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波依斯藝術理論與藝術思潮
2.2. 波依斯的藝術理論
曾曬淑在《思考＝塑造 Joseph Beuys 的藝術理論與人智學》一書中提出：
波依斯融合許多學科理論，魯道夫 •史坦那（Rudolf Steiner，1861-1925）的 人智學（Anthroposophy）15對他的影響非常深遠。儘管波依斯對此點未曾直接 承認，但是由許多波依斯對外的公開談話，以及對其作品的自述，我們可以 相信波依斯一直都是人智學的實踐者，甚至是在藝術學門以及社會模型理念 的代言人。但是波依斯並不是完全移植人智學的理論，他幾乎以塑造的方式 重新熔鑄其學說，並在創作過程中實際成為思考的脈絡。
波依斯認為在混亂中才具有能量，其中可塑者經過處理即形成意義。曾
15劉建華（2000，頁 135）：「史坦那創立人智學，本是針對二十世紀上半葉歐洲資本主義現代 工業社會的過度理性化，期望能重新統攝人的物質與精神範疇，以平衡理性情感的思維比 重，關注人的成長教育和自我發展，治癒社會政治經濟戰爭引發的失衡」。
曬淑描述波依斯在人智學上的藝術思想：
「人智學者史坦那將人體機能分為意志（身體）、感情（心靈）、思想（精 神）三部分，波依斯據此標示人體於黑板解析圖上：『足部』為意志、潛意識、
混亂之所在，因無固定之形態，故以油脂（Fett）標示。介於頭足之間是運 動的中樞，內臟之所在，蘊藏著『心靈、感情』，常以氈（Filz）標示。至於 頭部則象徵形式，常以三角形或結晶體示出，象徵思考與理念」16。
波依斯的塑造理論（Plastische Theorie），充滿了獨特的象徵符號，某些符 號引自德國傳統的符碼意，（例如：兔子代表新生），有些則是汲取史坦那 1923 年在瑞士 Dornach 發表一系列關於蜜蜂本質的演說內容，更有取自本身經驗 的象徵符號（如：氈）。經由人智學的觀點理解波依斯創作的經驗背景，是詮 釋的角度之一，但是以波依斯複雜、怪異的藝術表現而言，單一面向的理解，
似乎不足以完全探討觀者面對其藝術行為的感受性，在知識與理性架構之下 的描述，或許可以作為藝術史料與創作根源的整理依據。
然而，本文所要探討的是：「作為在知識之前的是怎樣的狀態」？是什麼 使觀者的活動或接受成為知識的可能？筆者試圖經由人智學與其他論點的描 述，說明波依斯藝術與前衛藝術間「非有機性」所造成的「寓言」效果，是 在建構藝術知識的理性範疇之前所產生的。藝術知識是結構化的結果，在藝 術的感受尚未凝固為理性的批判與智性的言說之前，我們如何面對這種藝術 表現。在描述波依斯或評論者對其藝術理論的之後，筆者提出另一種詮釋的 方式。
2.2.1. 「塑造的理論」
「塑造」（Plastische）一詞在波依斯的藝術理論中，不僅止於對創作材料 的型塑，而是將其提高到創作力的具體實踐，是從思考到結果的一連串變化 過程。波依斯認為：「雕塑具有極端的品質，它包含變化和消逝，冷和熱，混
16曾曬淑，《思考＝塑造 Joseph Beuys 的藝術理論與人智學》，1999，頁 59。
亂和形式。雕塑是創作的原則。思考是雕塑」17，又說：「當人們欲由塑造的 原則中提取其元素時，即是將之組合成雕塑的觀念之時」18，因此「塑造過程」
＝「思考過程」。波依斯塑造理論中最重要的三個關鍵詞是：「能量」（Energie）
＝不能清楚分辨的、混亂的熱能；「運動」（Bewegung）＝律動的因素、兩極 的媒介；「形式」（Form）＝定形的結晶、塑造的結果。波依斯認為藝術品在 心中已經形成，塑造只是一個手段，此過程乃藉由運動將混亂的、充滿能量 的素材（可見、不可見）塑造成固定的形式。此形式與素材是雙向轉換的，
藝術品的創作是由混亂（chaos）19→形式（form）；再由形式→混亂。波依斯 認為混亂是創造之源，曾曬淑說明波依斯藝術裏「混亂」的積極意義：「那些 個別的形式均出自一個未經整頓的整體…極其錯綜複雜的能量…以不特定的 方向衝撞…其他一切均在此被命定。故唯有由混亂中才能產生東西出來」20。 以波依斯常用的素材「油脂」為例：油脂代表一種潛藏的能量，必須經由熱 才能塑造，也可以經由熱而改變原有的形式。波依斯所稱的「熱」並非專指 物理上的熱，也包括精神的愛。基於此觀念擴展到「社會雕塑」，成為重要元 素之一。
波依斯將各種元素的意義濃縮在他的藝術裡面，透過異質的組合輻射出 其個人的藝術特質。「毛氈」、「油脂」、「動物」、「身體」「介質」等類似「圖 騰」性格的結構，造成波依斯藝術中強烈的儀式般的氣息。黃海鳴認為波依 斯的「個人圖騰」是透過「儀式性暗喻手法的一種投射式思考，它的功用是 要表現文化中人與自然的分離，以及想去把這些分離的『極端』再調合在一 起」21，他說：
「這些儀式性的行動的動機在於把思想關係連續體的複數的物質的表象 組合起來，透過這些，行動建立了一個適用的邏輯，它同時是『歷時性』
（diachronic）與『共時性』（synchronic）的關係，並且也構成了文明思考的
17轉引自：吳瑪俐 譯，Jurgen Schilling，《行動藝術》，1996，頁 246。
18曾曬淑，《思考＝塑造 Joseph Beuys 的藝術理論與人智學》，1999，頁 55。
19 Chaos 有「混沌未明」的涵義，此處從曾曬淑的翻譯，統一以「混亂」描述之。
20曾曬淑，《思考＝塑造 Joseph Beuys 的藝術理論與人智學》，1999，頁 61。
21黃海鳴，〈福魯克薩斯－一種將生活與藝術融合在一起的總體藝術〉，1991a，頁 60-61。
結構性的劃分：自然/文化，動物性/人性，理性/非理性，物質/思想等」。
對於波依斯而言，若是要將這些原已被結構所劃分的異質元素（混亂的
「能量」）再統攝起來，就必須藉由內在精神力的「運動」將其「形式」塑造 出來。波依斯在材料與形式間不斷進行「有機性」與「非有機性」轉換，在 此過程中，「創造力」扮演了中介的角色。「一個有自覺意識、自由思考者即 擁有創造力，可創造出自己的世界，可將概念具體化的實現出來…內在的影 響因素是決定藝術作品價值的重要指標」22。
德曼（Paul de Man，1919-1983）認為文本是一個「轉換生成的系統」，他 說：「就藝術對事物的整合而言，它能夠把不同的事物連接起來並保持其不同 的特點。它把許多作用於不同方向的力量連結到一起，並同時維護其各自力 量的存在」23。創造力整合個別元素，並不是波依斯所獨有的藝術形式，波依 斯卻藉由這樣的創作過程，模擬了現實與歷史意識的情境，不單單呈現了客 觀環境的變化，也凸顯其個人氣質。只有在藝術活動的轉義結構和藝術符號 的認識、感覺再定義後，藝術家才能意識到自我的存在。當我們討論波依斯 的藝術理論必須避免抽象，所以必須指涉個別的藝術作品，但是這種參考的 指涉並不具詮釋的地位，它們只使陳述具體，不是泛泛地指稱其理論的普遍 有效性。
關於藝術創作所達至的自我存在感，波依斯認為：「實際的體驗較純邏輯 性的思考更重要」24，「直觀」在此被強調。當我們面對波依斯的藝術作品，
無可避免會以己身之認知背景來詮釋曖昧不明的對象物，若我們以這樣理性 思維去分析波依斯的藝術，必然會遭遇到困難。阿多諾認為理性，尤其是工 具理性的「認知有其嚴重的侷限，它沒有對付苦難的能力」25，也就是說在此 侷限中，當面對前衛藝術自有之「語境」，理性只能做片面的「句型陳述」。 在此「句型陳述」之外，波依斯藝術的「語境」應以「直觀的」、「或可領會
22曾曬淑，《思考＝塑造 Joseph Beuys 的藝術理論與人智學》，1999，頁 103。
23昂智慧 譯，林賽．沃特斯，《美學權威主義批判》，2000，頁 205。
24曾曬淑，《思考＝塑造 Joseph Beuys 的藝術理論與人智學》，1999，頁 169。
25王柯平 譯，阿多諾《美學理論》，2001，頁 33。
的」、「令人感到新奇的」、「神秘而費解的」等態度去詮釋其創作。波依斯前 衛藝術的獨特「語境」，試圖將藝術從現代藝術所要求的純淨性中拉回社會的 現實。現代主義急欲擺脫傳統束縛，在無邊的幻想世界中餵養自己探索藝術 的靈魂，從中得到的個人滿足，卻造成社會群體關係間的疏離。現代主義藝 術往無意識的邊緣前進，不需要理由的純粹表現，呈現片斷情緒的發洩。被 賦予太多曖昧理論的藝術品，斷絕藝術與「人」的親密關係。冰冷、沉默的 藝術，儼然成為殿堂聖物，只能被崇拜，不能被理解。
當我們面對許多藝術家（尤其是現代主義時期的藝術家）的創作，我們 對其形式與內容是充滿疑惑的，甚至因自覺無法瞭解而遠離藝術，「前衛藝術 源於現實生活，但是在審美上卻是『反接受』（anti-reception）的」26
。保羅•克利（Paul Klee，1879-1940）曾說：「我不是畫你們看過的東西；而 是畫給你們看的東西」。與此相反的，波依斯認為藝術必須超越「藝術的絶對 自主」這樣的侷限性。他主張藝術應該離開其無目的性，走出與社會主要脈 動隔絕的孤立角落。藝術不是藝術家的特權，是每個人生活的一部分。這是 塑造理論的拓展，藝術不再是關於「物」的創造。波依斯不僅以教師的身分 拓展他的藝術理念，並賦予藝術家新的身分。黃海鳴論述波依斯與福魯克薩 斯的藝術觀，認為波依斯：
「同時危機的詮釋者、另一種時間性的表達者（formulatour）、能 聽各種文明的聽眾、能結合各種元素的磁化器，以及各種初發的時刻的 啟動者。不管是他的退隱或是他的難以理解的行為，都透過（想像的方 法）回到初發的時刻，回到理念的原初思想，回到主要的功能的運作，
而能夠再激發個人之創造性及社會之和諧」27。
波依斯「塑造的理論」不是雕塑材料的組合，更擴張成為人與社會之間 藉由藝術而達到融合的作用，是一種「社會」的塑造。這種塑造的藝術理論
波依斯「塑造的理論」不是雕塑材料的組合，更擴張成為人與社會之間 藉由藝術而達到融合的作用，是一種「社會」的塑造。這種塑造的藝術理論