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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權力遞換的烏托邦—以《飢餓遊戲三部曲》為例

第四節 權力制衡的國度

在作者的敘事裡,第十三區是人們想望的地區,它消除飢餓、貧窮、與破除 摧殘人性的勞役生活,但是軍事化的規律卻是完全遵行。在革命與戰爭之後,人 們逃離巨大的痛苦,迎接他們的新生活是一切行為都被控管,生活作息時間全部 一致,壓抑任何有需求意識的欲望,對於曾經嚮往更好生活的人們而言,它似乎 不是想像的中的那個理想城市,而是另一種誘人成為服役者的騙局:

如今所有的居民幾乎都生活在地底下。你可以到地面上運動和曬太陽,但 只能在你的作息時間表所排定的特定時段去。你不可能錯失你的作息表。

每天早晨,你得把右手臂伸進牆壁上的一個裝置,它會用一種難看的紫色 墨水,把你一天的作息表打印在你的前臂內側。七點:早餐。七點半:廚 房勞務。八點半:教育中心,第十七教室。諸如此類。那種墨水是擦不掉 的,要到晚間二十二點:洗澡時,墨水中的不知什麼防水成分自行裂解,

整個作表才會沖洗掉。(《自由幻夢》,頁 23-24)

212Harold W. K.(editor), 1997, Classics in Game Theory, Princeton, 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當人們逃離原來的生活之後,所來到的新國度是一切作息皆依中央管控的生 活型態,這個令人期待的行政區裡,食物、穿著、教育、行動、言論與居家空間 全部被規畫安排,並且嚴格管控,其唯一的理由是為了防止都城軍隊的來襲及以 反叛間諜的滲入。因為曾歷經動蕩不安的年代,人為了使世界盡可能免於混亂,

免於失去秩序,所以建構烏托邦的想像,由此而言烏托邦是一種對於秩序、安靜 與和平的夢想。然而在《飢餓遊戲》裡,作者反以動蕩不安的社會情境為背景,

以生存的戰爭展現人們求生存與追尋理想社會的意志與決心,縱然此種方式只能 社會中的部份人得到滿足,完成目標,她以暴力與毀滅來敘述和平與安寧的重要:

為了存活下去,我需要的是春天的蒲公英。明亮的黃,意味著重生,而非 毀滅。我需要的是一個許諾:無論我們失去什麼,傷害多大,人生都能夠 繼續下去,都能夠再次變好。...所有的競技場都已摧毀,紀念碑也已樹立,

再也沒有飢餓遊戲了。我的孩子,他們以為,世界本來就這首歌所說的:

青青草地,楊柳樹下,鮮草為枕,綠茵為床。睡下吧,閉上疲倦隻眼,等 明天醒來,迎接耀眼陽光。這兒安全又溫暖,白色雛菊守護你,你的美夢 將成真,這裡有我愛著你。(《自由幻夢》,頁 431-434)

飢餓遊戲的生存競技就如零和的博弈行為,參加競爭的各方各自具有不同的目標 或利益,為了達到各自的目標和利益,各方必須考慮對手的各種可能的行動方案,

並力圖選取對自己最為有利的方案。在零和的飢餓遊戲裡,總有失敗者與得利者,

甚至發生競技場上全是失敗者,戰爭的破壞性所釀成的悲劇讓牽涉其中的人都產 生無法抹滅的痛苦,事實上,無論是何種競爭,皆無法僅靠武力與威權取得最大 利益,在具有競爭或對抗行為中,不論是掌權的都城統治者、行政區的人們、遊 戲場上的競技者,大家都因為戰爭而受到影響。

在飢餓遊戲的戰爭之後,為了讓都城的人民接受審判,大家都要求處死所有

持有都城公民身份的人,不過為了維持足夠的人口來繁衍,第十三區的統治階層 開會決議,用都城的孩子再辦一場飢餓遊戲,致使奮力抵抗飢餓遊戲的凱妮絲心 生疑惑:

大約七十五年前,事情是不是就像現在這樣,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來,

投票決定要不要舉辦飢餓遊戲?當中有過異議嗎?是不是有人主張寬恕,

卻被要求行政區孩子償命的聲音給壓下去?史諾的玫瑰的氣味裊裊升起,

飄進我的鼻腔,沉入我的咽喉,帶著絕望,要窒息我。所有那些我愛的人 都死了,而我們坐在這裡討論下場飢餓遊戲,為的是要避免浪費人命。什 麼都沒改變。從今而後,什麼也不會改變。(《自由幻夢》,頁 23-24)

蘇珊以「飢餓遊戲」為社會機制運作主力為情節發展的敘事,以動亂不安的 經驗為人追求美好國度的潛在因素,想要改變的動機源於飢餓,此種改變意謂著 人的需求匱乏與傷痛,但是在改變之後,人依然處於不安與苦難的情境,甚而趨 向更壞的狀態,它表示了那看來是烏托邦的地方還不是烏托邦。就馬克斯主義的 觀點,任何一個地方的存在,都涉及權力的社會性建構。213 作者將世界的兩種極 端社會場域並置在《飢餓遊戲》的施惠國,以貧窮的行政區對照奢靡的都城地區,

將理想中的非世界置入困苦生活的期待裡,直言食物與權力的佔有慾造成人性上 的矛盾與衝突,人對於理想生活的貪婪,對於未知的好奇,促成新的發現與新的 發明,可是為了保護自己所做的努力,所有的防衛形成人與人之間的對立與衝突,

使得人在美好世界憧憬之下逐漸走向極權統治的國度。

探尋生存因果的海德格爾(德語: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曾言:人充 滿勞疾,但還詩意的安居於大地之上214。筆者認為,在生命的追尋裡充滿了許多

213石海峻,〈地域文化與想像家園—兼談印度現當代文學與印度僑民文學〉《外國文學評論》(2011 年第 3 期)。

214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郜元寶編譯,《人,詩意地安居:海德格爾語要》,(上海:遠東

不合意的事情與無法求得的願望,人獻出生命,不顧痛苦與死亡的代價而投身戰 爭之中,卻發現努力掙來的地方不如想像中的美好,失望的意志迫使人們必須再 次對抗不如意的生活。而追尋理想的行動中包含一種想法:為了拯救所愛的人,

為了達成夢想的世界,會不斷的強迫自己,同時也強迫他人,因而造成傷害和悲 劇。

人類積極改善世界的潮流之下,現代的科技施放了魔法般的能力,所有曾經 是幻想的事物都在現在的時空裡發生,人能飛越海洋,直奔太空,瞬間轉換時空 之間的距離,依循著 e 化時代的來臨,人類獲得種種新的體驗與知識,但從另一 方面來說,所有東西都無限的擴張,人口、空間、知識、疾病、天災人禍,而戰 爭也擴大到人、自然與宇宙之間的對峙。赫茨勒在烏托邦思想史的演進裡提到,

烏托邦的建立在於個體的自由意識,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建立烏托邦的自由,但 是這樣的自由卻又與烏托邦所要求的群體一致的性各有所矛盾,也因此很明白的 顯示烏托邦的不可實踐性與虛幻性。215 然而,烏托邦終極理想是和諧的社會狀態,

在這種狀態中,個人的自我表現與社會制度的規範是可以相容的,但這種相容在

《飢餓遊戲》中發現,烏托邦所宣揚的自由、和平與和諧需以革命,甚至是戰爭 才得以實踐,而它又必然走上統一與獨裁命運。

看起來,烏托邦的設想很難再有存在的機會,除非不以戰爭與輸贏作為個體 生存的方式,除非包容所有人的自由與多元的思維。羅伯特賴特(Robert Wright, 1957-)對於人類文化演進,提出非零和(non-zero-sum)論實現雙贏的局面,他認為在 零和遊戲中,一方是贏家,另一邊必是輸家。然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並非是一定 合作或對抗,也非一定是有一方輸一方贏的局面,現代的人與社會關係的連結網

出版社,2011),頁 73。

215《烏托邦思想史》,頁 237。

絡已趨向複雜無法分離成單獨個體,愈來愈多的人參與非零和關係。216 人類在兩 次世界大戰的經驗之後,經濟全球化、科技高速發展,於此同時,自然生態的破 壞也日趨嚴重,人們的「零和遊戲」的觀念逐漸被「非零和遊戲」的雙贏或共贏 的觀念所取代,開始認知建構或追尋更好的生活不是非要建立在對立與戰爭的損 傷之下,才能得到利己的結果。

蘇珊在《飢餓遊戲》中所描繪的生活情境是以現實世界來決定另一個國度的 想像,想像中的世界呈現真實世界所缺乏的東西,由故事的發展與結果而言,作 者以暴力與衝突的飢餓冒險過程來突顯生命的經歷無法是一路順遂愉悅的光景,

筆者認為,一個生動而有所發展的烏托邦,它不是使人為了走向它而折磨別人,

也絕對不是建立在恐懼、痛苦、飢渴和衰竭之上,它應是建築在尊重人的多樣性 與創造性之上,發展資源共享的意志才得以創造價值和獲取價值的社會風貌。

216羅伯特賴特(Robert Wright),于華譯,《非零和時代》(Nonzero: The Logic of Human Destiny)(北京:

中信出版社,2014),頁 376。

第五章 超越完美的烏托邦—以《理想國四部曲》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