來瞭解 時間之於攝影之關連與影響。
一、過去、現在、將來
當我們考慮時間的維度,則這個世界開始以一種永恆穩定的姿態不停變動 著。希臘古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一句名言:「你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因為 新的水不斷地流過你的身旁。」當我們站在河岸看著河流的流動,整條河流給予 我們一種穩定的視覺呈現,持續不斷流動的河水以吾人肉眼無法分割的瞬間彼此 相繫,造成一種視覺上恆定的錯覺。而當我們踏入河裡,水被劃開,隨即又匯聚 在一起,被我們踏入的那個點,瞬時往前流去,腳下的水雖然立即又恢復一種穩 定的狀態,但透過知覺所呈現給我們的,腳下的水並非停滯不動,而是因為持續 的流動而形成的永恆狀態。這樣的體驗提供了我們對時間性一個具體的想像,每 一個當下都如同河水不斷地流向「過去」,未來到的河水有如「將來」一般持續 的補進來,時間以過去、現在、將來的結構不斷往前推擠。
因此,時間性明顯地是一種有組織的結構。然而,過去、現在、將來這所謂 時間的三要素不應當被看做是必須湊合在一起的「材料」的集合—例如作為一個
「現在」的無限系列,其中一些現在尚未存在,另一些現在不復存在—而應當被 看作是一個原始綜合的有結構的諸環節47。這些環節彼此相扣,卻不相容,這等 於便是說,過去不會等於現在,現在也不會變成未來,反之亦然,並且彼此之間 呈現出一種相承的關係。回到河流的舉例,我們會認為若將一條河流比作時間的 流動,那麼上游便是過去,持續著現在,往下游的未來逝去,然而這樣的觀點卻 是站不住腳且缺乏立足點的。面對一條河流,對於上游冰雪的融化以致於形成河
47 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tre)陳宣良譯,《存在與虛無》(L´êtra le néant),臺北市:
城邦文化事業,頁 124。
流乃至其流入海中的景象只能為我們所想像,在一個時刻,我們只能選擇處於河 流的某一位置,在那個當下,我們或者是站在河岸邊看著河水逝去,或者是坐著 船順流而下,不同位置的則對河流之於時間之比喻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結果。當我 們站在河岸旁,則由上游流下的「將來」,經過我們往下遊成為了「過去」;然若 我們順流而下,則情況恰好相反,河流本身不再是時間,將來是眼前不斷開展的 景色,過去則是後方逐漸消逝的河道。梅洛‧龐蒂因此將時間之為河流的比喻推 展至一種與事物的交互關係,讓時間性不再玄而不見。
時間不是我能把他記錄下來的一種實際過程,一種實際連續。時間產 生於我與物體的關係。在事物本身中,將來和過去在一種預先存在的 和永恆存在之中;明天將流過的水流目前在源頭,剛剛流過的水流目 前在不遠的下游山間。在我看來,過去和將來的事件在眼前的世界中
48。
接著對於時間的存在,梅洛‧龐蒂將時間與主體之間的虛實相對,以主體之 飽實來辭退了時間實然的存在(如河流一般可被我們想像的存在),將主體置於 過去與將來,將之轉為虛,則時間便能在其中找尋到一個可供理解的位置。他是 這麼說的:
之所以客觀事件不能包含時間,不是因為客觀世界太狹窄,而是因為 我們必須把一部份將來和一部份過去放入客觀世界。過去和將來在只 能多餘地存在於世界之中,過去和將來存在於現在。為了成為是時間 的存在,存在所缺少的是別處、以前和明天的非存在。客觀世界過於 充盈,以至容不下時間。過去和將來離開本身,退出存在,從主體性 旁邊經過,以便在那裡尋找一種與其本質一致的非存在的可能性,而
48梅洛‧龐蒂,薑志輝譯,《知覺現象學》(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北京:商務出 版社,頁 515。
不是尋找某種實在的支撐49。
50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tre)陳宣良譯,《存在與虛無》(L´êtra le néant),臺北市:
城邦文化事業,頁 159。
51然我們卻永遠無法除去自己身體的存在,因此時間並不可能真的不存在。
52修改自蔡瑞霖,《世親「識轉變」與胡塞爾「建構性」的對比研究—關於唯識學時間意識的現 象學考察》,國際佛學研究中心創刊號,頁 147-187。
圖表 2-1:內在時間意識
圖表 2-1 中,A 至 D 的連線即表示一個無間斷的時間流,吾人對於時間的 意識是綿延不絕的,其中我們取出 N、P1、P2、F1、F2 等時間的斷面,即一剎 那,代表著此綿延時間之某一瞬間,這些瞬間便在 AD 線上交會出 p1’、p2’、f1’、
f2’等點。N 線代表著此時此刻的瞬間意識,P1、P2 線則代表著過去某刻瞬間的 切面,越靠近 A 點的線條代表越久遠的時刻,同理,F1、F2 則代表著將來到時 刻的不同切面,越靠近 D 點則距此時此刻越遠。此圖說明了時間如何在意識中 呈現,面對過去的意識(如點 p1’、p2’),此時此刻的意識都有一個相對應的意 識點(n3 對應 p1’、n4 對應 p2’),因此,n3 與 n4 實即為當下意識對於 P1、
P2 瞬間切面的持存,越久遠的意識越往下沈,不斷地被新的回憶與意識所堆積。
這說明何以越久遠時間前所發生的事件或活動越容易被我們所遺忘,然而卻不曾 真的遺忘,其實然只是被不斷衍生的意識所掩蓋。同理,朝向未來的意識亦然,
A D
P1
F1
F2 N
n1 n2
n3
n4 p1’
P2
p2’
f1’ f2’
距離此時此刻越近的時間點在我們的意識中越容易被提醒,而距離現在越遠的未 來到時間點,則往往容易被即將來到的時間點所掩蓋。因此透過這張圖來理解時 間意識的形成,當我們憶起過去時光的某個瞬間,我們並不真正重回當場,而是 經由當下意識對於過去不同時間切面所保留的持存來回望。如圖中,我們經由 n3 的意識持存回望 p1’的瞬間,經由 n4 的持存來回望 p2’的瞬間。如此一直下 去,就像我通過在卵石上流動的水流看見卵石53。事件或動作本身隨著時間在我 們的意識中做出投射以及持存,隨著時間的加長,某事件在意識中的保留雖仍指 向某事件,然卻也已經是作為某事件所投射之當下流逝的時間經驗。這也解釋了 吾人對於未來到事件意識的形成,對於將來到之事件,吾人也僅能夠過意識的前 瞻來「預期」將來到之事,而並非真的自將來到之事件得到呈現,不能夠使自身 跳脫當下而直達未來的現場。
因此,當吾人在整理箱中找出一件老舊的瓷娃娃,已經忘記何時得到的,然 而在目光接觸瓷娃娃的當下,可能會有某一間在某個觀光區販賣紀念品的小店的 形象浮現於當下的意識中,吾人憑藉此形象想起那是我在國中畢業旅行時去的地 方,如此某個回憶的時間定位(客觀時間)如此被確定,購買瓷娃娃的那個時間 點 P2,經過了這麼多年,過去所湧現的並非 P2 本身(民國幾年幾月),而是經 由 P2 所持存的 n4,使得這個過去時間之感重新呈現給我,讓 P2 在 n4 中湧現。
而 n4 這個持存的意識也不應被視為單獨而平面的,其應是更為立體,如在此例 子中,關乎於瓷娃娃的持存意識可能還交涉著紀念品商店老闆的口音、周圍的環 境以及當時與友人的交談等等環節,這些都協助吾人在每一個當下都能夠憑藉著 這些意識追回當時的現場的呈現。
因此,經由這個系統的描述,一種綿延的時間概念得以被構成,每一個現在
53梅洛‧龐蒂,薑志輝譯,《知覺現象學》(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北京:商務出 版社,頁 522。
在瞬間便成為過去,將自身投射為另一種型態持存在意識之中,並且這樣的意識 伴隨著每一個即將來到的將來。當事件成為過去之時,便不再存在,唯有一種作 為流逝的時間意識,如源源不絕的噴泉一般永恆、持續、變動。
一、照片的「此曾在」(THAT-HAS-BEEN)
當萬物都得處於一種綿延不息的時間中,第一張照片將此時此地保留下來,
除了完整而忠實地用銀粒子堆積出一個拘禁了三度空間的平面,更無形的凍結了 時間性,停止一切繼續前進,到此為止。尼賽福爾‧涅普斯(Nicéphore Niépce)
所看到的《窗外的庭院》或者《擺好餐具的桌子》54停留在那個時刻,成為現在 我們所能目擊到最早的真實景色。任何照片都是一張出席證明,這是攝影為圖像 家族帶來的新型基因55。的確如此,照片如此強烈的指稱性我們已在第一節稍作 討論,而在此,時間的維度撐起輕薄的切面,訴說著比相中景物更多的細節,沒 有疑問的,依舊是意識使然。
看著尼賽福爾‧涅普斯的第一張照片(無論哪一張才是真正的第一張照片), 將近兩百年前的景色以一種模糊不清、甚至接近油畫而不似照片的「照片」呈現 給我,只因為這是一張照片(不是別的,版畫或者油畫),它對我說話,證實著
「歷史」的確然存在。我想起去年父親生日之時,我與兩個妹妹決定送上一幅全 家福的「畫像」當作禮物(圖片已多到氾濫,沒有價值?),在挑選照片給畫師 時,因時間太過急促,因此將父親年輕時代的照片、母親前幾年的近照、小妹小 學的的照片、大妹大學時代照片以及吾人高中時代的相片送過去,這些照片本身
54 在《明室》中,羅蘭‧巴特指出《擺好餐具的桌子》為第一張照片,然在莫尼克‧西卡爾的
《圖像誕生的關鍵故事-視覺工廠》中,則稱《窗外的庭院》才是尼賽福爾‧涅普斯(Nicéphore Niépce)所拍攝的第一張照片。
《圖像誕生的關鍵故事-視覺工廠》中,則稱《窗外的庭院》才是尼賽福爾‧涅普斯(Nicéphore Niépce)所拍攝的第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