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徐浩峰民國武俠電影研究
第三節 徐氏俠義精神的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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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徐氏俠義精神的破局
一、 宗族觀與俠義精神
在中國有兩種人際關係非常特殊： 一種是結拜兄弟；另外一種就是師徒，
應該說是很親的，像父子，但是其實是以仇敵的方式來傳藝的。技藝的傳承，這 個人能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傳承人，不是用溫暖的方式來達到，很多時候是用一 個殘酷的方式才能達到，所以師徒如仇敵。（李彬，2016）
「師徒關係」亦親亦敵的價值觀，體現在了徐浩峰多部武俠電影的角色設定 中。在《箭士柳白猿》中，匡一民和徒弟過德誠的恩怨。在《师父》中，陳識和 耿良辰、鄭山傲和林希文的恩怨。在《一代宗師》中，宮羽田與馬三的恩怨。除 了耿良辰，徐浩峰筆下其他三個弟子，都曾以擊敗自己的师父為成就霸業的理想 之一。「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中國自古以來一種誇讚徒弟超越师父的諺語。
在徐浩峰的筆下，這些徒弟也都實現了擊敗师父的目的，在成就自我前，他們目 睹了自己师父的沒落。如過德誠，他作為特務，在殺楊老總之前，他對自己的师 父匡一民說：「敬你是师父，我不用特務手段。你我以功夫，賭楊乃興死活。」
面子上，過德誠是尊敬自己的师父，裡子，過德誠是想以师父傳授的技術，擊敗 师父，滿足自己內心超越师父的慾望。儘管武學上，匡一民擊敗了自己的徒弟，
但在人事上，過德誠看著自己的师父因為失去輔佐的君主而沒落。
這些徒弟不僅丟了性命，也沒有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然而作為师父，被徒 弟超越時的心情和狀態，亦不像多數武俠片那樣心胸開闊，祝福徒弟，如鄭山傲 被擊敗時曾說了一句：「他拿走我一輩子名聲，乾嘛不要（房子）。」鄭山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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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眼淚，對於他來說，名聲比物質重要，但沒有了名聲，留下一些物質也好。
因而，他遠赴巴西，過上了不求名利只求物質精神穩定的日子。
這樣的設定，讓師徒的身份在正邪之間轉變，既沒有人是純粹的英雄，也沒 有人是純粹的壞人。匡一民用武學擊敗了過德誠，但匡一民輔佐的人是軍閥，在 中國歷史上，軍閥不是正派人物，最終也經歷了沒落，匡一民堅守了中國傳統上 珍貴的技藝，卻也輔佐錯了人。《箭士柳白猿》中，鄭山傲看重名聲，亦看重武 館的真才實學，但同時也崇尚利益，明知軍閥對武館的存在百害而無一利，卻也 趨之若鶩。沒有英雄光環的人物，沒有不計較得失的師徒關係，「青出於藍而勝 於藍」亦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圖 63《师父》中的「師徒」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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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4《师父》中的「師徒」禮數
圖 65《师父》中的「師徒」禮數
這三部電影中，可以看出「師徒關係」的決裂，在民國時期，變成了是階級 的衝突和價值觀體系的不同。在《箭士柳白猿》中，過德誠與匡一民的衝突，在 於他們對於輔佐的對象發生了變化，變化給他們帶來了價值觀的轉換，為了守護 自己的價值觀，過德誠需要完成自己的階級使命——「殺死楊乃興」這個曾經的 軍閥勢力。在《师父》中，林希文與鄭山傲的衝突來源於林希文作為軍閥勢力，
主張徹底推翻武館體系，而鄭山傲明面上認為軍閥前途無量，但心裡對武學的傳 承仍抱有一絲使命感。兩人對待武學傳承的理解有所偏離，導致了他們採取的行 動在民國環境下有所衝突，林希文為了證明自己立場的正確性，不得不以擊敗鄭 山傲來獲取名聲和支持。在《一代宗師》中，宮羽田和馬三的矛盾，源於馬三投 靠了背離了武館原則，投靠了外來勢力，宮羽田不得不將馬三逐出師門。而馬三 不僅想要掌握政治權利，同時也想繼承宮羽田形意拳宗师的地位，與师父價值觀 的衝突最終導致馬三向师父宮羽田下了狠手。在徐浩峰的三部民國武俠電影中，
始終在討論師徒關係與宗族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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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師》裡，「既要裡子，也要面子」講的就是宗族的榮譽感。「裡子」
是武藝，武藝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要「面子」，面子是榮譽，在宗族關系裡，
面子丟了一定要找回來。馬三作為大弟子，沒有順應師命，背叛了宮羽田的訓誡，
成了恥辱。宮二為了替父親找回宗族的榮譽，放棄外家，帶髮修行，為了不僅從 武藝上擊敗馬三，更要令馬三打心底裡將拿走的那份面子歸還。
《师父》從一開始，就是圍繞著陳識重振門派說起。宗族的使命感讓漂泊了 多年的陳識突然有了歸屬和目標。然而他用來達到目的的方式，是用徒弟耿良辰 的生命換機會，恰恰又大大地諷刺了「师父」這一稱呼。而武行出身，卻背棄武 行的林希文，欺騙和斷送了师父鄭山傲的名聲，最終也沒有得到好的下場。
《箭士柳白猿》裡，柳白猿對自己仲裁者的身份和使命始終牢記於心，每當 心靈受到誘惑，他的腦海裡會不自覺浮現师父的叮囑。然而他作為柳白猿，追尋 的是自己內心的救贖，但柳白猿的身份，讓他在不斷地自省中，開始得到了生而 為人的真諦。在懲罰強姦姐姐的惡霸時、在和匡一民比武爭奪月牙紅時，柳白猿 選擇了手下留情，比起個人利益，他最終選擇讓心靈得到釋放和救贖。
徐浩峰對於俠義精神的理解和詮釋，從來不在於虛構一個架空的歷史和人物 關係。基於李忠軒的口述，接近史實的情況下，徐浩峰將俠義放置在了武人的生 存中。
何為新武俠精神？《一代宗師》裡，不卑不亢、不主動挑釁、不吃嗟來之食 的葉問兩袖清風，是武行沒落、國難當前的傲骨。《箭士柳白猿》中，不殺惡人、
不站立場、不怕以公平得罪人的柳白猿，是為人處世的難得清白。《师父》的最 後，為了徒弟放棄了開武館，才是真正實現了「师父」存在的意義。在利益和糾 紛中，能夠守住內心和道德底線，是俠義精神的全新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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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浩峰將他對於民國時期宗族使命感的理解，注入到電影中，宗族使命感使 得師徒關係變得複雜。最終，徐浩峰讓宗族禮數得以回歸、師徒關係得以圓滿，
這卻在於徐浩峰個人的心願。在民國動蕩的武林下，「尊師愛道」等傳統精神價 值是徐浩峰烏托邦式的成全。
二、禮樂崩壞與民族自信
二元對立，東方勝了西方，對中國觀眾而言，哪怕此舉違背常理，也喜聞樂 見。在華語武俠電影史上，以拳頭戰勝對手而獲得的民族自豪感，還包括當時火 遍大江南北的李小龍。
徐浩峰（2011）認為：「禮樂是接人待物的規矩和生活的講究，在武俠電影 中，如此講禮，是因為失落，是種族自豪感在內政外戰上嚴重受挫，為心理補償，
以死盯禮數來維護身份地位。」在三部電影中，「比武」這個主題一直在，「比 武」時，講的是才華與實力，是中國傳統技藝。比武之後，武行有武行的規矩，
背後則講的是武行的禮數。
圖 66 武行對仲裁者柳白猿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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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7 天津武行的請客禮數
圖 68《一代宗師》中北方武行的請客禮數
老百姓過日子不管主義，只看文明。禮崩樂壞，人對人高度不信任，都是暫 時關係，誰活得都沒有底氣。從規矩可以看出人間氣象。「禮樂」是一把衡量世 情的尺子，老中國人都是看這個，簡明而富於智慧。皇帝也怕這把尺子，要以禮 樂調理民風，民風失去淳厚，就是統治水平低，會招後人笑話。這是孔子傳下的 方法，他讓自己做官的弟子以此方法處理政務。看禮樂，是中國人固有的思維。
（徐浩峰，2011）
師徒禮數是一種社會關係信任度的隱喻，行規與職業禮數也是一種關係信任 度的隱喻。在這三部電影中，徐浩峰也多次討論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博弈。在《箭 士柳白猿》中，二冬與柳白猿之間的口頭約定，經歷了破滅與復合，柳白猿與月 牙紅的關係，也經歷了欺騙與修補。《师父》裡，鄒榕是將武行規矩長掛口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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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是為了一己私利破壞規矩的人。在民國的武行裡，約定和規矩靠約定俗成，
遵守承諾是建立人際交往信任的指標。但利益當前，無論是何種身份，都有可能 違背契約。
中國的禮樂文明背後，是對文化自信的探索。徐浩峰將對人性的洞察，放在 了一個禮樂崩壞的背景下，便使得人性與社會的價值觀與傳統精神文明有了鏈接。
最終，猶如傾向於東方文明，猶如選擇了「尊師愛道」，徐浩峰的價值觀天平再 次傾向了修復禮樂文明。儘管現實中，無從考究這些帶有重要身份意義的武人在 民國動蕩的環境下，作出了何種選擇。但徐浩峰賦予的電影結局，也算給予了觀 眾一種文化自信的心理補償。
三、符號學下的宗教與性別
符號學即是研究電影「如何」用記號傳意（signify）。透過傳意的符碼，能 夠傳達出內容（What’s being signified）。法國理論家克里斯汀·梅茲（Christian Metz）就率先將符號學引進電影分析中。梅茲運用相當多語言結構學的詞彙，建 構電影記號（signs）和符碼（codes）的傳播概念。電影的「語言」與其他口語 及非口語的論述一樣，主要是象徵性的：它是由複雜的符號組成，而觀眾在看電 影時，會本能或下意識地詮釋這些符號（Giannett, 1990 / 焦雄屏譯，2007，頁 414-418）。
鏡頭是一般電影理論認為最基本的構建單位。但是符號學理論家認為這個單 位太含混不清，主張用更準確的單位，即「符號」。一個單一的鏡頭內可能包含 了許多不同的符號，而造成複雜的意義（Giannett, 1990 / 焦雄屏譯，2007，頁 414-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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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宗教符碼
「儒釋道是傳統中國人的信仰系統、價值判斷系統、解釋系統、禮儀系統、
交流認同系統和意識形態系統。具體而言，每一個人在這三教之間會有進退出入，
交流認同系統和意識形態系統。具體而言，每一個人在這三教之間會有進退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