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定健康檢查與受檢者自主權實務判決

—最高行政法院87 年度判字第 2499 號判決評析（勞工拒絕健康檢查案）

第一項 案例事實（節錄）

甲○○任職於台灣電力公司深澳發電廠，自1993 年起至 1997 年止，均拒 絕接受該廠勞工定期健康檢查之胸部X 光攝影檢查，1997 年期曾經臺灣電力公 司深澳發電廠限於1997 年 4 月 30 日以前，自行前往行政院勞工委員會審查合 格之健康檢查醫院，補辦「一般健康檢查之胸部 X 光攝影檢查」⁴²⁸，原告迄未 檢查，及提供該項檢查資料，案經台電公司深澳電廠函請被告處以罰鍰新台幣二 千元。原告不服，提起訴願、再訴願，均遭駁回，遂提起本訴。

甲○○主張：勞工健康保護規則違背中央法規標準法第五條、第二條且超越 勞工安全衛生法第 12 條之規定應歸無效，台大公衛學院研究證實經常照射 X 光，易罹患腦瘤，原告患有慢性肝炎，如照X 光，可能引起惡化，轉化為肝癌，

是以放棄與作業內容無關之檢查，實無接受X 光檢查之必要。

又本案處罰引據之勞工健康保護規則為1990 年間修正發布者，其母法勞工 安全衛生法及其施行細則均於1991 年間經修正公布施行，則該規則之母法即屬 舊法，應已無效，該規則已無法律依據，引以處罰原告，有違憲法第8 條關於人 身保障之規定，且前案已處罰，經本院86 年度判字第 681 號判決駁回再審之訴 確定，再予處罰有違一事不再理原則。

第二項 判決理由

按「雇主於僱用勞工時，應施行體格檢查；對在職勞工應施行定期健康檢查；

對於從事特別危害健康之作業者應定期施行特定項目之健康檢查；並建立健康檢 查手冊，發給勞工。前項檢查應由醫療機構或本事業單位設置之醫療衛生單位之 醫師為之；檢查記錄應予保存；健康檢查費用由雇主負擔。前二項有關體格檢查、

健康檢查項目、期限、記錄保存及健康檢查手冊與醫療機構條件等，由中央主管 機關定之。勞工對於第一項之檢查，有接受之義務。」「違反第十二條第四項、

第二十三條第三項或第二十五條第二項之規定者，處新台幣三千元以下罰鍰。」

「本法第十二條所稱之定期健康檢查，係指勞工在職中，於一定期間，依其從事 之作業內容實施必要之檢查。」「雇主僱用勞工時，應就左列各款規定項目實施 一般體格檢查。．．．四、胸部X 光攝影檢查。．．．」「雇主僱用勞工時，應 就左列各款規定，實施前條第一項規定之各款項目之一般健康檢查：一、年滿四 十五歲以上之作業勞工每年定期檢查一次．．．」分別為原告甲○○受通知應施 行胸部X 光檢查當時勞工安全衛生法第 12 條、第 35 條；勞工安全衛生法施行 細則第20 條第 2 項；勞工健康保護規則第 10 條第 1 項、第 11 條第 1 項所明定。

428 「一般健康檢查之胸部 X 光攝影檢查」之目的為何？是否與本案原告「依其從事之作業內容 實施必要之檢查」，主管機關一直欠缺應有之說明。

惟查原告前案受處罰之違法行為，乃1993 年至 1995 年之行為，本案則為 1997 年期之另一違法行為，係屬兩事，無關一事不再理原則之適用。又查勞工 安全衛生法於1991 年 5 月 17 日修正公布前，已有有關勞工健康檢查之規定，

勞工並有接受之義務（第 10 條），上引勞工健康保護規則即據以訂定其執行細 節，1991 年 5 月 17 日修正勞工安全衛生法，仍保留勞工健康檢查之規定，且 更加詳訂，以達保障勞工健康之宗旨，難認勞工健康保護規則之母法已失效，該 規則亦無法律依據而不得適用。

至於該規則所定以年齡為檢查次數之內容，乃在執行法律所定健康檢查之技 術性規定⁴²⁹，無違母法規定應施行勞工健康檢查以保障勞工健康之立法意旨，斯 為法律所定之勞工健康檢查，無違中央法規標準法第5 條、第 6 條之情形。

又勞工安全衛生法明定勞工有接受健康檢查之義務（第 12 條第 4 項），又 設有違反該義務者之處罰規定（第35 條），則適用之以處罰違法行為人，無違憲 法第8 條有關人身保障之規定。況憲法該條乃有關不受非法逮捕拘禁、審問、處 罰之身體自由之保障規定，與本案為違反行政上作為義務應處罰鍰者不同。原告 指本案處罰依據有違憲情形，請求停止審判聲請大法官解釋，核非可採。

又原告所引台大公衛學院研究報告證實經常照射 X 光會引起腦瘤後遺症，

係指經常照射而言，本案並非要求經常照射 X 光，且原告患慢性肝炎，受檢時 向醫師說明，如受檢而有危險，醫師自會為適當處置，原告逕自認為有危險，空 言與作業無關而不接受檢查，違反受檢義務甚明，被告予以處罰，揆諸首揭規定，

尚無違誤。訴願、再訴願決定遞予維持，均無不合。起訴意旨非有理由。

第三項 判決評析

本判決涉及國家權力干涉人民基本權利之合理性與正當性的問題，亦即國家 為何能將公領域的權力介入人民的私領域。健康權為人民基本權利，國家僅能對 之提供保護義務，人民若要「放棄」其健康權，國家是否有權力干涉，並因此裁 處行政罰鍰，進而侵犯人民之財產權？若因健康檢查之結果而調整工作，甚至解 雇勞工，是否侵犯勞工之工作權或落實就業歧視，並非無疑。

本文認為我國憲法第153 條規定國家應盡量保護勞工、農民、女工、童工。

所以，對於這些人的特別保護，具有憲法規定的依據；國家可以依憲法第 153 條來立法，特別優待勞工、農民、女工、童工，例如本案由雇主付費讓勞工免費

429 關於執行法律所定健康檢查之技術性規定，大法官於司法院釋憲案中迭有解釋，例如釋字第 559 號（2003 年 5 月 2 日，家暴法對非金錢給付保護令執行之程序授權規定違憲？）中解釋 文：「 基於法治國家之基本原則，凡涉及人身自由之限制事項，應以法律定之；涉及財產權 者，則得依其限制之程度，以法律或法律明確授權之命令予以規範。惟法律本身若已就人身 之處置為明文之規定者，應非不得以法律具體明確之授權委由主管機關執行之。至主管機關 依法律概括授權所發布之命令若僅屬細節性、技術性之次要事項者，並非法所不許。」本文判 決理由中認為該規則所定以年齡為檢查次數之內容，乃在執行法律所定健康檢查之技術性規 定，無違母法規定應施行勞工健康檢查以保障勞工健康之立法意旨，本文同意其見解，但對原 告主張：「放棄與作業內容無關之檢查，實無接受X 光檢查之必要。」判決理由卻未對該放棄 自我健康權主張加以說明，換言之，勞工是否有醫療拒絕權因而阻卻違法。

實施健康檢查。然而，這種差別待遇，只限於優待或保護；如果是歧視的話，就 會違背憲法第153 條之規範意旨。因此，勞工安全衛生法第 12 條第 4 項明定勞 工有接受健康檢查之義務，並在第35 條設有違反該義務者之處罰規定，此處罰 規定「獨厚勞工」，是否以實質違反憲法之平等原則，實有深入論證之必要。

第一款 勞工健康檢查與醫療自決權

本文前揭討論肯認健康權為人民之基本權利，個人對自己健康狀況好壞維護 之決定，屬於個人之行為自主權，而以醫療自主決定權的形式呈現，勞工據此而

「放棄」其健康權，國家是否有權力干涉？

按：對於憲法所保障之個人自由與權利，分別依其性質，並非完全不可放棄、

讓渡或自我限制，例如放棄行使政治參與之公民權及請求給付之社會權，並非不 許。只是具有「原權」性質之權利，較易因放棄而違反國家基於憲法保護義務所 定法令之規定，此自我放棄之基本權利尚應有以下幾個特徵或要素，即個別性、

自願性、個案性、暫時性、有限性⁴³⁰。

值得討論的是：是否所有的行為決定對於每個個人都有相同的重要性？是否 應就各該行為決定的核心事項予以類型，並相對應其憲法保障。我國學者認為行 為自主權類型化的內涵應包括：個人自我認同自主權、人格存續與發展自主權、

維持私密生活自主權，具有上揭特性者如生育、身體及其功能之運用（例如墮胎、

捐血），才會屬於憲法上行為自主權的保障範圍⁴³¹。

本文前揭關於法定健康檢查有無「受檢者醫療自主權」適用之論述，肯認健 康檢查為醫療行為，因此，行為過程中，若主管機關已履行其說明義務後，健康 檢查受檢者自可依法主張醫療自主決定權或拒絕醫療。但當此醫療自主決定權或 拒絕醫療與公共利益衝突時，則必須進行價值衡量，並訂定保障之優先順序。例 如若將集會自由列為一般法律層次之法律權利，則其未必優先於用路權⁴³²。

本文認為，有完全行為能力的勞工健康檢查之受檢者，基於人性尊嚴所遂行 之完全自我決定權，應受到保護。立法者若認為基於法益衡量，特別是從共同之 公共利益，因而對自我決定權為較嚴格之限制，例如勞工有接受健康檢查之義 務，則此雖屬立法權行使之範圍，但亦應合乎比例原則。就個別性而言，勞工為 健康權之持有人，就涉及之利益而得由其所自由支配，不論其是以單方意思表示 或以雙方契約合意表示方式，其所處置者是自身之權利。若未侵害公共利益，此 種行為方式，純屬私領域行為，應屬人格權保障範圍。換言之，縱使勞工拒絕健 康檢查，其所導致之結果，從現行醫學科技而言，僅涉及可能因延誤診斷而造成

本文認為，有完全行為能力的勞工健康檢查之受檢者，基於人性尊嚴所遂行 之完全自我決定權，應受到保護。立法者若認為基於法益衡量，特別是從共同之 公共利益，因而對自我決定權為較嚴格之限制，例如勞工有接受健康檢查之義 務，則此雖屬立法權行使之範圍，但亦應合乎比例原則。就個別性而言，勞工為 健康權之持有人，就涉及之利益而得由其所自由支配，不論其是以單方意思表示 或以雙方契約合意表示方式，其所處置者是自身之權利。若未侵害公共利益，此 種行為方式，純屬私領域行為，應屬人格權保障範圍。換言之，縱使勞工拒絕健 康檢查，其所導致之結果，從現行醫學科技而言，僅涉及可能因延誤診斷而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