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第四節
第四節 靈光消逝 靈光消逝 靈光消逝 靈光消逝
在眾多對攝影提出見解與分析的前人中,影響後世最大、也最著名的用語,
大概便屬班雅明(Benjamin)1931 年在德國文學世界報(Die Literarische Welt)
中所刊登的攝影小史(Kleine geschichte der photographie)中所提出的「靈 光」(aura)概念。作者巧妙地運用靈光消逝的過程將攝影與傳統藝術脫勾,成 功地引導出攝影自身應更關注以及瞭解的領域,相關的概念更被廣泛地應用至藝 術創作、理論以及評論中。
而「靈光」是什麼?班雅明的「靈光」第一次出現這樣的話語中:「早期的 人相,有一道『靈光』(aura)環繞著他們,如一種靈媒物(medium),潛入他們 的眼神中,使他們有充實與安定感74。」在此段文字之前,班雅明正舉出一張卡
圖片 2-2:作者不詳,卡夫卡幼年肖像
如此看來,班雅明所謂之靈光正是「藝術」。還未能找到自身性格的攝影在 這交替之際,加上器材尚未發展至成熟的地步,走上了模仿繪畫的風格的岐路。
藝術一詞含意廣大,然顯然班雅明在此所謂的藝術是指攝影本身運用了僵化的繪 畫圖像(藝術)形式來作為攝影構圖、取材的準則,因而遮掩了攝影本身所具備 的天性與特長。若考慮一幅畫完成的過程,在進行繪畫的意識中,當吾人嘗試完 成一幅畫,其中所經歷的時間必定需要數個小時至數天的時間,我所描繪的物體 在時間的流動中,也必定產生了變化;我所描繪的人可能因擺著某一個姿勢過久 感到酸痛而不斷地變換身體的姿勢,所描繪的景色可能因為風的吹動而產生了些 微的變化,所觀看的靜物可能因為時間的推移而產生了不同的光影。然而,當我 完成了這幅畫,其中的事物卻總是靜止的好似我在某一個瞬間(可能低於一秒的 時間,如同拍照一般)便畫了下來。我所繪得的,必定不是在某一個時刻向我呈 現的顯像,而是在不同時刻對我顯現的不同樣態,而我經由回憶、想像以及再取
得事物呈現的方式得到一個我所能掌握的事物的同一性。當我繪畫時,隨著時間 而變動的不同面貌是我能夠理解並且加以選取或捨棄的,畫作因此是經由我主體 意識的運作而生,成為陳述一種詮釋的境況。此正是吾人理解繪畫藝術成形與其 價值之所在,畫作只能視為其作者思緒落定後最終的成品。然這樣的過程是攝影 動作中,人的參與則是被排除在外的。由此可顯見畫作與攝影本身在操作上的明 顯差異。
因此,靈光應是歸屬於傳統(手工)藝術的概念,這類的創作都需創作者在 一段時間中持續的投入精力觀察、塑造與修改,很自然的,每個創作品便很容易 沾染承襲了創作者的風格、手法與痕跡,使得每個創作品皆是獨一無二,「靈光」
繚繞。而經由這些痕跡,觀者也容易感受或想像創作者在創作時的心境以及理 念。簡而言之,「靈光」描述了一種當我們在觀賞藝術作品時所獨具的審美情愫,
藝術品本身所散發的「靈光」連結了觀者與創作者,除了透過有限的感官功能來 接觸藝術品本身,也能透過無形的「靈光」擴充觀者對藝術品本身的領會。就此 看來,攝影作品在影像產生的過程中,將人的的因素降至最低,作品往往無從感 染作者的氣息,靈光自然無法棲息?
那麼為何班雅明聲稱在早期的人像中,仍充斥著靈光?在攝影尚未發明之 前,靈光存在著卻不被關注,因為此時所有的藝術都必須經過手工逐步的完成。
攝影的發明將人在創作過程中的影響降到最低,而擺脫了人的介入,那些舊時代 的藝術相比之下便大大沾染了創作者的氣息,靈光由此而出,那麼攝影還算是一 門藝術嗎?攝影師當然不會放棄任何能夠使攝影攀上藝術之門的機會,於是便在 相片中大量借用繪畫的元素,並且,非人的、無意識的、機械運作的相機,面對
「一段時間」的光影,它只能忠實的描繪下來,而我們也相信它必定會如實地描 繪其所見的。因此,當早期攝影機具與科技尚未發達而使得拍攝照片需要長時間
的曝光時,相機的「忠實性格」使我們相信在曝光時間中所發生的光影變化都將 被記錄下來,而被攝人物的表情、姿態甚至心理狀態也都被「想像」著將因為長 時間曝光而能在照片中呈現更多層次的變化,「曝光過程使得被拍者並非活『出』
了留影的瞬間之外,而是活『入』了其中:在長時的曝光過程裡,他們彷彿進到 影像裡頭定居了。」78,這如同繪畫一般的過程(想像)使人們得以將攝影與藝 術建立了關連。
而且「靈光」也並非僅僅來自於觀者的心態,班雅明也如此提及:
攝影的這種初始形式常誤以被強調其中的「藝術完美性」與「高尚品 味」。在拍攝這些相片的場所,對顧客而言,攝影師代表了新興學派的 的技術師,而對攝影師而言,每一名顧客都是新興崛起之社會階層之 一員,「靈光」棲息在他們身上,甚至深入到他們外衣的縐折與領結的 凹痕內。「靈光」不只是得自原始相機的產物。當時被拍對象與技術彼 此配合無間,契合程度至為精確,到了日後沒落時期兩者卻完全背道 而馳79。
如此說來,班雅明亦知曉早期攝影機具的簡陋而容易創造出「似繪畫」的相 片,他在此段駁斥了「靈光」只是單純的受限於機械的一種現象,而是一種居於 相片之後、拍攝當下攝影師以及被攝者的共同心理狀態。這樣的心理預期無非是 將照片當作為一種「藝術作品」。在繪畫的年代,經由畫家的「詮釋」或「美化」,
人們得以在每一張肖像畫中找尋到某個完美或理想的自身形象。然而在一絲不苟 的照相機之前,攝影師無力去「詮釋」以及「美化」,被攝者只能自己扮演起自 己想像中完美的形象,讓「靈光」充斥自身,好欺騙相機的眼光,為自己留下某
78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許綺玲譯,《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臺北市:台灣攝影工 作室,頁 24。
79同上注,頁 32。
種帶有崇高、莊敬氣質卻可能不服其本性的軀殼影像。因此,在早期的肖像照片
(A strange weave of space and time: the unique appearance or semblance of distance, no matter how close it may be. While at rest on a summer’s noon, to trace a range of mountains on the horizon, or a branch that throws its shadow on the observer, until the moment or the hour become part of their appearance— this is what it means to breathe the aura of those mountains, that branch.81)
在這段敘述中,班雅明表述了靈光即是一種獨特的距離感(the unique appearance or semblance of distance),不管我們如何貼近藝術作品,都只 能與其保持這種特殊的距離感,以致產生虛實相映的感覺,猶如在夢中,但又如 清醒著,彷彿見到了什麼形象,然而卻又隨之消弭,直至時空互換,靈光正在其
80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許綺玲譯,《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臺北市:台灣攝影工 作室,頁 34。
81 Benjamin W.(translated by Rodney Libingstone and others), Walter Benjamin- selected writings(volume 2, part 2, 1931-1934),London: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p314-315.
中。正所謂「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正足以為此段靈光的描述 做出一個最好的註腳。
而攝影這「愚蠢的畜生」總是只能忠實地描繪出其所看見的景物,與藝術作 品之間那獨特的距離感便難以切入相片之中,如我們先前提過的,當我們看著照 片,實然是看著相中所指稱的物件,攝影者的技藝則往往隱而不顯。在這個狀況 下,初期攝影拋開自身的特質而犧牲影像的細節去追求、模仿那種似繪畫的相 片,必然是將自身置於一個尷尬的位置。因此,班雅明積極地自攝影本身破除靈 光,正是看到了攝影其自身強大且精準的寫實能力,可以作為一種忠實反映現實 的最佳利器,透過攝影縝細的眼光,我們才能穿越自我設限的迷霧,以全新的態 度迎接靈光消逝的年代。
但在其後的發展途徑中,與藝術之間的交涉以及人們看待攝影本身的態度,
我們逐漸發現靈光並不全然自照片中消逝。如我們前面所言,若靈光實然是班雅 明面對「傳統」藝術所感受到的一個氛圍,面臨攝影此一新興技術的入侵,其所 代表的實然是一種「傳統的斷裂」,亦即攝影本身並非自任何一種藝術傳統下延 續而來的新生命,這是個全然的外來種。在這樣的認知底下,班雅明預言了靈光 即將消逝,因為攝影不具有傳統藝術的血緣,這屬於傳統藝術的審美情愫必然也 不再適用於攝影身上。然而這個消逝的過程並不如班雅明所預言的那樣迅速,因 攝影自身不但在發展初期不斷地自繪畫藝術中吸取養分,在其茁壯之後,更發展 出一套自身獨有的圖像藝術,攝影自身有如藝術的養子一般承襲了藝術的手段,
令我們也能感受到攝影藝術中所獨有的「靈光」。
班雅明的靈光微微地延續到這個世代,攝影介於傳統藝術以及新世代媒體的 之間,延續了某種屬於傳統藝術的氛圍,但也困在一個老舊封閉系統中而逐漸失
去活力,在面對當代各式各樣的新科技媒體藝術的潮流下,我們可以看見這屬於 攝影的靈光也處於一種趨疲(entropy)的狀態。數位科技為攝影帶來了新的方 向與活力,但我們也馬上發現這些改變與攝影的初衷大都是背道而馳的,數位影 像承襲了部分攝影的原理,我們彷彿無法再用審視傳統攝影的觀感來感受新世代 的數位影像藝術。
於是,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刻,我們終於可以宣告班雅明的靈光是正式熄滅 了,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於數位科技的「燐光」(phosphorescence),脫離了 物質的寄託,寄自身於閃爍的螢光幕上,不斷地變動自身的姿態。這是本文第四
於是,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刻,我們終於可以宣告班雅明的靈光是正式熄滅 了,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於數位科技的「燐光」(phosphorescence),脫離了 物質的寄託,寄自身於閃爍的螢光幕上,不斷地變動自身的姿態。這是本文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