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華北黃河泛濫環境背景
第三節 歷代華北黃泛區人文景觀特性
據胡煥庸在 1935 年發表〈中國人口之分布〉一文指出，當時自中國東北端 起於黑龍江省璦琿，向西南延伸至雲南騰衝，可形成一條人口分界線，以東面積 佔全國面積 36%，人口有 96%，為人口較為密集的農業地帶，以西則面積佔 64%，
但人口僅 4%，此現象乃自然環境、經濟發展、歷史發展的差異所致125。回顧歷 史上的人口變化，黃河下游地區由於開發較早，自古以來向為人口集中之地，初 始為避免洪澇災害，聚落分布於海拔 2、300 公尺的山前地區，其後則逐漸向平 原地帶延伸；不過，從商周至春秋時期，因黃河下游河道由河北平原出海，決口 改道頻繁，故河北平原中部形成一發展上的空白地區，無文化遺址、城邑或聚落 出現，至戰國築堤後，始逐漸有城邑興築126；至於河南境內的主要人口分布區，
夏商時期主要在洛陽、偃師、登封一帶的河南西部地區，而商代多次遷都大致在 河北邢台，山東曹縣、鄆城、曲阜，以及河南滎陽、內黃、安陽等地，由此可知，
相對於河北平原，河南之黃河南北兩側，包括洹水流域、伊洛河平原等地，為當 時人口較為稠密之地區127。春秋時，位於今河南與河北南部的鄭、宋、衛等中原 諸國皆為人口較多的國家，東周亦由關中遷都至河南雒邑(今洛陽市)；戰國時期 黃河下游平原城邑持續增加，在河南西部的韓、魏等國人口稠密，東部亦隨著鴻 溝的開鑿而拓展農業生產，人口密度大增。秦與西漢時期，逐漸向南方拓展，兩 淮平原與河南南部一帶人口開始大幅增加，然人口密度仍以黃河兩側地帶為中 心，分別向南北遞減，華北平原平均人口密度約為 97.7 人/㎞2(見表 2-3-1)；在兩 漢之際中原一帶受戰爭破壞，加上王景治河前長期泛濫影響，人口有所減少，但 王景治河後經濟與人口隨即恢復，至東漢末仍以河南所屬之豫州為人口密度最高 的地區。
自王景治河後，雖然黃河下游有一段較長的安流期，經濟與人口得以穩定 發展，不過，因為政治局勢的變化，平原內各地區人口密度也屢見消長。在五代 以前，河北平原成為人口較為稠密之地區，主要因東漢末年避中原戰亂的移民遷 往該區，至南北朝時期又成為外族南下移居之地，至於其他各分區人口密度的變 化，則顯示明代以前，各區人口密度相對於西漢，大致上呈遞減的趨勢。在宋金 元明時期，河南平原與河北平原為人口較為稠密之區，且兩淮平原與河南、河北 平原的人口密度差距漸為縮小128，尤其河道南移使得河北平原有較為有利的發展 條件。在河南，雖北宋首都設於開封府，但就北宋中期人口密度分布而言，其人 口增長速度仍不及當時受黃河泛濫危害較少之魯西、魯北地區129；至宋金對峙時
125 胡煥庸，〈中國人口的分布、區劃和展望〉，《地理學報》45 卷(1990)第 2 期，頁 139-140。
126 譚其驤，〈西漢以前的黃河下游河道〉，《歷史地理》創刊號(1981)，頁 48-51。
127 吳松弟，〈黃淮海平原歷史時期人口分布的初步研究〉，《歷史地理》第 11 輯(1993)，頁 157-158。
128 同上註，頁 162-165。
129 另見韓茂莉，《宋代農業地理》(濟南：山西古籍，1993)，頁 21-23。
期，南下至長江流域避難者多，中原一帶人口密度又形減低；金時再度以開封為 都，多遷民向南移居，使河南平原一帶人口得以迅速增長。元明之際華北平原各 區人口普遍減少，至明代移民至中原的結果，再度使河南、魯西、河北成為人口 稠密地區，兩淮平原仍屬人口較稀少之區；清代則各區人口密度皆大幅增長，平 均達到 200 人/㎞2以上(見表 2-3-1)。
表 2-3-1 華北平原各分區歷代人口密度統計130
西漢 東漢 唐 北宋初期 明 清
分區 (2 年) (140 年) (742 年) (976 年)
北宋中期 (1102 年)
金
(1207 年) (1578 年) (1820 年) 河南 143.4 102.2 85.9 36.9 63.9 105.6 54.0 261.8 魯西 176.5 95.2 86.8 32.2 77.8 109.5 63.3 383.6 魯北 100.0 96.0 50.3 36.6 82.6 139.1 51.7 286.1 河北 102.6 81.3 111.9 39.7 71.9 141.6 58.4 223.7 燕南 33.1 42.7 18.0 35.3 36.3 146.0 42.5 180.2 津滄 51.1 72.3 60.4 15.3 25.1 67.0 18.0 124.4 淮北 61.0 45.2 22.9 23.2 42.5 27.4 32.8 125.9 淮南 44.3 29.0 27.3 23.0 55.9 24.8 35.7 216.6 平均 97.7 74.3 62.7 31.3 59.6 93.8 46.2 223.9
圖 2-3-1 華北平原各分區歷代人口密度變遷131
130 據吳松弟，〈黃淮海平原歷史時期人口分布的初步研究〉，《歷史地理》第 11 輯(1993)，頁 156。
若以長期來看華北平原人口變動的趨勢，由於人口自然增長、征戰、移民 的區域差異，加上黃河南北改道泛濫之影響因素，故自秦漢至元末，華北平原乃 人口外移的主要地區132。元明之際戰爭導致中原地區人口大量減少，明初為改善 此地廣人稀的狀態，始轉為內遷，主要包括來自山西的移民徙入，從而奠定了華 北平原明代以後人口分布的基礎。
河南古稱豫州，因居中原地帶，開發甚早，在中國歷代七大古都中，有三 個(洛陽、開封、安陽)即分布在河南省境，皆曾為經濟文化中心，亦始終為中國 人口分布重心所在133(見圖 2-3-2)。即因其位置特性常為建都之地，人口因而得以 持續增長，但也因戰亂而屢次大幅減少，加上宋代以來黃河泛濫時生，區內人口 隨之頻繁變動，至於交通與商業經濟活動發展，則在政局穩定的時期成為影響人 口與聚落分布的重要因素。
圖 2-3-2 中國人口分布重心134
至於早期華北平原聚落的發展，由考古研究的進展，已可一窺其貌。具有 中地意義的城市發展，最早可溯自距今四千年前的龍山文化時期，有河南平糧台 古城、山東章丘城子崖等，及至商代多次遷都，偃師商城、鄭州商城、安陽殷墟 等陸續建立的都城規模已較前代大為增長135。春秋戰國時諸國紛紛築城及分封食 邑，在平原地區形成以大大小小城邑為中心的聚落分布，各城人口規模亦持續增 長。關於城址的選擇，早在春秋時齊國管仲即指出最好位於山前或平原中地勢較
131 據表 2-3-1 資料繪圖。基本圖運用中央研究院「中華文明之時空基礎架構」之清代(1820 年)省 界與河川圖層。
132 喬志強主編，《近代華北農村社會變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頁 48。
133 姜濤，《人口與歷史：中國傳統人口結構硏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頁 132-134。
134 資料來源為姜濤，《人口與歷史：中國傳統人口結構硏究》，頁 134。
135 鄒逸麟，《黃淮海平原歷史地理》，頁 338-340。
高之地，易取水、土壤肥沃，且得以避免為防水患而興溝恤的耗費136，故早期城 址多分布在華北平原西部近山地帶，或是平原中的一些突起高地。這些高地在古 代地名稱為丘，據《春秋左傳》記載，在今河南境內北部的衛國有 7 個，東部的 宋國有 11 個，中部的鄭國有 2 個，東南部的陳國有 1 個，在山東則北部的齊國 有 10 個、魯國有 5 個，西部的曹國有 3 個137，乃平原中的聚落與城市發展基礎，
例如宋都商丘即為其發展重心。若強調居水陸交通樞紐地位而發展的城市，在豫 東地區有戰國時開鑿的鴻溝，經大梁至陳附近入潁水，可向南聯結睢、汝、泗等 水道，形成溝通黃河與長江水系的水運交通網，則包括臨睢水的商丘、臨鴻溝的 陳(曾為楚都，今淮陽)與大梁(魏國都城，今開封)皆為水運交通要地，而大梁另 與新鄭(鄭國、韓國都城)、上蔡(蔡國都城)、陽翟(後期韓國都城，今禹縣)等都城 屬於陸運交通要道所經地，後三城連線又大致與今南北向的京廣鐵路線一致。
就華北平原聚落的區域分布而言，先秦時期由於河北平原湖沼密布，且為 黃河下游河道入海所經，故居中的河南平原聚落密度較河北平原與淮河平原為 高。地理區位條件雖可影響聚落的形成與其區域分布，但城市的等級與數量則往 往取決於政治上的相互兼併程度，故西周初年雖有 1800 國，經春秋時期 240 年 的兼併，已減為 170 國138，戰國時期進一步兼併的結果，使得一些原來作為都城 的地點相對轉變為地區性的中心城市，而這些中心城市主要皆位於今京廣鐵路一 線以西之地，未超越沖積扇前緣地帶，而淮河平原的城市密度亦相當低139。
至秦朝開始以郡縣制之地方行政體系貫徹中央集權統治，此後歷代沿襲此 制。地方行政治所往往成為地區發展的中心，也主導著城鎮聚落體系的發展，而 隨著聚落發展差異則在地方行政等級、轄區劃分方式與範圍等方面皆有所調整，
以因應實際統治之需要。就實際上治所地點的延續來看(見表 2-3-2)，華北平原在 秦代的郡級治所皆為先秦時期的城市或聚邑，西漢時華北平原郡級治所則有 80%
以上為先秦時期的城市或聚邑，至東漢減為 78%140，此後歷代的地方行政區劃與 治所變化趨於複雜。就豫東一帶的行政設治情形，在春秋戰國時期，有四到五國 分布，小聚邑數量甚多，可見人口已普遍於此區居住開發。至秦漢時期一級郡治 數量仍維持在四到五個，中型城邑數量大增，小聚邑則大幅減少，而沿襲前代聚 落的比例在秦代有 80%，兩漢分別為 63%與 70%(見表 2-3-3)，顯示區內持續進行 開發，並且因合併較小聚邑而有部分地方行政上的變革。此時興起的城市為位於 戰國時魏都大梁以南不遠的陳留，因大梁城在秦代統一過程中毀壞，故以漢代陳 留取代大梁的地位而設郡。另有許(今河南許昌東)於東漢末年興起，乃因建安元 年(196)曹操遷獻帝至此，在名義上成為東漢國都，而開始有所發展。以中地體系 的觀點來看，漢代豫東平原上的郡級城市，例如陳留郡(治今開封市南)、梁國(治
136《管子．乘馬．立國》(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民 79)，頁 75。載曰「凡立國都，非於大山之 下，必於廣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溝防省；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 中規矩，道路不必中準繩」。
137 史念海，〈歷史時期黃河流域的侵蝕與堆積〉，《河山集》第二集，頁 70。
138 [唐]杜佑著，《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卷一七一《州郡一•序目上》，頁 4456。
139 鄒逸麟，《黃淮海平原歷史地理》，頁 345-347。
140 同上註，頁 347-348。
今商丘)、陳國(治今淮陽)，其間距幾乎相等，為半徑 50 公里，各屬縣以郡治為
大梁 浚儀,
陳留 陳留郡
陳留
陳留郡 陳留國 陳留郡 小黃
襄城 襄城郡
相縣 泗水郡 沛郡 相縣
沛國 沛國
表 2-3-3 元代之前豫東地區各級聚落數目分布變化142
春秋 戰國 秦 西漢 東漢 魏 晉 隋 唐 北宋 南宋 元 府州級 5 5 3 5 5 4 6 4 5 5 4 2 縣級 16 15 38 70 67 61 49 50 45 47 46 聚邑 84 53 17 11 37 9 25 1 8 48 18 總數 100 68 55 81 104 70 74 51 54 95 4 64 沿襲前代
聚邑數目 63 44 51 72 65 57 48 49 28 4 53
聚邑數目 63 44 51 72 65 57 48 49 28 4 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